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到太極殿時，蕭景案上擺著阿依娜出宮後的行蹤圖，舊恭王府後巷被硃筆圈出，旁邊還放著香料鋪的帳本。
福海把茶送上後，退到屏風外，春芽抱著藥箱跟他站到一處。
姜明姝看了一眼圖。
「人抓了？」
蕭景把帳本推給她。
「沒抓。」
「尚食局錢勝收過這家鋪子的貨。」
蕭景點了點圖上的舊恭王府。
「阿依娜把寧月公主的舊物交給香料婆子，婆子又把東西送進這條巷。」
姜明姝抬眼。
「舊物是什麼？」
蕭景從盒中取出一塊獸骨牌。
「北狄王庭的通行骨牌。」
姜明姝接過骨牌，翻看背面刻痕。
「寧月公主手裡有這個，她在西域王庭的處境，恐怕比赫連朔說得更深。」
蕭景看著她。
「阿依娜未必只聽北狄。」
姜明姝把骨牌放回盒中。
「她也可能聽寧月公主。」
蕭景伸手按住盒蓋。
「宮宴照辦。」
姜明姝點頭。
「讓她們以為骨牌已經送出去了。」
蕭景看著她腕側滑出的袖口，又把目光移到案上藥方。
「葉青鸞走了？」
姜明姝翻帳本的手停住。
「走了。」
蕭景沒有追問銀票，也沒有問路引。
他只把太醫院院判的密奏拿出來，放在她手邊。
姜明姝看到上面的字，眼神沉了沉。
藥效維持的喜脈三日內散。
屋中安靜下來。
春芽在屏風外探了半個腦袋，被福海拂塵擋回去。
姜明姝把密奏合上。
「院判倒會挑時候。」
蕭景看著她。
「這件事該收尾了。」
姜明姝把密奏放回案上。
「再拖，太醫院也兜不住。」
蕭景的手指在案邊收緊，又鬆開。
「你打算怎麼收？」
姜明姝拿起茶盞，杯蓋碰過杯沿。
「慈壽宮請安。」
蕭景眼神一變。
姜明姝把茶盞放下。
「我在階前滑倒，太醫診脈後報滑胎。」
屏風外的春芽手中藥箱一歪，福海趕緊扶住。
蕭景站起身，背後傷口牽動，他的動作頓住。
「換一個法子。」
姜明姝看著他。
「沒有比這個更乾淨的法子。」
蕭景走到她面前，手撐在案上。
「你要當著六宮的面摔。」
姜明姝抬手把密奏壓住。
「她們盯了一個多月，也該給她們一個結果。」
蕭景的手停在案邊。
「有人會鬆口氣。」
姜明姝點頭。
「有人會慶幸，有人會傳信，有人會以為自己躲過一劫。」
她看向行蹤圖。
「阿依娜那條線可以跟著動，宗室暗樁也會動。」
蕭景沒有答。
姜明姝見他不動，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陛下，假孕是局，局不能一直掛著。」
蕭景看她許久。
「你拿自己收局。」
姜明姝把袖口理好。
「臣妾會算腳下的台階。」
蕭景的眼神落到她裙擺。
「朕派人接著。」
姜明姝看他。
「陛下派人接著就行。」
蕭景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這迴避開了舊疤。
「朕親自接。」
姜明姝的指尖動了一下。
「眾目睽睽，陛下親自接臣妾，戲太足了。」
蕭景沒有鬆手。
「要讓她們信，就得足。」
姜明姝抬眼看他。
「陛下背傷還沒好。」
蕭景看著她。
「朕接得住。」
這幾個字落下，姜明姝沒有立刻回話。
蕭景的目光從她臉上落下，停在她小腹前。
那一停很短，卻叫姜明姝指尖收了收。
她把手從他掌中抽回，轉身去端茶。
茶水送到唇邊，她才發現茶已經涼了。
春芽在屏風外把臉埋進藥箱，肩膀僵著不敢動。
福海拿拂塵擋著她，自己也不敢喘得太響。
姜明姝把茶盞放下。
「涼了。」
蕭景看著她耳側那點泛起的紅，眼底的情緒被壓住。
「換一盞。」
姜明姝繞開他，往屏風外走。
「春芽，換茶。」
春芽抱著藥箱衝出來，又差點撞到福海。
「奴婢這就換。」
福海捧著茶盤跟上，小聲嘀咕。
「這茶今日立功了。」
春芽瞪他。
「公公也想進太醫院？」
福海閉嘴。
姜明姝聽見了，卻沒有回頭。
蕭景坐回案邊，把那份密奏重新展開，提筆在旁邊寫了兩行字。
慈壽宮請安，太醫院候診。
黑龍司盯六宮外信。
姜明姝端著新茶回來，看到他寫完，抬手把紙抽走。
「再加一條。」
蕭景看她。
姜明姝拿硃筆，在紙上補下。
尚食局錢勝，御馬監羅成，寧月公主譯女阿依娜，皆不得驚動。
蕭景看著那一行字。
「你要同時收兩張網。」
姜明姝把硃筆放回筆架。
「假孕收尾，北狄線動，宗室暗樁會以為宮裡亂了。」
她看向他。
「亂局裡遞出去的信，才是真的。」
蕭景點頭。
「太后那邊，朕去說。」
姜明姝搖頭。
「我去。」
蕭景看她。
姜明姝把密奏摺好。
「姑母要演這一場，總要先知道怎麼疼。」
蕭景眼底微沉。
「太后會難受。」
姜明姝把紙收入袖中。
「她疼姜家，也疼我。」
蕭景沒再攔。
慈壽宮內，太后聽完姜明姝的安排，手中的佛珠停了許久。
張嬤嬤站在旁邊，眼圈已經紅了。
太后看著姜明姝。
「非摔不可？」
姜明姝跪坐在案前，手放在膝上。
「非摔不可。」
太后抬手，指尖碰到她發間步搖，又收回。
「你父親剛走，哀家又要看你在階前倒下。」
姜明姝伸手握住太后的手。
「姑母看著我倒下，也看著我站起來。」
太后眼底湧出水光，很快壓下去。
「哀家這一場要怎麼做？」
姜明姝看著她。
「您只要心疼。」
太后閉了閉眼。
「這不用演。」
張嬤嬤背過身去擦眼角。
姜明姝起身，替太后把佛珠放回掌中。
「明日請安，寧月公主也來。」
太后眼神一動。
「你還要借她看阿依娜？」
姜明姝點頭。
「阿依娜若見宮裡出事，會急著傳第二封。」
太后看向張嬤嬤。
「明日請帖照舊發，眾妃嬪都來。」
張嬤嬤應下，聲音有些哽。
姜明姝走出慈壽宮時，蕭景的輦停在宮道邊。
他沒有下輦，只掀簾看她。
「說好了？」
姜明姝走過去。
「說好了。」
蕭景看著她的手。
「怕嗎？」
姜明姝把袖口往掌心一收。
「怕摔得丑。」
蕭景眼底那點壓著的鬱氣被她堵了一下。
「朕接著。」
姜明姝看了他一眼。
「陛下若接晚了，臣妾就讓春芽記帳。」
春芽在後面忙點頭。
「奴婢已經備好本子。」
福海小聲接話。
「奴才備藥。」
蕭景看向福海。
福海捧著藥包退了一步。
「奴才又多嘴了。」
姜明姝上了頤華殿的車駕，帘子落下前，蕭景仍看著她。
那一眼落在她小腹前，又很快移開。
姜明姝把帘子放下，手指按在茶盞上。
茶水還是熱的。
她沒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