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那少女又腳步輕快地跑了回來，臉上帶著點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客官，老掌柜說……請您去地下室敘話。」
她說完，有些好奇地看了看蘇柒蒙面的臉，又很快移開目光。
地下室？
蘇柒心中一動，記憶深處某個被塵埃覆蓋的角落鬆動了一下。
好像……是很久以前了，他帶著那時還扎著羊角辮、走路跌跌撞撞的小妹蘇懷，在這七星閣里玩捉迷藏，曾無意中發現過一條通往地下室的隱秘通道。
還是母親後來笑著告訴他，那是存放一些特殊帳目和備用材料的地方。
「謝過姑娘。」
蘇柒聲音依舊粗啞，朝少女略一點頭，便轉身朝店鋪內部走去。
他步伐不快，像是隨意瀏覽貨架，神識卻早已如同無形的觸手，細緻地掃過每一個熟悉的拐角、廊柱、甚至牆壁上細微的紋路。
很快，他停在了店鋪最深處一面不起眼的牆壁前。
牆上掛著一面半人高的、邊緣雕著纏枝蓮紋的銅鏡，鏡面已經有些模糊，映出他蒙面身影的扭曲輪廓。
鏡框一側，不起眼地嵌著一顆顏色暗沉、毫無光澤的綠松石，像是個早已被遺忘的陳舊裝飾。
蘇柒伸出手，指尖按在那顆綠松石上。
靈力如同涓涓細流，平穩地注入其中。
沒有光華大作，沒有聲響異動。
只有那面銅鏡的表面，如同水波被風吹皺，漾開一圈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
緊接著，整面銅鏡連同那面牆壁的一部分，如同褪色的畫片，悄無聲息地變得透明、虛化，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原地，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石階。
石階邊緣被磨得光滑，一級級通向下方被昏暗光線籠罩的未知。
蘇柒沒有遲疑，抬步走了下去。
轉過一個緩彎，便是一扇虛掩著的厚重木門。
他抬手，輕輕推開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年久失修的「吱呀」聲。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石室，四壁是粗糙的原石，只有頂上嵌著一顆發著微光的月光石。
室內陳設簡單，一張舊木桌，幾把椅子，幾個堆滿泛黃帳冊和卷宗的高大木架。空氣滯悶，光線昏暗。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位老婦人。
頭髮幾乎全白了，稀疏地在腦後綰成一個緊緊的小髻，用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簪固定。臉上皺紋深刻，如同乾涸土地上的溝壑，老年斑點綴在鬆弛的皮膚上。
她穿著一身深灰色布裙，背微微佝僂著，手裡正拿著一本厚厚的帳冊，就著昏暗的光線費力地看著。
聽到推門聲，她緩緩抬起頭，眯起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朝著門口望來。
目光在蘇柒蒙面的臉上和陌生的身形上停留，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你是……哪位？」
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語速很慢，帶著長久沉默後的乾澀，「找老身何事？」
蘇柒站在門口，看著她。
這位是洛芸，曾經七星閣的掌柜，蘇柒小時候，她常偷偷塞給他一些外面買來的新奇小玩意兒，笑著叫他「小少主」。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慢慢解開了蒙在臉上的灰色布巾。
粗糙的布料滑落，露出下面那張即使沾染了風塵、也依舊難掩驚心俊美的臉。
長途跋涉的疲憊刻在眉梢眼角，但那雙眼睛亮得灼人。
然後，他開口了，不再是偽裝的粗啞女聲，而是他原本的清越嗓音，只是壓得有些低，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洛掌柜，」
他頓了頓。
「許久不見了。」
石室里，只有那盞小油燈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噼啪」聲。
洛掌柜眯著的眼睛，在聽到那聲音的剎那，猛地睜大了些。
她身體前傾，手撐著桌面，有些吃力地站起來，渾濁的目光死死盯在蘇柒臉上，仿佛要穿透時光的塵埃，確認眼前這張過於年輕也過於出色的臉，是否真的是記憶中的輪廓。
她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少……少主？」
兩個字，從她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輕得像怕驚破一個夢。
她下意識地就要彎下膝蓋，往地上跪去。
蘇柒搶前一步，伸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胳膊，沒讓她跪下去。
「洛掌柜，」
他聲音放得更緩，「您年事已高，不必如此。」
洛掌柜被他托著，卻執拗地不肯完全站直，只是仰著頭，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一層厚厚的水光，死死看著他，仿佛要把他刻進瞳孔里。
「少主……真的是你？你回來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語無倫次地喃喃著，老淚沿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可……只有你一個嗎？其他人……其他人呢？」
她急切地問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蘇柒身後空蕩蕩的門口，希冀著什麼，又恐懼著什麼。
蘇柒扶著她，讓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自己也在對面一張舊椅子上坐下，隔著一張堆滿帳冊的桌子。
昏黃的光線在兩人之間跳躍。
「我當初……孤身一人在外。」
蘇柒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並不知道家中……發生了如此劇變。」
他抬眼，看向老人淚跡斑斑的臉，眼神沉靜得有些嚇人。
「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洛掌柜，您蘇家的老人了，您……知道些什麼嗎？」
洛掌柜聽到他問起這個，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點力氣，肩膀徹底垮了下去，方才那點因為重逢而生的激動神采，迅速被更深的灰敗和茫然取代。
「老奴……不知道。」
她緩緩搖頭，聲音里充滿了無力和困惑，「老奴真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燈焰都晃動了一下，才繼續開口，聲音飄忽，像在回憶一個模糊而恐怖的噩夢：
「老奴只記得……那天，主家突然動用了最高級別的傳訊符，把所有在外經營、歷練、哪怕是探親的蘇家人，不管遠近，全都緊急召了回去。」
「然後……就是那天夜裡。」
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殘留的驚悸。
「有人……城裡好些人都看到了。說蘇家族地的方向，天忽然黑透了，有什麼東西，把光都吞了。然後……像有一座看不見頂的大山，從天上……壓了下來。」
她抬起顫抖的手，比劃了一個緩慢下壓的動作。
「沒有巨響，至少……傳到城裡時，聲音已經悶得讓人心口發慌。只感覺到地面震了一下，很沉的一下。」
「再後來，天亮了。有人壯著膽子去看……蘇家族地……」
她閉上了眼睛，淚水又從緊閉的眼縫裡滲出來，「沒了。什麼都沒了。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地面上……生生抹平了。只剩下一片……焦土。」
石室里死一般寂靜。只有老人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沒過多久，」 洛掌柜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聲音木然，「蔚家的家主，蔚季英，就突然宣布……她突破到了紫府境。成了咱們天湖盆地幾百年來，第一個紫府真人。」
「城裡私下都在傳……說蘇家，是像很多年前，也是突然就敗落下去的朱家一樣……得罪了不該得罪的、天大的大人物。這才招來了……滅頂之災。」
她說完，整個人的精氣神仿佛都被抽空了，癱在椅子裡，只剩下一具蒼老的軀殼。
蘇柒靜靜地坐著。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像一尊失去了溫度的玉雕。
但他的身體內部，紫府之中，那九顆緩緩運轉的星辰，卻在這一刻驟然加速！
他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刺破皮膚，卻感覺不到疼痛。
全殲？
蘇家……就這樣沒了？
父母，小妹，那些熟悉的族人面孔，那些看著他長大的長輩，那些跟在他身後嬉鬧的弟妹……都沒了？
一座山……壓下來……抹平了……
姜姨……
是姜姨做的嗎？
那個當初將他擄走的老怪物？
為什麼？
只是為了把他擄回去做爐鼎，為了防止蘇家可能的報復，就要……做到這種地步？
斬草除根，雞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