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柒盯著自己黏在地上的右腳,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硬掙是沒戲了。
乾耗著,誰知道這鬼地方還會冒出什麼。
眼前這狐女……她要是真想對自己不利,以她在這禁地里如魚得水的樣子,恐怕有得是法子,何必繞這麼大個彎子,編個「打滾」的笑話?
橫豎都是險,信她一次。
他瞥了眼自己那被糊得嚴實的右腳,又看向幾步外那少女。
她嘴唇不自覺地微微抿著,尾巴尖小幅度地快速擺動,像風裡不安的蘆葦穗子。
「……你退開些。」
蘇柒終於出聲,嗓子有點發乾。
塗山珞立刻「噢」了一聲,聽話地往後跳開好幾步,一直退到一棵歪脖子老樹旁邊,才停下。
她側著身子,雙手扒著粗糙的樹皮,只探出半張小臉和那雙過分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尾巴從樹幹後頭露出一截,毛茸茸的,還在輕輕晃。
蘇柒深吸了口帶甜腥味的夜氣,不再猶豫。
他慢慢俯身,左手先撐在旁邊一塊還算乾爽的苔蘚地上,試了試力,然後以一種極其彆扭、小心翼翼的姿勢,向著左側緩緩倒下去。
背脊壓上黏液,隔著濕透的衣料傳來冰涼軟爛的觸感。
他閉了閉眼,開始滾動。
動作笨拙,僵硬,甚至有些滑稽。
黏稠、滑膩、帶著古怪體溫的膠質物,隨著他身體的碾過,從右腳開始,迅速蔓延。
小腿外側,胯骨,側腰,後背肩胛骨,左臂……所到之處,布料立刻被濡濕、緊貼皮膚,那種被溫熱糖漿嚴密包裹的窒息感越來越重。
空氣里那股甜腥味濃得化不開,直往鼻子裡鑽。
一圈。
兩圈。
就在第二圈滾完,他被這渾身糊滿膠水的狼狽弄得心頭火起,幾乎要罵出聲的瞬間——
右腳踝處,那如同鐵水澆鑄、生根入地的可怕束縛感,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他猛地停下,嘗試抬腿。
右腳輕飄飄地離開了地面,除了裹著一層厚重黏膩的「外殼」,再無阻礙。
他撐著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月光慘白,透過稀薄的霧氣落在他身上。
此刻的蘇柒,從頭到腳都覆蓋著一層透明中泛著暗綠幽光的膠狀物,濕漉漉,黏答答,隨著他起身的動作,衣擺、袖口都垂下粘稠的絲縷。
他抬手想抹把臉,指尖卻黏在另一隻手的腕子上,費了點勁才扯開。
遠處的塗山珞從樹後完全走了出來,雙手輕輕拍了拍,臉上綻開一個大大地、如釋重負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
「看吧看吧!小珞沒騙哥哥!」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在這過分安靜的林子裡格外清晰。
蘇柒沒吭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黏成一團的雙手,又扯了扯緊緊貼在胸腹前、半透明的衣料,最後,目光落在塗山珞那張笑容明媚、不摻絲毫陰霾的臉上。
夜風拂過,她耳尖的絨毛微微顫動。
他喉嚨動了動,聲音比剛才更啞,也更認真:
「小珞,我再說一次,我不是你哥哥。」
少女臉上的笑容,像驟然被掐滅的燭火,暗了下去。她耳朵耷拉下來,尾巴也垂著不動了。
「可你身上……明明就有哥哥的味道。」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固執。
「哥哥,你一點都不記得小珞了嗎?我是塗山珞呀,是你的妹妹塗山珞。」
蘇柒看著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睛,心裡那點硬梆梆的警惕,莫名被戳了個小口子。他嘆了口氣,儘量讓語氣緩和些:
「我真不認識你。也可能……從沒見過你哥哥。」
塗山珞卻猛地抬起頭,眼睛又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什麼關鍵。
「啊!對呀!」
她右手握成小拳頭,輕輕捶在左掌心,「哥哥你現在是轉世成了人族嘛!我聽白影長老說過,轉世之後,把前世忘光是常有的事!沒關係的哥哥!」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尾巴重新開始小幅度搖擺,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甚至帶了點雀躍。
「走!我帶你去見母親!」
她上前兩步,伸手想去拉蘇柒的胳膊,看到他滿身的黏液,又訕訕地縮回手,只用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
「見到母親,她一定有辦法讓哥哥你想起來的!」
蘇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想通」和熱情弄得一怔,下意識問:
「你母親是?」
「咦?」塗山珞歪了歪頭,一副「這還用問」的表情,「當然是這裡的主人呀!笨蛋哥哥。」
她指了指周圍被霧氣籠罩的、寂靜得出奇的山林。
「哥哥你剛才是不是怎麼都用不了靈力呀?」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小小得意。
「因為這裡是母親的『洞天』呀!你是外面來的,身上沒有母親留下的印記,靈力當然會被鎖住啦。」
洞天?
蘇柒心頭劇震。
這兩個字像一道無聲的霹靂,炸得他耳邊嗡鳴。
洞天福地……那不是傳說中,真正超越了「神通」那道天人界限,自身大道已能開闢一方小天地、等同於部分世界規則的……仙人,才可能擁有的東西嗎?
霞舉飛升,言出法隨。活著時祥雲托足,隕落後天地同悲。
這狐狸丫頭的母親……是一位活生生的、駐世不出的仙人?
冷汗幾乎是瞬間就從他黏膩的背脊上滲了出來,混在那些膠質物里,帶來一陣冰涼的癢意。
他之前被那奇異星辰指引,莫名挪移到這片地域,絕非偶然!
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一位仙人注目?
甚至不惜以這種方式,「請」他進來?
難道說……
他真的是仙人之子?
眼前這個一口一個「哥哥」、眼神清澈見底的狐族少女……真的是他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