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純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咧開,嗤笑出聲:
「你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該不會是嚇傻了吧?
還是說一天到晚埋頭修煉,把腦子給煉壞了?」
他看著蘇柒那副平靜得過分的模樣,心裡那股被冒犯的感覺更重了,惡意像毒藤一樣瘋長。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扭曲,聲音拔高,帶著尖利的亢奮:
「徐姨!給我拿下他!不,別直接弄死!先給我活捉了!」
他盯著蘇柒那張在漸暗林間依舊輪廓清晰的臉,一股混合著嫉妒和憎惡的火焰燒得他口不擇言。
「我要把他帶回去,找十個、一百個最粗鄙的女人,好好地『伺候』他!我看他這張臉,到時候還怎麼勾引殿下!哈哈哈——」
憑什麼?憑什麼一個爐鼎,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男人,能長成這樣?憑什麼能得到殿下一絲半點的關注?
林純腦子裡這些念頭翻攪著,讓他幾乎忘了徐姨之前的提醒。
蘇柒沒理會他的叫囂。他垂在身側的手動了,握住腰間「碧寒劍」的劍柄。
「鏘——!」
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仿佛冰河開裂,瞬間壓過了林間的風聲和鳥鳴。
碧藍色的劍身脫鞘而出,並未直接斬向任何人,只是隨著蘇柒手腕極輕微地一振。
以他為中心,一股無形卻凜冽鋒銳的氣旋驟然爆發,如同平靜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浪涌,混合著紫府中期精純的星辰靈力,呈環狀猛地向外擴散!
「噗!」「呃啊——!」
周圍那幾名剛剛抽出兵器、正要撲上的林家私兵和女護衛,首當其衝。
他們只覺得像是被一頭無形的狂奔犀牛正面撞上,胸口一悶,氣血翻騰,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周圍的樹幹、山石上,骨骼斷裂聲清晰可聞。
落地時已是七竅滲血,眼冒金星,掙扎著卻一時爬不起來,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徐姨瞳孔驟然收縮,枯瘦的臉頰肌肉抽搐了一下,失聲低呼:
「紫府法寶?!」
她眼中瞬間閃過強烈的貪婪,但隨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能駕馭這等法寶,絕非凡俗!
她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蘇柒,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乾澀:
「你……你是紫府真人?!」
蘇柒沒答話,只是身上那股一直收斂著的氣息,此刻不再掩飾。
紫府中期的靈壓沛然而出,雖不如徐姨後期那般沉渾厚重,卻帶著一種獨特的、星辰運轉般的浩瀚與冷冽,與手中碧寒劍的森然劍氣交融,在林間瀰漫開來。
徐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
北玄真君那個老匹夫!只說是殿下的爐鼎,卻沒提這小子本身就是個紫府!
難怪能被姜月那丫頭看上用作突破……這下麻煩了!
她把少主帶到這險地,若真有閃失,主母那邊……
「少主!快退開!離遠點!」
徐姨急聲喝道,身影一晃,已擋在林純與蘇柒之間,面朝蘇柒,全身靈力鼓盪。
「他是紫府!小心他使詐!」
林純臉上的獰笑僵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有些發懵。
紫府?這個被他視為玩物、爐鼎的蘇柒,是紫府真人?
徐姨的話他不敢不信,一股寒意混雜著更大的羞辱感竄上脊背。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躲到一塊凸起的山石後面,臉色發白,眼神驚疑不定。
見林純退遠,徐姨心下稍安,重新看向蘇柒,語氣放緩,帶著談判的意味:
「小子,縱然你也是紫府,但中期與後期,鴻溝猶在。老身念你修行不易,今日便做主,放你一馬。只需將你手中那柄劍留下,你便可自行離去,如何?」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碧寒劍,這東西若是到手,足以彌補不少損失。
蘇柒卻笑了笑,目光似乎無意地瞟了一眼遠處山石後探頭探腦、一臉不甘的林純:
「放我一馬?可我看林公子……似乎不太願意我就這麼走了。」
林純聞言,果然氣得臉色漲紅,想要喝罵,又被徐姨嚴厲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咬牙切齒。
徐姨心中暗嘆,知道今日難以善了。
幸好,她此行並非毫無準備。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她特意從主母那裡求來了一件壓箱底的寶物。
她不再多言,枯手一翻,掌中出現一團灰撲撲、毫不起眼、仿佛尋常布袋般的物事。
只見她輕輕一抖,那「布袋」見風即長,瞬間化作一張籠罩數丈方圓的灰色大袋,邊緣流轉著晦澀的符文,一股強大的吸攝之力從中傳來,四周落葉碎石紛紛離地,投向網袋中。
更有一股無形無質、卻凌厲無比的罡風在網內隱約生成、旋轉,發出低沉的嗚嗚聲,仿佛能絞碎一切落入其中的事物。
捕天兜!
「小子,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徐姨手托大網,聲音轉厲。
「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話音未落,蘇柒卻動了。
「前輩這布袋看著不錯,」
蘇柒的聲音隨著劍光一同掠至,平靜得可怕。
「不如留下,我放你一條生路,如何?」
劍勢並不花哨,只是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淡藍色寒芒,筆直如線,卻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煌煌大勢,撕裂空氣,發出低沉的嗚咽,直取徐姨眉心!
「放肆!」
徐姨又驚又怒,對方竟搶先出手,且這一劍之威,遠超她對此境界的預估!她不及多想,體內紫府後期靈力狂涌,灌注手中「捕天兜」。
那灰布袋猛地鼓脹起來,袋口張開,對準襲來的劍光,一股灰白色的、肉眼可見的猛烈罡風呼嘯而出!
風刃如刀,瞬間將前方地面和幾棵碗口粗的小樹撕得粉碎!
然而,那道淡藍色劍芒竟如劈波斬浪的利箭,硬生生切入狂暴的罡風之中,雖速度稍減,光華略黯,卻依舊執著地向前突進!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仿佛布料被強行撕開的裂響。
劍芒終究力竭,在距離徐姨面門尺許處消散。
但捕天兜表面,赫然多了一道半尺長的狹長裂口,靈光迅速黯淡下去!
徐姨趁劍勢被阻的剎那,已險險側身避開,但鬢角幾縷灰發被逸散的劍氣掃過,無聲斷落。
她心頭駭然,這「捕天兜」乃是主母賜下的異寶,竟被對方一劍損毀?!
此子劍術與那法寶的配合,威力簡直可怖!
就在她心神劇震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岩石後的林純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掏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臉上露出絕處逢生的狂喜,張口就要呼喊或催動。
他這是要緊急傳訊,呼叫家族援兵!
蘇柒眼角餘光早已瞥見。
他心神微動。
不遠處,一個剛才被氣旋震飛、口鼻溢血、似乎已經昏迷過去的女護衛,身體忽然詭異地抽搐了一下,隨即以一種極其僵硬、卻迅捷無比的姿態,猛地從地上彈起,雙目空洞,不管不顧地朝著林純撲去!
五指成爪,直取其咽喉!
「少主小心!」
徐姨餘光瞥見,駭然失色,也顧不得蘇柒,左手隔空疾點,一道凝實的烏光後發先至,噗地洞穿了那女護衛的胸膛。女護衛前沖之勢戛然而止,軟軟倒下。
但這一下驚擾,已經足夠。
林純本就心慌意亂,被這突如其來的「詐屍」襲擊嚇得魂飛魄散,手一抖,那塊赤紅令牌脫手飛出,啪嗒一聲掉在滿是落葉和碎石的地上。
機會!
蘇柒眼中寒光一閃,根本不給徐姨喘息之機。
碧寒劍在空中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劍勢再起,比之前更快三分,趁著徐姨分心救援、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剎那,如同跗骨之蛆,直刺其肋下空門!
「噗嗤!」
血光迸現。
一條枯瘦的、穿著灰衣的手臂,齊肩而斷,帶著一蓬溫熱的鮮血,高高拋起,又沉重落下。
「徐姨——!!!」
林純目睹此景,發出悽厲的尖叫,臉上血色盡褪。
「呃啊——!」
徐姨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斷臂處血流如注,劇痛讓她那張老臉徹底扭曲。
她看向蘇柒的眼神,已滿是駭然和怨毒,嘶聲對林純喊道:
「快……告訴你母親!」
她想提醒林純用別的辦法傳訊,或者至少喊出宰相的名號威懾。
但蘇柒豈會再給她機會?
「戰鬥時分心,」
蘇柒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伴隨著他鬼魅般再次逼近的身影和那道毫不留情、直取心臟的煌煌劍光。
「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劍光入體,透背而出。
徐姨身體猛地一僵,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眼中光彩迅速黯淡,最終凝固成一個混雜著驚愕、不甘和深深恐懼的神情。
她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斷的老樹,噗通一聲栽倒在地,氣息全無。
紫府後期,隕。
林純呆住了,如同泥塑木雕。褲子忽然傳來一陣溫熱濕意,他竟被嚇得失禁了。濃重的腥臊味在血腥氣中瀰漫開來。
他看著徐姨倒下的屍體,又看看提著滴血長劍、緩緩轉身看向他的蘇柒,無邊的恐懼終於徹底吞噬了他。
「蘇……蘇柒!你、你若敢殺我,我母親……當朝宰相林薇,絕不會放過你!她會將你挫骨揚灰!滅你滿門!」
他色厲內荏地尖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蘇柒沒說話,只是提著劍,一步步走近。
腳步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在林純耳中卻如同催命的鼓點。
「蘇柒!蘇兄!我們……我們不是朋友嗎?
剛才都是誤會!你放過我,放過我好不好?
以後我們還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我讓我母親給你好多好多修煉資源!功法!法寶!什麼都行!」
林純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哀求,身體拼命向後縮,後背抵住了冰冷的山石,再無退路。
蘇柒在他面前三尺處停住腳步,看著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笑意。
「放過你?」
他輕聲重複,像是在品味這個詞。
「放你回去,讓你母親知道今天發生的一切,然後……派更多、更強的人來追殺我?」
他搖了搖頭,手中碧寒劍抬起,劍尖遙指林純心口。
「還是……地府再會吧。」
話音落,劍尖一點寒芒驟亮!
就在劍芒即將離體而出的瞬間,異變陡生!
林純胸前懸掛的一枚不起眼的玉佩,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刺目的土黃色光芒!
光芒瞬間凝成一個厚實的光罩,將林純牢牢護在其中。
同時,一個威嚴、冰冷、蘊含著滔天怒意的女子聲音,如同炸雷般從光罩中轟然傳出,迴蕩在寂靜的山林間:
「何人——敢傷吾兒?!!」
這聲音並非真實傳來,而是某種預先封印在護身寶物中的神念留音,帶著大修士獨有的、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壓!
他母親起碼是一尊大神通。
林絕處逢生,愣了一瞬,隨即狂喜湧上心頭,五官都因激動而扭曲,指著蘇柒嘶聲大笑
「哈哈哈!蘇柒!你死定了!是我母親!我母親知道了!她馬上就來!你等死吧!」
蘇柒瞳孔微縮,心中警鈴大作。
護身符!
而且是能隔空傳遞神念、自動觸發的高階護身符!
林純的母親,那位宰相林薇,此刻必然已經感知到兒子遇險,恐怕正以最快的速度趕來!
大修士的速度……他不敢想像。
沒有任何猶豫,蘇柒眼中寒光一閃,趁著那護罩剛剛成型、尚未完全穩定,碧寒劍上九點微弱的星辰虛影一閃而逝,全部靈力毫無保留地灌注其中,朝著那土黃色光罩全力一斬!
「鐺——!!!」
一聲洪鐘大呂般的巨響!光罩劇烈搖晃,表面盪開層層漣漪,光芒瞬間黯淡了許多,但並未破碎。
巨大的反震力讓蘇柒虎口發麻,氣血翻騰。
不能再耽擱了!
他當機立斷,放棄強攻。
身形如電,首先掠到徐姨的屍體旁,將其斷臂上的儲物戒指和落在一旁、靈光黯淡的捕天兜一把抓起。
目光飛快掃過地上那些昏迷或死去的護衛,略一猶豫,沒再去搜刮。
最後,他深深看了一眼光罩內又怕又恨、咬牙切齒瞪著他的林純,還有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紫府後期屍體。
沒有半句廢話,蘇柒轉身,碧寒劍向身前一拋,劍身瞬間暴漲尺余,化作一道可供踏足的淡藍色流光。
他縱身躍上劍身,體內靈力瘋狂催動。
「嗖——!」
淡藍色的劍光劃破漸濃的暮色,如同逆飛的流星,朝著與皇都相反、山林更深的西方,急速遁去!
轉眼間,便消失在重重山影與沉沉夜幕之中。
原地,只留下狼藉的戰場,濃重的血腥氣,土黃色光罩內驚恐未消又怨毒滿溢的林純,以及山林深處,那仿佛正在急速逼近的、無形的恐怖威壓。
暮色徹底吞沒了紫雲峰半山腰,只有風聲嗚咽,如泣如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