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寒劍的遁光在雲層之上拖出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尾跡,一路向南。
蘇柒站在劍上,衣袍被高空凜冽的氣流扯得筆直。
下方山河飛速倒退,城鎮如棋盤上的散子,河流如遺落的銀線。
視野開闊得令人心悸,也空曠得令人發冷。
天鳳王朝的疆域……實在太大了。
大到他御劍飛馳了整整一日一夜,目力所及,依然是無邊無際的山川原野,偶爾才能瞥見遠方地平線上另一座稍具規模的城池輪廓。
難怪有古話流傳:
「天下人土,天朝鳳土。」
在這龐然巨物面前,個人顯得如此渺小,仇恨也仿佛被這無垠的空間稀釋了重量。
面對這樣的敵人,真的……能復仇麼?
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他掐滅。像掐滅一粒不合時宜的火星。
多想無益。
他現在只想回家。
父母、小妹、還有那些血脈相連的族人……他們現在何處?
是否正在某處受苦,甚至……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是催動靈力,讓腳下的劍光又快了一分。
……
又一日後。
下方的地貌開始變得熟悉。
群山環抱之中,一片巨大如鏡的湖泊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一座城池的輪廓逐漸清晰。
天湖城。
曾經,這片盆地有四個家族聲名赫赫,各據一方。
如今看來,恐怕只剩下最後一家碧梧蔚氏了。
不,或許現在該叫「天湖蔚氏」了。
坊間有過一駢文:
昔者四姓並立,各顯其華:
瓊簫肖氏承宮商之妙,丹霞朱氏耀冠冕之輝,紫竹蘇氏聚琅玕之秀,碧梧蔚氏棲鸞鶴之瑞。
然世移事異,天命殊途:
瓊簫雖雅,七孔暗而清商絕,玉律空傳,終成絕響;
丹霞縱熾,赤旒折而炎精晦,雲台既焚,徒染塵灰;
紫竹亭亭,風驟起而琅玕裂,鳳影徘徊,竟失其首。
唯碧梧蔚氏,涵虛抱真。忽有紫府真人,霞舉雲津。鍊金丹而改天命,馭青鸞而越崑崙。
蘇柒在城外無人處按下劍光,收斂氣息,重新蒙好面紗,才邁步走入城門。
街道依舊,人流依舊,吆喝聲依舊。
可許多熟悉的東西不見了。
那些曾經掛著「蘇」字燈籠、售賣紫竹靈器或各種法器的店鋪,如今大多換上了「蔚」字招牌,或是被直接改頭換面。
曾經一眼就能望見的蘇家產業「七星閣」,那棟熟悉的、檐角掛著七顆銅鈴的三層木樓還在,可門楣上高懸的牌匾,已經變成了金光閃閃的「萬寶閣」。
蘇柒的腳步,在那塊嶄新得有些刺眼的牌匾下停住。
物是人非。
四個字沉甸甸地壓在心口,比御劍飛行時的高空罡風更讓人窒息。
一個穿著萬寶閣統一服飾、臉蛋圓圓、眼神機靈的少女看到他在門口駐足,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聲音清脆:
「這位客官,裡面請!想買什麼樣的法器、符籙、材料,咱們萬寶閣應有盡有,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蘇柒蒙著面看了她一眼。
很年輕,大概十七八歲,臉上是對新工作的熱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身為蔚家產業一員的隱隱自豪。
他略一沉吟,靈力在喉間微微震動,模仿出一道略顯粗糲、中氣十足的女聲:
「我記著,以前這兒……是叫『七星閣』吧?怎麼改成了『萬寶閣』?」
少女聞言,臉上笑容更盛,像是早被問過許多次,答得流暢自然:「客官您有所不知,那是老黃曆啦!
自從蔚家的紫府真人出手,把那作惡多端、盤剝鄉里的蘇家趕走之後,這天湖城才算見了青天!」
她左右看了看,壓低了些聲音,卻掩不住那股子「與有榮焉」。
「如今啊,各家店鋪要上交的供奉靈石少了大半,東西賣得也便宜了,大家日子都好過多了!再不用受那蘇家的壓迫!」
「趕走了?」
蘇柒的聲音透過面紗傳出,依舊平穩,只是略微壓低,「趕去哪了?蘇家……還有人留在城裡麼?」
少女撓了撓頭,露出點思索的神色:
「這個……具體去哪兒了,我們這些小人物哪能知道呀?
反正啊,從那天之後,就再也沒見過蘇家的人在這城裡走動了。店鋪、宅子、產業,都歸了蔚家打理。」
她語氣輕鬆,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舊聞。
面紗之下,蘇柒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一股混合著刺骨寒意與尖銳痛楚的東西猛地攥緊了心臟。
小妹……父親……母親……你們到底在哪裡?!是生是死?是否正在某處顛沛流離,甚至……
他用力閉了下眼,再睜開時,已將眼底那瞬間翻湧的狠厲與深沉的悲傷死死壓了下去,只剩下一點恰到好處的、屬於「好奇路人」的唏噓。
「唉……」
他模仿著女聲,嘆了口氣。
「世事變遷吶。我本是來找原來那位掌柜的,有些舊物想請她掌掌眼。既然易了主……」
「掌柜?」
少女眼睛一亮,打斷了他的話。
「老掌柜還在呀!蔚真人仁厚,覺得她打理鋪子多年,熟悉業務,就讓她繼續管著這萬寶閣呢!只是東家換了而已。」
還在?
那位掌管七星閣多年的老掌柜,曾為蘇家幹過許多事,為人精明幹練,對家族忠心耿耿。
她若還在……或許能知道些內情。
他點了點頭,聲音裡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意外」和「懇切」:
「那……可否勞煩姑娘,幫我通報一聲?就說……一位故人之後,想見她一面。」
少女爽快地應下:「好嘞!客官您稍等,我這就去後頭請掌柜的!」
說罷,轉身提起裙擺,腳步輕快地朝店鋪後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