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柒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刻意的平靜,只是像石塊投入深井:
「那蔚家呢?怎麼突然就出了一位紫府真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記得,蔚季英卡在神竅後期,已有不少年頭了。」
洛掌柜從那種絕望的怔忡中回過神來,慢慢搖了搖頭,動作遲緩:
「這個……老奴也不清楚底細。只是聽蔚家內部一些下人嚼舌根,隱約提到……說是得了皇都某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的青眼,得了些……難以想像的助力。這才……一飛沖天。」
她說著,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如今在這天湖盆地,蔚家已是隻手遮天,說一不二了。」
蘇柒「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他目光在洛掌柜臉上停留片刻,話鋒忽然一轉,語氣像是隨口閒聊,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對了,怎麼沒見你那兩個女兒?我記得玉屏和玉磬,以前總跟在你身邊,幫著打理鋪子。如今……換了個僱傭的小丫頭?」
他記得很清楚。洛掌柜的兩個女兒,大的叫玉屏,沉穩幹練,小的叫玉磬,機靈活潑,是洛掌柜的左膀右臂。
洛掌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很細微,幾乎難以察覺,但蘇柒注意到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迅速鬆開。
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但那平靜底下,有一絲極快閃過的緊張,甚至是……恐懼。
「她們呀……」
洛掌柜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帶著點刻意的輕鬆,卻又有些不自然的飄忽。
「最近……去落月城那邊了。有些大宗的貨物要交接,人手不夠,就讓她倆過去幫襯一陣子。談一樁大生意。」
她說完,似乎怕蘇柒追問細節,連忙岔開話題,臉上堆起關切:
「少主,您……接下來有何打算?
是繼續尋找主家和小懷小姐他們的下落嗎?」
蘇柒看著她,沒有立刻戳破那顯而易見的漏洞。
落月城距離天湖城不遠,有什麼大生意需要兩個掌柜女兒親自去談,連母親剛「回來」的少主都無法抽身一見?
他只是順著她的話道:
「嗯,我打算在這裡留一段時間,看看能否打探到小妹和族人的消息。」
他語氣有些疲憊,「只是不知,這城裡如今……可有乾淨穩妥的客棧落腳?」
洛掌柜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急切和懇切:「少主!您這是什麼話!您既然回來了,豈有住客棧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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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環顧這簡陋卻安全的地下石室。
「您若不嫌棄,就先在這裡將就住下!這裡……終究是咱們蘇家舊地,還算方便。您奔波了這麼久,想必也累了,正好歇息。」
蘇柒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最終,他點了點頭:
「也好。那就……叨擾洛掌柜了。」
洛掌柜臉上頓時顯出如釋重負的欣喜,甚至有些過分的熱情:
「太好了!少主您安心住下!我這就去給您收拾!」
她說著就要起身,又想起什麼,試探著問,「那個……樓上鋪子裡新來的丫頭小涼,看著還算機靈乖巧,要不……叫她下來伺候您起居?」
「不必了。」 蘇柒抬手制止,聲音平靜,「我不習慣旁人近身伺候。洛掌柜,您也早些歇息吧。」
洛掌柜連忙應下,又說了幾句關切的話,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地下室,臨走前還仔細檢查了那面作為門戶的銅鏡是否恢復如常。
石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蘇柒一人,和那盞孤獨跳動的油燈。
……
夜,深了。
地面上萬寶閣的打烊聲、街市最後的喧囂,都早已消散。
整個天湖城陷入沉睡,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的吠叫,更顯寂靜。
地下石室更是黑得純粹。
油燈早已被蘇柒熄滅。
絕對的黑暗,對凡人而言伸手不見五指,但對他而言,紫府真人的神識足以「看清」石室里每一粒塵埃的輪廓。
他並未入睡。
到了他這個境界,睡眠早已不是必需,打坐調息便可恢復精神。
他只是閉著眼,盤膝坐在那張簡陋的木床上,呼吸悠長而微弱,仿佛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就在這時——
極其輕微、幾近於無的腳步聲,在石室外的石階上響起。
好像很猶豫,走走停停。
然後,停在了那地下室門外。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壓得極低、帶著明顯顫抖和猶豫的聲音,透過並不完全隔音的石壁,幽幽地傳了進來:
「少主……少主?您……睡了嗎?」
是洛掌柜。
蘇柒依舊閉著眼,神識卻早已如水銀般鋪開,穿透石壁,「看」清了門外的一切。
洛掌柜並沒有像白天那樣穿著整齊。
她只披了件單薄的外衫,頭髮有些凌亂,手裡端著一盞小小的、光線微弱的油燈。
昏黃的光映著她蒼老而布滿溝壑的臉,那臉上此刻沒有白日的恭敬與關切,只有一種混合著恐懼、掙扎、愧疚,以及最終下定某種決心後的扭曲狠厲。
她側耳貼在冰冷的石壁上,屏息聽著裡面的動靜。
裡面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她又等了一會兒,確定裡面的人似乎「睡熟」了,這才慢慢直起身。
她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對裡面沉睡的人告解:
「少主……對不住……老奴……也是身不由己啊……」
她的眼神渙散了一瞬,仿佛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景象。
「玉屏……玉磬……我的兩個女兒……她們……她們都被蔚家的人帶走了……說是『協助調查蘇家為何沒了』,其實就是扣在了蔚家大宅里……當人質啊!」
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順著她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在油燈光下閃著渾濁的光。
她抬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動作粗魯。
「她們說……說只要我能發現任何蘇家餘孽……立刻上報……就能保我女兒平安,還能……還能給她們在蔚家謀個差事……」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出一種神經質的急促:
「可若是我隱瞞不報……或是走漏了風聲……她們會讓我女兒生不如死啊!」
她說到這裡,身體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發抖,手裡的油燈晃得更厲害了。
「少主……您別怪老奴……老奴也是沒辦法……沒辦法啊……」
她喘了幾口氣,像是要給自己鼓足最後的勇氣。
眼神逐漸從掙扎的痛苦,轉向一種近乎麻木的、自我說服的「堅定」。
「您看……您現在回來,也是孤身一人……蘇家沒了,父母沒了,懷小姐也沒了……您一個人活著,想必……想必也是痛苦得很吧?」
她歪了歪頭,仿佛在認真思考這個「道理」,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變得詭異而平靜。
「是啊……一定很痛苦……比死了還難受……」
「老奴……老奴這是在幫您啊……幫您解脫……」
「讓您去九泉之下……跟主家……跟家人……團圓……」
她越說,語氣越輕快,仿佛真的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足以說服自己良心的理由。
隨後,她轉身離去。
PS:你們覺得主角要把洛掌柜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