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到頤華殿時，姜明姝正把宸妃印收進匣中。
春芽站在案邊，正在把承明殿帶回來的藥材單子分給太醫院小太監。
聽見外頭通傳，她手裡的單子差點塞錯人。
「娘娘，陛下來了。」
姜明姝沒有回身，只把匣蓋扣上。
「讓他進來。」
蕭景進殿時，手裡拿著國書副本，福海跟在後面，腳步壓得很輕。
春芽看見那捲國書，抱著藥箱往牆邊挪。
福海也跟著挪，兩人站到門邊，給殿裡留出一張案的空地。
蕭景把國書放到案上，翻到藥方附頁。
紙頁停住。
姜明姝給他倒茶，茶水落入杯中，聲響連成一線。
蕭景看著那張藥方。
「你用十二城換了一張藥方。」
姜明姝把茶盞推到他面前。
「臣妾用十二城換了十年關稅、西域情報網和一個聽話的鄰居。」
她把藥方從國書里抽出，放到太醫院藥單旁。
「藥方是附贈。」
蕭景看向她。
「附贈？」
姜明姝拿起另一隻杯子，茶壺才傾下去，蕭景已經繞到她身後。
她手腕停了一下。
蕭景的下頜抵在她發頂，手從她身側伸過來，扶住她手裡的茶壺。
茶水晃了一下，險些灑到案上。
姜明姝肩背僵住。
「陛下離遠點，茶要灑了。」
蕭景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帶著她把茶倒滿。
「朕扶著。」
春芽在門邊把眼睛瞪圓，福海伸手把她往外拉。
春芽壓著嗓子。
「公公，茶灑了算誰的？」
福海把門帘放下一半。
「算茶的命不好。」
殿內，姜明姝把茶壺放下，試圖把手抽回。
蕭景沒有用力，只在她要離開時，指腹擦過她腕側的舊疤。
姜明姝的手停住。
蕭景的視線落在那裡。
「還疼嗎？」
姜明姝把袖口拉下。
「舊傷而已。」
蕭景鬆開她的手，繞到她面前。
「葉青鸞的血只是暫時引毒。」
「你早知道。」
姜明姝端起茶盞，吹開浮葉。
「太醫院舊案寫得很清楚。」
蕭景看著她。
「你也早在找根治的法子。」
姜明姝喝了一口茶。
「陛下的命關著朝局，臣妾當然要找。」
蕭景指尖壓住藥方。
「只關著朝局？」
姜明姝把茶盞放回案上。
「還關著臣妾的位分、月例、頤華殿的飯食。」
春芽在門外差點笑出聲，被福海一把捂住嘴。
蕭景看著她，眼底那點壓著的情緒沒有散。
「朕什麼時候能聽你一句真話？」
姜明姝把藥單疊好，放入匣中。
「真話不值錢。」
「陛下該去看摺子了。」
蕭景沒有走。
他伸手拿起那張國書，翻到十年租借處。
「永久稅契，你原本能拿到。」
姜明姝看著窗邊。
「拿到也未必守得住。」
「西域諸部若因十二城反叛，北狄會趁亂吞人。」
「大景到時要出兵收拾爛攤子。」
蕭景走到她身側。
「你在承明殿讓一步，是為了邊關。」
姜明姝點頭。
「也是為了關稅。」
蕭景又問。
「為了藥方呢？」
姜明姝把匣子推到春芽能拿到的位置，卻發現門帘外沒人進來。
她看向門口。
「春芽。」
門帘外傳來一陣亂響。
春芽被福海推了進來，懷裡還抱著藥箱。
「娘娘，奴婢在。」
姜明姝看著她發歪的簪子。
「你們在門外鬥法？」
春芽把藥箱抱緊。
「福海公公說奴婢站得太近，影響陛下發揮。」
福海在外頭咳得快斷氣。
蕭景的嘴角動了一下。
姜明姝把藥方交給春芽。
「送太醫院，讓院判先驗火候。」
春芽接過藥方，眼睛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趕緊跑了。
殿裡只剩兩人。
蕭景坐到案邊，背後傷口扯住，他的手在榻沿撐了一下。
姜明姝看見，走過去扶住他手臂。
「陛下傷沒好，還學人夜訪。」
蕭景借著她的力坐下。
「白日也算夜訪？」
姜明姝鬆手。
「陛下每次來，都像帶著帳來催債。」
蕭景把國書放到一邊。
「朕今日不催債。」
姜明姝看他。
「那陛下來做什麼？」
蕭景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印，放在案上。
姜明姝認得，那是太醫院調藥內庫的御用小印。
「雪蓮引所需藥材，從今日起，不必經尚藥局。」
「你要什麼，直接取。」
姜明姝指尖在小印邊緣停了停。
「陛下不怕臣妾把內庫搬空？」
蕭景看著她。
「你若要搬，福海會給你找車。」
門外福海立刻接話。
「奴才找兩輛。」
姜明姝忍不住看向門口。
「公公耳朵也值錢。」
福海趕緊閉嘴。
蕭景把小印推到她面前。
「藥方是你拿回來的，朕的命也交給你。」
姜明姝的手停在小印旁，沒有馬上接。
「陛下這話，太醫院聽見會跪。」
蕭景看著她腕邊垂下的袖口。
「太醫院治病。」
「你救命。」
姜明姝手指碰到小印，又收回。
「陛下今日很會說話。」
蕭景的視線一直停在她臉上。
「朕在學。」
姜明姝把小印拿起，放進匣中。
「學得太快，臣妾要漲價。」
蕭景問。
「你要什麼？」
姜明姝坐回案邊，翻開另一份黑龍司送來的名單。
「西域內應名單里，有三個名字在內務府舊帳出現過。」
蕭景眼神收住。
「宮裡還有北狄線？」
姜明姝點頭。
「赫連朔交的是王庭查到的名單。」
「名單上有茶商、馬販、驛站管事，也有宮中採買。」
蕭景伸手拿過名單。
「誰？」
姜明姝指給他看。
「尚食局採買錢勝。」
「御馬監小吏羅成。」
「還有寧月公主身邊的譯女阿依娜。」
蕭景指節按在阿依娜的名字上。
「寧月身邊的人？」
姜明姝把承明殿記錄翻開。
「赫連朔未必知道。」
「若他知道，不會把名單原封不動交出來。」
蕭景看她。
「你要查寧月公主？」
姜明姝點頭。
「她留京半年，剛好可以查。」
「若阿依娜是北狄的人，寧月公主身上可能還有東西。」
蕭景把名單合上。
「朕讓黑龍司去。」
姜明姝按住名單一角。
「黑龍司一動，阿依娜會跑。」
蕭景看著她的手。
「你要自己去？」
姜明姝收回手。
「臣妾請太后設宮宴。」
「寧月公主、西域藥師、赫連朔都來。」
「宮中採買也會走尚食局。」
「錢勝若要傳信，會借宴前採買出宮。」
蕭景沉默片刻。
「你剛談完國書，又要設局。」
姜明姝把名單卷好。
「藥方進宮，北狄內應會急。」
「急了，才會伸手。」
蕭景看著她，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腕。
這一次，他沒有碰舊疤，只按在袖口上。
「明姝，朕知道你在意。」
姜明姝手指一動，沒有抽回。
殿外風吹動門帘，金步搖在她發間碰出聲響。
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把名單塞進他手裡。
「陛下知道就知道。」
「別到處說。」
蕭景的掌心收住名單，眼底終於有了笑。
「朕不說。」
姜明姝起身，繞過案邊，離他遠了半步。
「臣妾去慈壽宮請姑母。」
蕭景看著她逃開的位置，沒有追。
「朕陪你去。」
姜明姝停在門口。
「陛下背傷未愈，不宜走動。」
蕭景撐著榻沿起身。
「坐輦。」
姜明姝看著他。
「陛下非去？」
蕭景走到她身邊。
「太后設宴，朕也該請安。」
姜明姝沒再攔，只把藥包遞給福海。
「公公，把陛下的藥帶上。」
福海接過藥包，忙應。
「奴才帶著，路上若灑了，奴才就把自己賠給太醫院。」
姜明姝看他。
「太醫院不要。」
福海捧著藥包，臉上寫滿委屈。
蕭景從她身側走過，袖擺擦過她指尖。
姜明姝手指停了一下，又收回袖中。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頤華殿。
慈壽宮內，太后正翻著佛經，張嬤嬤在旁邊理香灰。
聽見帝妃同來，太后手中佛珠停了停。
姜明姝進殿行禮，蕭景也隨她行禮。
太后看著兩人並肩站在案前，眼底的倦意退了些。
「今日倒齊。」
姜明姝把名單呈上。
「姑母，侄女想請您辦一場宮宴。」
太后接過名單，只看了兩眼，眼神便壓下去。
「北狄的手伸到宮裡了。」
蕭景開口。
「兒臣請母后出面。」
太后指尖停住。
姜明姝也看了蕭景一眼。
蕭景站在她身側，神色沒有避。
太后把名單合上，放在佛經旁。
「好。」
「哀家設宴。」
張嬤嬤眼眶一熱，趕緊垂手去取請帖。
太后看向姜明姝。
「寧月公主也請？」
姜明姝點頭。
「請。」
太后又看向蕭景。
「藥師也來？」
蕭景應下。
「來。」
太后慢慢撥過一顆佛珠。
「那就讓宮裡這些手都動一動。」
姜明姝接過太后遞迴的名單，剛要收起，張嬤嬤卻從外頭匆匆入內。
「太后，寧月公主那邊傳話，說她願獻一件北狄王庭舊物，換阿依娜出宮探親。」
殿內幾人同時停住。
姜明姝指尖壓住名單上阿依娜三個字。
蕭景看向她。
太后把佛珠放回案上。
「宴還沒開，人先動了。」
姜明姝把名單收進袖中。
「那就讓她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