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月的手停在彎刀上，赫連朔放下國書。使臣席間傳出杯底碰案的聲響。
「十二座城池？」
姜明姝捧著茶盞。
「公主要頤華殿，本宮要十二座城。雙方都拿出想要的東西。」
寧月拍案起身。
「一座宮殿怎能抵十二城？」
「那便別比。」
寧月握住彎刀，刀鞘撞上案角。赫連朔抬手按住她的肩。
「宸妃娘娘若輸，只讓出殿門？」
姜明姝看向蕭景。
「臣妾若輸，離開頤華殿，交回宸妃印，閉宮三月。公主若輸，西域交出十二城的商稅權。」
赫連朔手指敲過國書。
十二城連著商道。商稅交給大景，西域王庭會失去軍費。赫連朔帶公主入京，為的是借和親換取關市與糧道。
寧月要住頤華殿，也有她的路。她入後宮，西域便能借皇嗣換商約。姜明姝擋在她與御座之間，便成了她進宮要挪開的門。
赫連朔抓住寧月的手腕。
「此事該由王庭決定。」
寧月甩開他。
「我押自己的封地稅契。父王已經賜給我，哥哥管不到。」
她從懷中取出金牌，放到案面。禮部官員上前查驗，金牌蓋有西域王印，背面刻著十二座城名。
蕭景看向姜明姝的左腕。
「你傷口未愈。」
姜明姝用右手拿起宸妃印。
「臣妾用這隻手。」
「騎馬要用兩隻。」
「陛下把馬借給臣妾，它會替臣妾出力。」
蕭景手指碰上她的護腕。
「烏雲不讓旁人騎。」
姜明姝靠近他，衣袖遮住兩人相觸的手。
「陛下哄過它，還是臣妾哄？」
福海盯住鞋尖。太后端起茶杯，杯蓋擋住嘴角。
蕭景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它若把你摔下來，朕燉了它。」
「臣妾若贏了呢？」
「你想怎麼處置朕的馬？」
「先處置它的主人。」
蕭景眼皮動了一下。
姜明姝抽回手，拿起桌上的稅契。
「臣妾想讓陛下陪父親守靈。」
蕭景點頭。
「准。」
宮宴散後，禮部連夜擬下賭約。西域使臣輪番勸說寧月收回金牌。寧月關上驛館房門，把彎刀扔到桌上。
侍女接住刀鞘。
「公主有傷在膝，騎射會受影響。」
寧月掀起裙擺，看過膝上的藥布。
「姜明姝左腕也有傷。」
「她會騎靖國公的馬。」
「靖國公的馬沒有入京。」
侍女把彎刀掛回牆上。
「皇帝有一匹烏雲。那匹馬認令聲，也認血。」
寧月看向她。
「你有法子？」
侍女從袖中取出一包藥粉，倒入水盆。水面浮起泡沫。
「馬聞到會發怒。公主選馬時，把藥抹到她的馬鞍上。」
寧月接過藥包，指腹碾過紙角。
「傷她即可。不能讓她死。姜家若發兵，商道便開不了。」
侍女收起水盆。
「奴婢明白。」
兩日後，皇家馬場搭起看台。宗室、朝臣、西域使團列席。黑龍司守住入口，姜家暗衛混在馬夫中。
姜明姝穿上騎裝，春芽替她系護腕。布帶繞到傷處時，姜明姝手指彎了一下。
春芽停住。
「娘娘，奴婢去請陛下取消比試。」
「賭約入了禮部，你要讓陛下替我違約？」
「傷口裂了怎麼辦？」
「找太醫縫。」
春芽把布帶系好，眼睛盯著她的左手。
「奴婢還想拆馬場。」
「馬場比尚宮局的門貴。」
蕭景牽著烏雲走來。馬蹄刨過沙土，鼻孔噴出氣。姜明姝伸手碰向韁繩，烏雲甩頭，牙齒擦過她的袖口。
蕭景扣住馬嚼。
「它不願。」
姜明姝從荷包里取出糖塊，放到掌心。烏雲聞了聞，捲走糖塊。
蕭景看著她。
「朕餵了它五年，它也沒有這樣聽話。」
「陛下只會拿韁繩。」
「朕還會拿別的。」
姜明姝抓住馬鞍，腳踩馬鐙。
「陛下把話說全。」
蕭景托住她的腰，把她送上馬背。
「贏了再告訴你。」
寧月牽著馬進入場中。那名侍女跟在馬後，經過烏雲時，手掌擦過鞍側。
烏雲揚起前蹄。姜明姝身體後仰，左腕被韁繩扯住，白布邊緣滲出血。
蕭景抓住韁繩。
「下來。」
姜明姝鬆開左手，右掌壓住馬頸。烏雲又踏了幾次地面，馬頭轉向侍女。
姜明姝看向鞍邊。皮面沾著粉末，馬毛已有汗水。
她用帕子擦掉藥粉，遞給黑龍司副統領。
「封起來。」
寧月握住韁繩。
「馬發脾氣，也算我的錯？」
「公主急什麼？本宮還沒問。」
姜明姝把帕子交出去，俯身摸過烏雲耳根。
「今日加一項。誰的馬先把誰摔下去，便算輸。」
寧月翻身上馬。
「開始。」
鼓聲落下，兩匹馬衝過起線。寧月先取弓，箭離弦後釘入靶心。使團席位響起喝聲。
姜明姝右手握弓，左腕只能托住弓身。弓弦拉到半途，傷口傳來刺痛，手指失去力氣。
第一支箭擦過靶邊。
宗室席間響起議論。寧月回身看了一眼，取出第二支箭。
「宸妃若怕疼，可以認輸。」
姜明姝把韁繩繞上右腕，俯身貼住馬頸。
「公主先顧自己的膝蓋。」
寧月腿部一僵，馬速跟著減下。她的傷藏在裙中，入場前只有侍女碰過藥布。
她看向侍女。侍女的手已經摸向腰後。
姜明姝把弓掛到鞍側，右腿勾住鞍環，身體翻到馬腹一側。箭靶進入視線，她用膝彎卡住韁繩，右手抽出三箭。
蕭景從御座起身，手掌按住欄杆。
姜明姝借馬身遮住身體，三箭搭上弦。左腕頂住弓身，右手拉弦。傷口裂開，血順著護腕落上弓背。
弦聲連著響起。
三支箭越過場中，一支釘中寧月射出的箭尾。箭杆斷開，餘下兩支落入靶心，三枚箭頭擠在一處。
馬越過終線。姜明姝鬆開膝彎，身體回到馬背。烏雲衝出數步，才被她扯住韁繩。
看台停了幾息，姜家軍士拍響刀鞘。喝聲傳過馬場，西域使臣收起手掌。
寧月勒馬停下，臉部肌肉繃住。
禮部官員舉起旗牌。
「宸妃勝。」
姜明姝騎馬回到看台前，將弓扔給福海。
「十二城稅契，送戶部。」
赫連朔按住寧月的彎刀。
「西域認賭約。」
寧月甩開他的手，抓起箭筒中的短箭。她的拇指按過箭頭，箭身對準姜明姝後背。
侍女站在她身側，手腕向前一送。短箭離手，穿過兩匹馬之間。
姜明姝沒有回身。
蕭景越過欄杆，手掌抓住箭杆。箭頭擦破掌緣，停在姜明姝發間。
烏雲受驚，前蹄離地。姜明姝伏向馬頸，左腕撞上鞍橋。
蕭景把箭扔到地面，另一隻手扣住韁繩。他牽住烏雲，抬腳踢中侍女手腕。
侍女拔刀格擋。蕭景一掌落到她肩口，她撞翻箭架，彎刀脫手，身體滾進沙地。
黑龍司抽刀圍住使團。
寧月握著箭筒，臉上的血色退去。
「我沒有放箭！」
赫連朔跪到地上。
「陛下息怒。舍妹受人利用，使團願交出行兇者。」
蕭景攤開掌心。箭頭擦出的傷口冒出血珠，血落到地面後變成黑點。
姜明姝翻身下馬，抓住他的手腕。她取出銀針挑過傷口，針尖變黑。
「西域枯藤毒。見血入脈。」
蕭景看向倒地的侍女。
侍女咬住牙槽。黑龍司副統領掐住她下頜，從齒間取出毒囊。
姜明姝接過春芽送來的藥瓶，把藥粉按到蕭景傷口上。
「陛下又替臣妾接箭。」
「你又把後背留給朕。」
「臣妾知道你在。」
蕭景扣住她的腰，把她帶離烏雲的馬蹄。
「回宮以後，朕同你算帳。」
「誰脫衣服，誰上藥？」
蕭景看住她。
「你方才說什麼？」
姜明姝拉下他的袖口，遮住掌緣。
「臣妾問誰替陛下換藥。」
福海撿起地上的箭，把箭頭包進布中。
「奴才可以替陛下換。」
蕭景看向他。
福海抱住箭退開。
「奴才還要查毒。」
姜明姝拿起馬夫遞來的長鞭。她走過寧月身側，鞭梢指向使團人群。
一名蒙面人站在車架後，靴底沾著工造司用來防鏽的銅粉。
姜明姝抬起長鞭。
「把臉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