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人退到車輪旁,手掌按住腰間。使團護衛向兩側散開,給他留出一條路。
赫連朔回身看去。
「他不在使團名冊中。」
姜明姝的鞭梢落到沙地。
「王子帶了多少人進京,自己也數不清?」
赫連朔起身,抬手召來使團書記。書記展開名冊,按人點數。三十六名護衛,二十名侍從,七名使臣。
蒙面人站在侍從隊尾,沒有名字。
寧月抓住兄長衣袖。
「他跟著商隊入關,拿著父王的通行牌。」
赫連朔看向她。
「誰給你的牌?」
寧月的手指鬆開。
「王庭內侍送來,說此人熟悉大景官話,能替我查姜家。」
姜明姝走向蒙面人。
「查姜家,查到兵部工造司去了?」
蒙面人轉身沖向馬車。黑龍司橫刀封路,他撞開車夫,踩上車轅。
姜明姝甩出長鞭。鞭梢捲住他的腳踝,右手收回。蒙面人從車轅跌下,肩背砸進沙地。
他拔出腰刀,割斷鞭梢。刀刃帶著兵部暗記,刀柄纏著西北軍營使用的麻繩。
姜明姝看見他的右手。小指少了半截,虎口留著弓弦磨出的裂口。
「周崇。」
蒙面人的動作停住。
許成送回京中的軍冊記過一件事。周崇十九歲進姜家軍,在雪地拉弓時凍掉半截小指。此後他換用拇指扣弦,虎口每年都裂。
姜明姝抬手。姜家暗衛從馬夫、侍衛與看台下走出,封住使團退路。
蒙面人摘下腰刀,目光掃過馬場出口。
「娘娘認錯人了。」
姜明姝扯住鞭柄,向他走去。
「父親中箭前,你守住軍帳。箭頭由你送給趙全,軍報也經過你的手。軍令印從顧宅搜出,你卻跟著西域使團入京。」
蒙面人把刀橫到胸前。
「周崇已經死在西北。」
「屍體呢?」
「掉進山谷。」
「誰看見?」
「軍中將士。」
姜明姝停在三步之外。
「你帶走的人,也失蹤了。」
蒙面人的眼皮動了一下。
赫連朔拔出彎刀。
「拿下他。」
西域護衛向前。蒙面人從懷中扔出一把鐵蒺藜,護衛腳步受阻。他翻過車架,刀尖抵住寧月頸側。
寧月手中的箭筒落地。
「周先生,你答應過幫我入宮。」
蒙面人扯下臉上的布,露出周崇的臉。他把寧月擋在身前,刀刃壓住她的皮膚。
「公主入宮,使團才能拿到糧道。姜家失去靖國公,西北三營便會換將。此事本可辦成。」
赫連朔握刀的手發抖。
「放了她。商約、城稅、糧道都能談。」
周崇後退,鞋跟碰上車輪。
「十二城稅契已經入了禮部。公主失去封地,王庭還會認她嗎?」
寧月抓住刀背,掌心滲出血。
「父王會贖我。」
「西域王庭只會再送一位公主。」
赫連朔向前一步。
周崇刀尖壓入寧月頸側。
「退。」
赫連朔停住,胸口起伏。使臣跪倒幾人,書記抱著名冊縮到車後。
蕭景接過黑龍司遞來的劍。
「你出不了馬場。」
周崇看向他。
「陛下削藩,京營調入城中。馬場只有御林軍與姜家暗衛。林中埋著三百人,等我發令便會衝進來。」
姜明姝的長鞭拖過沙地。
「北狄的人?」
「有北狄人,也有恭王府親衛。顧太師替他們留了退路,我替西域王庭帶走姜門兵符。」
赫連朔把彎刀插進地面。
「王庭沒有命你殺靖國公。」
周崇笑了一聲。
「王庭需要糧道,北狄需要西北三營換將,顧太師需要軍權歸宗室。三方都要靖國公死。誰放箭,有區別嗎?」
姜明姝右手握住鞭柄。
「你跟了父親十二年。」
「十二年,我從馬夫升到副將。許成跟了二十年,三營永遠輪不到我。」
周崇的刀貼著寧月頸側移動。
「靖國公只信姜家舊部。軍功記在姜門,封賞也先給姜姓將領。我替他擋過三箭,他卻要我再等。」
姜明姝手腕轉動,長鞭繞過身側。
「所以你拿父親的命換將印。」
「顧太師答應讓我掌三營。北狄退兵,西域開商道,朝廷收回軍權。邊關不會亂,死的只有靖國公。」
「父親死後,北狄連奪兩座哨堡。你藏了軍報。」
周崇下頜收住。
姜明姝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扔到他腳邊。紙上蓋著許成的將印,記錄北狄騎兵越境與西域商隊運箭的日期。
「你說邊關不會亂,北狄已經進了關。你說自己能掌三營,顧太師卻把你塞進使團。你替他們殺人,他們讓你蒙著臉進宮。」
周崇看著腳邊軍報,握刀的手移了一寸。
姜明姝繼續向前。
「顧太師拿你當證人。宗室案若敗,殺靖國公的罪歸你。西域商約若敗,冷箭歸你。寧月若死,罪仍歸你。」
周崇的牙齒碰了一下。
「閉嘴。」
「你想要將印,拿到的是面巾。你想掌三營,站進了侍從隊尾。」
周崇猛地揮刀。寧月趁機彎腰,肩膀撞上他的胸口。刀鋒划過她的髮帶,布條落到地面。
姜明姝甩出長鞭。鞭梢繞過寧月肩頭,纏住周崇脖頸。
她向後扯動。周崇喉嚨收緊,刀從手中脫落。他抓住鞭身,腳跟在沙地拖出兩道痕。
寧月撲向赫連朔。赫連朔接住她,把她推到護衛身後。
周崇抬腳踢向姜明姝左腕。姜明姝側身避開,右手把鞭柄繞過手臂,再次收緊。
周崇被拖倒,臉撞上沙地。他翻身去摸腰後的匕首,姜家暗衛踩住他的手腕。
姜明姝走到他面前,鞭身仍纏在他頸上。
「父親臨死前,讓我留在京中。」
周崇臉部漲起,眼珠盯著她。
「他知道……顧太師會敗。」
「他知道你會回來取兵符。」
姜明姝鬆開半圈鞭子。周崇吸進一口氣,咳出血沫。
「軍令印在哪?」
「顧太師帶走了。」
「他在哪?」
周崇閉住嘴。
蕭景走到姜明姝身側,把劍尖壓在周崇肩頭。
「朕給你一次開口的機會。」
周崇看向蕭景,又看向姜明姝。
「顧太師在西域商隊裡。他今日沒有進馬場,拿到兵符便會出城。」
姜明姝抬手。春芽從看台後送來一隻銅匣。
匣蓋打開,裡面放著從顧宅搜出的半枚虎符。另一半仍在姜家,已經由許成送回西北軍營。
周崇的眼珠停在銅匣上。
姜明姝用腳合上匣蓋。
「你們追了幾日,只追到一隻空匣。」
周崇喉嚨擠出笑聲。
「娘娘也追不到顧太師。他手裡還有先帝密詔。幾位藩王會護他,西域也會護他。」
赫連朔扶著寧月走來。
「西域不會護他。」
周崇看向寧月頸側的傷口。
「公主放冷箭,大景已經抓住把柄。王庭若不護顧太師,大景會扣下使團。」
寧月用袖口按住傷處。
「箭由你的侍女所放。她帶著毒囊,也聽你的命令。」
倒在箭架旁的侍女撐起身體。她肩骨受傷,右臂垂在身側,左手卻摸向靴中。
黑龍司拔刀抵住她的背。
姜明姝走過去,從她靴中取出一枚骨牌。牌面刻著北狄狼紋,背面刻有西域十二城的路線。
「西域使團里混進北狄細作,王子回去後該問問王庭。商約給了誰,路線又賣給誰。」
赫連朔接過骨牌,手指壓住狼紋。
「本王會交代。」
姜明姝看向寧月。
「十二城稅契照舊入戶部。公主也要留京候審。」
寧月推開兄長的手。
「我輸了騎射,稅契歸你。冷箭由周崇安排,我不會替他認罪。」
「本宮沒有讓你認。」
姜明姝把毒箭扔到她腳邊。
「你讓侍女給烏雲下藥,禮部能查。你想傷我,便要交代藥從何處來。」
寧月臉部肌肉抽動,最終伸出雙手。黑龍司給她套上鎖鏈,使團護衛站在原處,沒有拔刀。
周崇趴在沙地上,手指摸向腰帶。他從夾層取出一顆珠子,拇指壓住珠面。
姜明姝看見他的動作,鞭梢再次收緊。
珠子在周崇掌中碎裂。
一道哨音衝出珠殼,傳向馬場四周。
周崇翻起眼皮,嘴角冒出血。
「來不及了。」
蕭景將姜明姝拉到身後,劍鋒指向林口。姜家暗衛圍到兩人身側,御林軍架起弓箭。
樹枝斷裂聲從林中傳來。腳步壓過草木,包圍馬場。林間出現弓弦拉動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