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卻並非密不透風。
蘇柒駕馭著碧寒劍所化的藍光，像一顆逆行的流星，緊貼著起伏的山巒輪廓，向南疾馳。
紫府真人的靈力在經脈中奔涌，支撐著這亡命般的飛遁。
神識如細密的網，最大程度地鋪開，警惕著後方可能出現的任何強大氣息追蹤。
……
不知飛出多遠，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般的灰白，腳下連綿的山勢終於平緩，出現大片農田和零星的村落燈火。
前方，一座小城的輪廓在晨曦薄霧中顯現，城牆低矮，屋舍儼然，炊煙尚未升起，靜謐得如同未醒的夢。
蘇柒在空中盤旋數圈，神識如無形的漣漪，謹慎地掃過城牆內外，確認沒有異常的靈力波動或警戒陣法。
這才收斂劍光，如同夜歸的倦鳥，悄然降落在城牆根下一處堆放雜物的隱蔽角落。
甫一落地，他便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方尋常的青灰色棉布，手法熟練地將自己的頭臉裹纏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
這張臉……在皇都明月府是麻煩，在這陌生小城，更是禍端。不必要的目光，能省則省。
天色將明未明，街道上空無一人。
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濕，映著天光，泛著冷冷的色澤。
兩旁店鋪緊閉，門板上貼著褪色的招幌，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沒有皇都徹夜不息的萬家燈火與喧囂，只有深沉的、幾乎凝滯的寧靜，偶爾從某條深巷傳來幾聲零落的犬吠，或是更遠處隱約的雞鳴。
他沒有去敲任何一家客棧的門。
紫府修為在身，卻要像個凡人般投宿、登記、付錢？
那才是愚不可及。
誰知道這看似平靜的小城裡，有沒有官府的暗哨，或是某些勢力的眼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輕易翻過一家看起來規模中等、後院安靜的客棧圍牆。
落地無聲，點塵不驚。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正是凡人酣睡最深之時。
神識展開，客棧內部的布局、呼吸聲、乃至細微的囈語，都清晰地映照在他「心」中。
他沿著後院廊道，走向客棧主樓。
廊下掛著幾盞早已熄滅的氣死風燈，在晨風中輕輕磕碰著木柱，發出單調的輕響。
黑暗對他而言並非阻礙，神識如同無形的探燈，將周遭一切「映照」得纖毫畢現。
剝落的漆皮、磚縫裡的青苔、甚至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就在他轉過一個廊角，準備尋一間無人空房暫時棲身時。
走廊盡頭的轉角處，忽然亮起一團暖黃色的光暈，隨著「踢踏踢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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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略顯稚嫩、帶著點困意和期待的女孩子聲音，伴隨著光影晃動傳了過來：
「……林仙長要的熱水總算燒好啦。
婆婆說，林仙長可是能飛來飛去的真仙人呢……
要是她老人家高興了，隨便指點我兩句，或者……賞我本修煉的冊子就好了……那樣的話，阿爹他……」
聲音越來越近。
光影一晃，一個瘦小的身影端著個大大的銅盆，從轉角走了出來。
是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個子不高，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頭髮用根木簪草草挽著，小臉被銅盆里蒸騰的熱氣熏得微紅。
她低著頭，一邊小心翼翼地平衡著沉重的銅盆，一邊嘴裡還在小聲念叨著對「仙緣」的憧憬。
然後，她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昏暗的走廊，蒙面的陌生男子，近在咫尺。
小姑娘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嘴巴微張，那句「仙人」的稱呼卡在喉嚨里，化成了短促的氣音。
「你……？！」
蘇柒的反應快得超出了思緒。
幾乎在對方抬眼的同時，他並指如劍，隔空一點。
沒有光華，沒有聲響。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無形力量瞬間籠罩了那小姑娘。
她整個人，連同手中端著的銅盆、盆里微微蕩漾的熱水，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連睫毛都無法顫動一下。只有那雙瞪大的眼睛裡，清晰的驚愕和茫然凝固著。
蘇柒沒再看她，身影一晃，已如輕煙般從她身側掠過，閃入了走廊另一側那間早已鎖定的空房內。
門扉無聲開合。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息。
又過了約莫三四息。
走廊里，那股無形的禁錮之力悄然消散。
「呃……」
白初雪身體一晃，差點沒端穩銅盆，熱水潑濺出來一些，燙得她手背一紅。
她慌忙穩住，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像要撞出來。
剛才……發生了什麼？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環顧昏暗寂靜的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她自己，和手裡這盆漸漸不那麼燙的熱水。
是幻覺？太困了？可是手背上被熱水濺到的刺痛感那麼真實。
好像……好像確實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蒙著臉、穿著不像是本地人的衣服的男人？
那雙眼睛……
她回憶著，卻只記得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沒有什麼情緒，但讓她當時莫名地不敢動彈。
然後呢？
然後那人就不見了。
她甩甩頭，想把那詭異的畫面甩出去。大概是真困迷糊了。
林仙長還等著熱水呢。
她端著盆，加快腳步，朝著走廊另一端那間唯一亮著燈、住著「林仙長」的上房走去。
心裡那點因為「林仙長」而生的雀躍，被剛才的驚疑沖淡了不少。
只是，在她走向那間上房時，腦子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一段極其陌生、卻又異常清晰的文字，如同早就刻在那裡一般，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
【心蓮仙經】
大道無涯，苦海……種心蓮……
開篇寥寥數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指本心的韻味，後面則是一篇不算長、但路徑清晰、闡述如何引氣入體、凝神觀想、於「苦海」中蘊育「心蓮」的法門。
只是，這法門似乎只有前半部，到了關鍵處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有意截斷。
白初雪腳步驟停，差點又把銅盆扔出去。
這……這是什麼？！
她識字不多，多是客棧里來往客人帳本上學來的，可這段文字的意思，她卻奇異地能明白七八分！
修煉？
這是修煉的功法？！
仙經？！
狂喜瞬間淹沒了剛才的驚疑。
是了！
一定是那位林仙長！
她聽到我念叨想要修煉，就用這種仙家手段，直接把功法傳到我腦子裡了！
仙人！
果然是仙人手段！
巨大的震驚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猛地衝垮了所有疑慮和恐懼！
她可以修煉了！
她真的得到修煉的法門了！
父親……父親有救了！
一個月前，父親突然倒下，臥床不起，日漸消瘦。
娘親終日以淚洗面，姨娘和叔伯們來了又去，竊竊私語，開始商量著準備後事，看向她的眼神充滿了憐憫。
她不懂，父親只是病了，為什麼大家好像都覺得他不會再好了？
她問父親，怎麼樣才能好起來？
父親枯瘦的手摸著她的頭，聲音沙啞，卻帶著笑：
「傻丫頭……除非，你成了仙人……爹爹的病，就好了。」
之後，她把這句話牢牢刻在了心裡。
現在……現在她有機會了！
這部【心蓮仙經】，就是她成為「仙人」的第一步！
只要能修煉，只要能變厲害，就一定能找到治好父親的辦法！一定！
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也不覺得疼。
她緊緊抱著銅盆，仿佛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腳步都輕快起來，朝著那扇透出燈光的房門，幾乎是跑著過去的。
而房間裡，蘇柒靠坐在冰涼的木板床上，並未點燈。黑暗於他而言與白晝無異。
他「看」著門外那個激動跑開的小小身影，臉上蒙著布，看不出表情。
那部【心蓮仙經】，是他從那部詭異【千相惑心經】里，剝離出的一小段相對平和、偏向正道築基的「心蓮篇」法門。
當然，只有前半部。
「仙經」二字是他隨口加上去的，為了聽起來更唬人，也更……無害。
算是占用這間客房的報酬，也省得這小姑娘因為受驚或心生疑慮，鬧出動靜。
更深層的，這是一次試探。
對那部來歷不明、透著邪性的【千相惑心經】的試探。
憑空得到的東西，他豈會輕易盡信？
看看這被截取、改頭換面的半部法門，在這毫無根基的凡人女孩身上，會催生出什麼，或者，暴露出什麼。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分。
一位凡人的命運或將此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