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把名單收進袖中後,慈壽宮殿門外的風捲起簾角,張嬤嬤捧著請帖站在案邊,手背還壓著帖面。
太后看著殿門方向,佛珠在掌中轉過一顆。
「讓阿依娜出宮探親,寧月公主拿北狄舊物來換。」
蕭景站在姜明姝身側,指尖在袖中動了動。
「她要送信。」
姜明姝把袖口理平。
「那就讓她送。」
太后看向張嬤嬤。
「傳話給寧月公主,哀家准了。」
張嬤嬤應下,捧著帖子退了出去。
蕭景側身看姜明姝。
「黑龍司跟著?」
姜明姝點頭。
「跟遠些,別驚著人。」
蕭景看向殿外。
「阿依娜若真是北狄線,她出宮後不會直接去見人。」
姜明姝接過春芽遞來的茶,指尖碰了碰杯沿。
「所以要給她東西帶著。」
太后眼神落到她臉上。
「你想讓寧月公主獻的舊物,也跟著出宮?」
姜明姝把茶盞放下。
「舊物若真在她手裡,阿依娜一定會想換走,若只是幌子,她也會去找能接幌子的人。」
蕭景指節輕敲袖邊。
「朕讓副統領去。」
姜明姝看他。
「別穿黑龍司衣裳。」
蕭景眼底動了動。
「讓他扮商販。」
春芽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
「扮藥販更好,最近宮裡藥味重,誰聞了都不想多問。」
太后看了她一眼,唇邊壓出一點笑。
「你這丫頭,倒會挑營生。」
春芽抱著藥箱退了半步。
「奴婢只是替黑龍司省布料。」
福海站在殿門邊,把拂塵往懷裡收了收。
「春芽姑娘,黑龍司聽見要找你報帳。」
姜明姝看向福海。
「讓他們排號。」
福海閉上嘴,眼睛卻彎了彎。
太后把名單放回案上。
「宮宴照辦,阿依娜照放,寧月公主那邊也照請。」
蕭景行禮。
「兒臣去安排。」
太后看著他,指尖在佛珠上停住。
「你背上的傷,別再折騰。」
蕭景動作頓了頓。
「兒臣知道。」
姜明姝看了蕭景一眼,伸手從春芽懷裡拿過藥包,遞給福海。
「公公,別讓陛下把知道二字當藥喝。」
福海接得很快。
「奴才盯著,若陛下不肯換藥,奴才就去請娘娘。」
蕭景看向他。
福海捧著藥包往後縮了一步。
「奴才什麼也沒說。」
太后看著這幾人來回遞話,手中佛珠轉過兩顆,眼中那點壓著的東西鬆了些。
姜明姝行了一禮。
「姑母,侄女還要去偏院一趟。」
太后看她。
「葉青鸞?」
姜明姝點頭。
「雪蓮引方子到了,她那邊也該有個交代。」
蕭景的目光落到她腕側。
「朕陪你去。」
姜明姝把袖口往下拉了些。
「陛下回太極殿換藥。」
蕭景沒有讓步。
「坐輦。」
姜明姝看他片刻。
「偏院關押藥女,陛下去,不合適。」
蕭景指尖扣住腰牌邊緣,又鬆開。
「讓黑龍司守外頭。」
姜明姝應了一聲。
「臣妾去去就回。」
蕭景看著她走出慈壽宮,腳步跟到殿門前,終究沒有再追。
偏院在慈壽宮後側,院門上掛著鎖,門外兩個嬤嬤見姜明姝過來,忙取鑰匙開門。
葉青鸞坐在屋內榻邊,手中拿著一本醫書,書頁翻到一半,指尖壓在藥名旁。
半年不見,她身上的宮衣洗得發舊,頭髮用木簪綰著,臉上沒什麼血色,眼裡卻還撐著那股硬勁。
姜明姝進屋後,春芽把門掩上,守在門邊。
葉青鸞放下醫書,起身行禮。
「宸妃娘娘。」
姜明姝在案邊坐下,把一隻木匣放到桌上。
「雪蓮引藥方到了。」
葉青鸞指尖一頓,視線落在木匣上。
姜明姝把匣蓋打開,裡面放著身份文書、路引、銀票,還有一枚南方藥鋪的牌記。
「你的血,用不上了。」
葉青鸞看著那些東西,沒有伸手。
屋裡靜了片刻。
姜明姝把文書推過去。
「你可以走了。」
葉青鸞的眼睫顫了一下,手指碰到文書邊,又收回。
「娘娘讓我走,我能去哪?」
春芽站在門邊,眼眶一下發熱,又把臉偏開。
姜明姝看著葉青鸞。
「離京,去南方。」
她把銀票也推了過去。
「改名換姓,嫁人也好,行醫也好,隨你。」
葉青鸞把那幾張銀票拿起,又放下。
「五百兩。」
姜明姝點頭。
「夠你買一間藥鋪。」
葉青鸞扯了扯嘴角,笑意沒有掛住。
「娘娘不怕我回來害你?」
姜明姝端起茶,卻沒有喝。
「你若想害我,半年前那杯茶就不只塗毒粉。」
葉青鸞眼底的硬意被這句話撞開,手指在桌面停住。
「那日我想過。」
姜明姝看她。
葉青鸞喉間動了動。
「我若下重毒,陛下會殺我,娘娘也會死。」
她把醫書合上,掌心壓在書面。
「可我下不了手。」
春芽忍不住看她。
葉青鸞的肩背垮了一些,又很快撐住。
「藥女世家傳了三代,到我這裡斷了。」
姜明姝沒有安慰,只把南方藥鋪的牌記放到她面前。
「斷了就重新開始。」
葉青鸞抬眼。
姜明姝起身走到門口,手指搭上門栓。
「活著比傳承重要。」
葉青鸞站在案邊,久久沒有動。
姜明姝拉開門前,身後傳來衣料摩擦聲。
葉青鸞跪了下去,額頭觸在地上。
「娘娘大恩,青鸞記下。」
姜明姝沒有回身。
「名字也換了。」
葉青鸞的手按在地面,聲音發啞。
「民女記下。」
春芽抬手擦了擦眼角,又怕被姜明姝看見,趕緊去扶門。
姜明姝走出偏院時,黑龍司副統領已在院外等著。
他遞上一封密報。
「娘娘,阿依娜出宮了。」
姜明姝接過密報,掃過上面的字。
「去了哪裡?」
副統領壓低聲音。
「先去了西市藥鋪,又去了舊恭王府後巷。」
春芽抱著藥箱的手一緊。
「宗室又冒頭了?」
姜明姝把密報折起。
「冒頭才好。」
她看向偏院緊閉的門。
「葉青鸞今夜出宮,走南門。」
副統領抱拳。
「屬下安排。」
姜明姝把密報收入袖中。
「別讓她撞見阿依娜那條線。」
春芽跟上來,小聲問。
「娘娘放了葉姑娘,陛下會問嗎?」
姜明姝往宮道前走。
「他若問,就說我缺個南方藥鋪。」
春芽眨了眨眼。
「那五百兩呢?」
姜明姝看她。
「算本宮買清淨。」
春芽點頭。
「清淨真貴。」
姜明姝腳步未停。
「比福海便宜。」
春芽差點笑出聲,又把藥箱抱穩。
太極殿內,蕭景剛換過藥,福海把偏院消息遞上。
蕭景看完,手指停在葉青鸞離宮那行字上。
「她放人了。」
福海彎著腰。
「娘娘還給了路引和銀票。」
蕭景把密報合上,目光落到桌上藥方。
「她收人心,比朕會。」
福海沒敢接。
蕭景看向窗外。
「阿依娜那邊呢?」
福海忙遞上另一封。
「舊恭王府後巷有人接應,是個賣香料的婆子。」
蕭景打開一看,眼神壓住。
「香料。」
福海心裡發緊。
「陛下,西域貢香那條線,會不會又回來了?」
蕭景把密報壓在掌下。
「傳宸妃。」
福海剛要走,殿外小太監便送來頤華殿的回話。
「娘娘說,今晚不用傳,她會來拿帳。」
蕭景看著那小太監。
「拿什麼帳?」
小太監把頭埋下。
「娘娘沒說,只讓奴才原話回。」
福海替那小太監捏汗。
蕭景卻把密報放到案角,唇邊動了一下。
「讓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