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柒盤膝坐在硬板床上,背脊挺直,雙手虛扣在膝頭。
呼吸很緩,緩到幾乎察覺不到胸膛的起伏。
之前的奔逃、殺戮、算計,此刻都被一層冰冷而沉靜的殼包裹起來,沉澱在眼底最深處。
只剩下一個念頭,清晰,鋒利,帶著淬過血的寒意。
姜月。
爐鼎之恥……
該還了。
他閉上眼。意念並非沉入自身紫府,而是循入心魔之種。
意識像是穿過一條粘稠冰冷的隧道,時間的感知變得模糊。
然後,「看」到了光。
不是眼睛看到的光,是心神直接感知到的、屬於另一個紫府、正在劇烈沸騰蛻變中的「內景」。
姜月的心神世界。
這裡本應是她道途的「問心關」,是她審視自身道路、辯證前路的所在。
景象原本朦朧,帶著思辨的微光與道則的漣漪。
然而此刻——
「轟——!!!」
天穹像是被一隻巨手狠狠撕開,潑下粘稠腥熱的血漿!
血色浸染了每一寸「天空」,濃得化不開。
大地龜裂,屍骸堆積如山,斷折的兵戈如林,腐朽的旗幟在無聲燃燒。
昔日巍峨莊嚴的天鳳皇朝宮闕,如今只剩斷壁殘垣,在血色天光下投出扭曲猙獰的影子,搖搖欲墜。
死寂。令人窒息的、充滿鐵鏽和腐爛氣味的死寂。
姜月「站」在這片屍山血海之中。
她依舊穿著閉關時的玄色常服,長發未綰,臉色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白。
她一步步向前走,腳下是滑膩的、不知是血還是泥的東西。
她看見熟悉的宮殿執事倒在玉階上,睜著眼,瞳孔空洞。
看見曾教導她修煉的族老,身軀斷成兩截。
看見那些平日趾高氣揚、與她明爭暗鬥的皇姐皇妹,以各種扭曲的姿態躺在廢墟里,華麗的衣裙沾滿污穢。
越走,心越沉,沉得像墜了鉛。
終於,她走到了最深處的內殿。
昔日女皇陛下的寶座歪斜在地,龍椅上,她的母親。
天鳳女皇,還有一旁陪伴的父後,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身上覆蓋著厚厚的塵埃和凝固的血痂。
「母皇……父後……」
聲音乾澀,從她喉嚨里擠出來,輕得像嘆息。
沒有回應。
只有無邊無際的血色和死寂,像潮水般擠壓過來。
就在這時,前方那被血色浸透的、破碎的殿頂之上,天光忽然被一道更純粹、更強烈的「白」所取代。
一個人影,踏著那慘澹的「白」,一步步走下。
赤足,雪白。
足踝纖細,踩在虛空,每一步都漾開淡淡的、蓮花狀的清輝。
身上是素到極致的錦衣,長可曳地,不染塵埃,白得像最冷的雪,又像是月光凝成的紗。
長發如墨,披散在身後,隨著無形的氣流微微拂動。
臉抬起來時,姜月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那張臉……精緻得毫無瑕疵,眉眼如畫,唇色極淡,皮膚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冷白。
神態平靜,甚至帶著一種俯瞰眾生、悲憫而疏離的淡漠。
是蘇柒。
卻又不是她記憶里任何一刻的蘇柒。
不是地牢中嘶吼掙扎的困獸,更不是床上蒼白脆弱的瓷器。
祂像一尊自亘古走來的、披著人皮的……神祇。
冰冷,完美,高不可攀。
「蘇柒?」
姜月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確認,更多的卻是冰冷的審視,「是你?」
那白衣的身影沒有回答。
只是用那雙平靜無波、仿佛能映照出一切罪孽的眼睛,看著她。
然後,開口了。
聲音清越,卻毫無溫度,像是玉石相擊,迴蕩在這片死寂的血色空間:
「天鳳王朝,罪孽深重,合該有此一劫。」
「姜月,爾視眾生為芻狗,以人為鼎爐,罪業尤甚。」
「當誅。」
最後兩個字落下,無形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降臨!
那不是靈力的壓迫,而是直接作用於存在根本的「神威」!
姜月瞳孔驟縮。
這威壓……強大得超乎想像!
仿佛對方一個念頭,就真的能將她從這片心相天地中徹底抹去!
但下一秒,她臉上卻緩緩扯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恐懼,反而有種被愚弄的冰冷怒意,以及一絲洞穿虛妄的瞭然。
「想殺我?」
她仰起臉,迎著那恐怖的威壓,聲音甚至帶上了一點譏誚,「若你真能做到,在我看見你的第一眼,我就已經魂飛魄散了。
跟我說這麼多廢話……呵,看來你也並非無所不能。」
她踏前一步,玄衣在無形的壓力中獵獵作響,眼神銳利如刀,試圖剖開對方那層神聖的外殼:
「蘇柒,我承認,是我小瞧你了。沒想到你竟有這般手段,能在我突破的關鍵時刻,侵入我的心神,搞出這麼一副裝神弄鬼的把戲。」
她頓了頓,下巴微揚,露出那段白皙的脖頸,語氣里是熟悉的、居高臨下的命令:
「現在,跪下來。舔我的腳趾。我或許……可以考慮饒你這次冒犯。」
祂聞言,臉上那悲憫淡漠的神情未變,只是極輕地、幾不可聞地笑了一下。
「裝神弄鬼……又如何?」
「此刻殺你,易如反掌。」
他說的是半句實話。
在這由他心魔之種影響、部分遵循他意志構建的心神空間裡,只要姜月的心神承認了他此刻展現的「強大」,那他的「力量」在此地便近乎無敵。
雖然無法真正抹殺她的神魂,打斷她突破進程,甚至重創其道心,確實「易如反掌」。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白衣身影只是微微抬起了手。
沒有絢爛的光華,沒有浩大的聲勢。只是一指,輕輕點向姜月。
然而在姜月的感知中,那一指卻仿佛化作了撐天之柱崩塌,裹挾著毀滅一切的煌煌天威,無可阻擋地碾壓而來!
空間在哀鳴,屍山血海在震顫、崩解!
這股力量,遠遠超出了紫府境的範疇,甚至讓她生不出絲毫抵抗的念頭,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徹底碾碎、化為齏粉!
生死關頭,姜月眼神一厲,厲喝出聲:
「裝神弄鬼!」
她身後,一尊琉璃般剔透、綻放著柔和金光的巨大法身瞬間凝聚,雙臂交錯,試圖格擋那毀滅一指。
琉璃金身。
最擅防禦心神衝擊與道則侵蝕。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像冰面被重錘擊中。
琉璃金身連一瞬都未能支撐,表面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痕,緊接著轟然炸裂,化為漫天飄散的金色光點!
然而,就在金身破碎、那毀滅一指即將觸及姜月眉心的剎那——
「嗡——!」
突然,一點純粹到極致、仿佛蘊含著天地間最根本「爭」意的金光,猛地從姜月心口迸發出來!
那金光並不耀眼,卻帶著一種堅不可摧、逆天改命的磅礴意志!
它迅速擴散,將姜月整個人包裹其中。
金光之內,姜月的氣息非但沒有因金身破碎而萎靡,反而如同被點燃的薪火,節節攀升!
一股同樣浩瀚、同樣帶著「裁決」與「主宰」意味的威勢,自她身上沖天而起,竟隱隱與那白衣身影散發出的恐怖威壓分庭抗禮!
姜月站在金光中央,髮絲飛揚,玄衣鼓盪。
她緩緩抬起手,抹去嘴角因金身破碎而滲出的一縷金色血痕,眼神變得無比明亮,銳利,甚至帶著一種狂熱般的興奮。
「蘇柒,你很聰明。」
她開口,聲音因力量的激盪而有些沙啞,卻字字鏗鏘。
「營造這般滅世異象,逼我不得不『承認』你此刻的強大,以此在此地獲得近乎無敵的力量……」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近乎桀驁的弧度:
「但你錯估了我的『道』。」
「我的道,是大爭之道。」
「爭那一線生機!爭那天下第一的『爭』!」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宣告,響徹這片血色空間:
「在這裡,只要我道心不崩,只要我『爭』意不絕……」
「便只能有一個『第一』!」
「那便是我,姜月!」
「你——只能屈居第二!」
最後一聲厲喝,如同言出法隨!
「轟——!!!」
這片心神天地仿佛被無形的規則強行扭轉!
那白衣身影散發出的、原本碾壓一切的恐怖威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瘋狂倒退、萎縮!
而姜月身上的金光卻愈發熾烈,她的氣息無限拔高,仿佛真的化作了此間唯一的主宰!
「噗——!」
祂瞬間如遭重擊,身形劇震,口中噴出一大口殷紅的鮮血,那完美的、悲憫淡漠的面具瞬間破碎,露出其下蘇柒原本那驚愕、不甘、又帶著一絲茫然的臉。
祂身上的白衣迅速黯淡、染「血」,整個人如同折翼的飛鳥,從半空中轟然墜落,重重砸在屍山血海之間,濺起一片污濁。
蘇柒掙扎著,試圖爬起,卻仿佛被無形的枷鎖禁錮,動彈不得,只能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喘息著,抬起染血的臉,望向金光中宛如神祇的姜月,聲音嘶啞:
「……你贏了,姜月。」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在姜月心神的另一層、更深也更隱秘的所在。
姜月的意識「注視」著眼前另一個「自己」。
那個「姜月」有著與她一般無二的面容,但眼角眉梢卻流轉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媚色,眼神迷離,帶著毫不掩飾的、純粹到極致的欲望氣息。她穿著極輕薄的紅紗,赤足,姿態慵懶。
「姜月,」
「她」開口,聲音甜膩如蜜,帶著蠱惑,「你當年證『色慾』之道,本就是空證,根基有瑕,大道不全……眼前,可是千載難逢的補全之機哦。對你,可是大有『裨益』呢……」
「我既教了你破局之法,如今……也該兌現我的『報酬』了。」
紅紗的「姜月」吃吃笑著,指尖纏繞著自己的一縷髮絲。
「大道殘缺,天是會有漏洞的。」
姜月看著這個由自身「色慾」與「殘缺道念」凝結成的詭異存在,沉默了片刻,眼神複雜難明。
最終,她緩緩閉了下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冷的決斷:
「……我知道了。」
屍山血海之上。
蘇柒的神魂仍依附在那逐漸崩潰的「白衣神祇」軀殼上,劇烈的反噬讓他神魂如被千萬根針扎刺。
他立刻想切斷聯繫,脫離這心魔之種,回歸自身。
然而——
動不了。
一股遠比之前姜月琉璃金身更強大、更詭異、直接作用於他這縷入侵意志本身的禁錮之力,如同最堅韌的蛛網,將他牢牢捆縛在這片正在崩塌的空間裡!
無論他如何掙扎、如何催動【千相惑心經】中的脫身法門,都紋絲不動!
這怎麼可能?!
紫府境的心神交鋒,即便落敗,只要核心意志尚存,斷然沒有無法脫離的道理!
這禁錮……已經超出了大神通修士能做到的範疇!
甚至……連傳說中的道果境,也未必有此等手段!
一股冰涼的、源自未知的恐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蘇柒。
就在這時,籠罩在金光中的姜月,一步步從半空中走下。
她的步伐很穩,踏在虛空,如同踩在無形的階梯上。
金光稍稍收斂,卻仍在她周身流淌,襯托得她宛若降臨凡塵的神女,只是眼神里,沒有絲毫神性,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混合著勝利者的冷漠與某種奇異探究的幽光。
她走到癱倒在地、動彈不得的蘇柒面前,蹲下身。
蘇柒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那張曾令他恨入骨髓、此刻卻帶著陌生威壓的臉,喉嚨發緊,聲音因恐懼和虛弱而顫抖:
「你……你想幹什麼?別過來!」
姜月沒有回答。
她伸出手,手指纖長,指尖還帶著未散的金芒。
動作並不粗暴,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優雅,輕輕捏住了蘇柒胸前那已被「鮮血」和塵土玷污的雪白衣襟。
「嘶啦——!」
布料碎裂的聲音,在心相世界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白衣被輕而易舉地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其下同樣如同上等白玉般光潔的胸膛皮膚。
冰冷的「空氣」接觸到裸露的肌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蘇柒驚怒交加,拼命掙扎,卻發現雙手被無形的力量強行反剪到身後,死死束縛住,整個人以一種極其屈辱無力的姿態,被牢牢壓在冰冷的「地面」上。
姜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看著他因驚懼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的、如同受驚幼獸般的脆弱表情,看著她親手在他身上製造的狼狽與無力。
她伸出另一隻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品鑑器物般的仔細。
然後,她微微俯身,舌尖極快地、帶著濕意的溫熱,舔過他的顴骨。
蘇柒身體猛地一僵,像被毒蛇的信子掃過。
姜月直起身,看著他那副混合著極致羞憤、恐懼和不可置信的神情,嘴角慢慢彎起一個細微的、近乎愉悅的弧度。
「我想做什麼?」
她重複著他的問題,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慵懶和惡意。
「不過是想看看……」
她的手指順著他的臉頰滑到脖頸,指尖在那微微滾動的喉結上停留了一瞬。
「這位方才還高高在上、口口聲聲要誅殺我的『仙神大人』……」
她的氣息拂在他的耳廓,聲音低得如同魔鬼的絮語:
「……嘗起來,究竟是什麼味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這片屍山血海、瀕臨崩潰的心神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某個詭異的開關。
景象開始扭曲、模糊,血腥與死寂被一種更混沌、更私密、也更令人窒息的氛圍所取代。
一場荒誕、扭曲、完全由一方掌控的「樂劇」,在這心神交戰的廢墟上,無聲而暴烈地拉開了帷幕。
只有被禁錮者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與喘息,如同背景的雜音,點綴著這齣違背常理的戲碼。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