蕭景的削藩旨意傳出太和殿,宗室官員伏在磚面上。恭王撐起手臂,血從臉側落到彈章上。
「陛下收回封地,幾位叔王若起兵,京營攔得住嗎?」
蕭景走回御案,拿起兵部調令。
「你在等他們起兵?」
恭王嘴角抽動,御林軍已經扣住他的肩。慶王與安王對視一眼,各自把手縮進袖中。
姜明姝看向散落的莊田圖。
「他們不會起兵。親衛要吃糧,馬匹要吃料,軍械也要銀子。銀錢斷了,刀便提不起來。」
恭王側過臉。
「姜氏錢莊敢扣宗室銀票?」
姜明姝捧起宸妃印,朝御座行禮。
「臣妾請陛下降旨,查三府田契、借票、商號與押款。錢莊依朝廷文書辦事,誰敢說姜家扣銀?」
蕭景接過她手中的印。
「准。」
恭王撲向前方,御林軍將他按回地面。
「陛下,八大錢莊受姜家調度。您今日讓姜氏封宗室財路,來日她也能封國庫!」
太后握住打王鞭,鞭柄敲上恭王肩骨。
「國庫把銀票押在你府里了?」
恭王手臂一歪,臉貼住磚面。
太后把鞭子交給張嬤嬤,走到姜明姝身前。她伸手碰了碰姜明姝的左腕,指腹停在護腕邊緣。
「傷口還疼?」
姜明姝收起手。
「姑母摸過,便開始疼了。」
「哀家看你踹門時沒有疼。」
「門板不會告狀。」
太后看向跪在地上的御史。
「人會。」
御史把頭埋進衣領,福海咳了一聲,又把嘴閉上。
蕭景展開宗室輿圖,將恭王、慶王、安王的封地圈出。
「黑龍司接管三府驛站。戶部清點封地糧倉。京營收編親衛,反抗者以謀逆論處。」
幾名宗室官員抬起身體,嘴唇動著,卻無人出列。
姜明姝接過春芽送來的冊子。
「臣妾還請陛下給錢莊一道手諭。三府借票停止兌付,王府商號停止結算,押在糧行的銀子轉入刑部封帳。」
蕭景看著她。
「多久能斷?」
「午時前。」
慶王跪著向前挪動。
「陛下,慶王府沒有參與謀害靖國公。賑災銀一案,臣願補交。府中親衛也可裁撤,商號不能封。府中還有百餘口人。」
姜明姝翻過冊頁。
「慶王府三間糧行,收過河東災民的賣身契。賑災銀入糧行,糧行放貸,再用賣身契抵債。王爺養的百餘口人,每人都吃過災民的命錢。」
慶王伸向冊子的手停在半空。
「帳本受人偽造。」
春芽把一隻木箱放到殿中。箱蓋打開,裡面堆著票根與借據。
「王爺的管事已經認了。崔氏商行也送來兌銀記錄。」
順嬪的父親依附寧妃多年,寧妃倒台後,崔家把帳冊交給頤華殿。崔家要保住商路,慶王府便成了換路的價碼。
姜明姝取出一張借票。
「王爺押給崔家的田莊,莊主寫的是內侍名諱。內侍沒有子嗣,也沒有家眷。這份田契歸誰,刑部查過便知。」
慶王坐回腳跟,手垂到膝側。
安王往殿門看去。張嬤嬤橫過打王鞭,擋住他的視線。
「王爺又想請罪?」
安王伏地。
「兒臣願交銅場,求母后留安王府祭田。」
太后看向蕭景。
蕭景拿硃筆劃掉安王封地上的銅場。
「祭田留下。銅場、錢爐、莊兵收歸朝廷。」
安王叩首,額頭撞上磚面。
恭王掙開一隻手,抓住衣領。
「慶王、安王交了東西便能活,本王為何不能?」
姜明姝把鄭家玉佩放到他眼前。
「因為送進我父親肩頭的弩箭,經過你的莊子。」
恭王盯住玉佩,喉嚨動了幾次。
「顧太師告訴本王,靖國公若交兵符,弩箭不會放。他不肯交,才招來此禍。」
姜明姝俯身,將玉佩收回。
「所以你們讓他帶著箭傷撐了三日。」
恭王避開她的目光。
「本王守的是蕭氏兵權。」
蕭景合上兵部調令。
「押下去。」
御林軍拖走三王。恭王的鞋跟磕過門檻,王冠留在殿中。宗正寺官員捧起王冠,手臂抖了幾回。
太后走上御階,將先帝手諭壓到案上。
「削藩會動宗室根基。幾位叔王手中還有封地,今日會觀望。恭王若死在審訊前,他們會將罪推給顧太師。」
蕭景按住手諭。
「顧太師還沒抓到。」
黑龍司搜過顧宅,只抓到管事。密道連著河渠,出口留著馬蹄與車轍。顧太師帶走軍令印,去向落在使團入京的官道上。
姜明姝拿起莊田圖。
「他要借西域使團出京。」
蕭景看向福海。
「封城。」
姜明姝擋住他拿令牌的手。
「使團已到城外。此刻封城,顧太師會藏回宗室府邸。讓他進。」
蕭景的手掌覆住她的手背。
「你又想拿自己引人。」
「臣妾還在守父親的靈,不去驛館。顧太師若想見使團,只能跟著他們進宮。」
「他進宮會帶刀。」
「陛下怕?」
「朕怕你看見刀便伸手。」
姜明姝抽回手,碰到他掌心的帕子。傷口經御醫包紮,布條纏過掌根。
「臣妾還沒同陛下算擋刀的帳。」
蕭景把手收進袖中。
「回頤華殿算。」
太后拿過張嬤嬤手中的木杖,杖頭落上磚面。
「在哀家面前談帳,也不嫌殿裡人多。」
姜明姝朝太后行禮。
「臣妾談的是傷藥。」
蕭景接過福海遞來的國書。
「朕也沒說別的。」
太后看了兩人一眼,抬腳走向殿門。
「哀家回宮念經。佛祖聽見這些話,也得關門。」
午時鐘聲傳過宮牆,八大錢莊收到宮中手諭。
掌柜將三府票號貼上封簽。商戶拿著王府銀票上門,夥計只收票,不兌銀。糧行管事趕往庫房,門前已經站著刑部差役。
恭王莊兵領不到月銀,卸下腰牌。慶王親衛把甲衣送進京營,換取家眷名冊。安王銅場的工頭開爐點數,將私鑄模具裝入木箱。
一日之內,三府商號停帳,糧倉封門,親衛散去。幾名藩王送來的探子看過錢莊告示,換馬返回封地。
蕭景在太極殿批完戶部奏章,福海送來各地密報。
「陛下,襄王、岐王交回親衛名冊。晉王請朝廷派官員接管鹽場。幾位王爺還送了賀禮,說恭賀陛下整肅宗室。」
「禮呢?」
「都在庫房。」
姜明姝坐在案側核對錢莊票據,聞言伸出手。
「臣妾替陛下看看。」
蕭景把禮單壓在掌下。
「國庫缺銀。」
「臣妾也缺。」
「你缺什麼?」
「父親葬禮要用銀,姜家暗衛要發月錢,臣妾還要替陛下養黑龍司。」
福海眼皮一跳。
蕭景將禮單塞入袖中。
「黑龍司何時歸你養了?」
「他們替臣妾跑腿。臣妾總得給賞。」
「朕的人,你也買?」
姜明姝靠向椅背,右手支住下頜。
「陛下的人,臣妾便不能碰?」
福海抱起奏章退到殿柱後。
蕭景手中的硃筆停在紙上。
「你準備怎麼碰?」
姜明姝伸手抽走他袖中的禮單。
「用銀票碰。陛下想到哪裡去了?」
蕭景扣住她的手指,禮單夾在兩人掌中。
「朕想聽你繼續編。」
殿門外傳來傳報聲。禮部官員跪在階下。
「啟稟陛下,西域使團入朱雀門。西域王子赫連朔、寧月公主求見。」
蕭景鬆開姜明姝,把禮單放到她面前。
「給你。」
「陛下不搶了?」
「晚上再討。」
福海抱著奏章撞上殿柱,紙卷掉了一地。
宮宴設在承明殿。西域使臣獻上玉器、藥材、戰馬與商約。赫連朔捧著國書行禮,身後站著寧月公主。
寧月腰間掛著彎刀,入席後沒有取下。她身旁跟著一名侍女,雙手收在腹前。侍女跨過門檻時,腳掌先落,膝部沒有晃動。
姜明姝坐在蕭景下首,指尖敲了一下杯沿。
那名侍女停步,視線落到她左腕的護腕,又移向殿門與侍衛腰間的刀。
寧月公主舉起酒盞。
「聽聞宸妃出身姜門,靖國公鎮守西北。西域女子入京和親,也想見識姜門本事。」
姜明姝沒有碰酒。
「公主要見兵符,還是見弩箭?」
赫連朔放下杯盞。
「舍妹想比騎射。兩國結盟,總要讓將士知道大景後宮也有人會拉弓。」
寧月解下腰間彎刀,放到案上。
「我若贏了,請陛下准我留在宮中,住進頤華殿。」
蕭景手指壓住酒盞。
「頤華殿有人。」
寧月看向姜明姝。
「她若輸了,便讓出殿門。」
姜明姝拿起茶盞,拇指擦過杯蓋。春芽站在她身後,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
「娘娘,您的手……」
姜明姝放下杯蓋。
「比可以。」
寧月坐直身體。
「賭什麼?」
姜明姝看向使團席位,又看向那名站住腳跟的侍女。
「賭你們西域的十二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