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月兒那丫頭的爐鼎……逃進了青丘山？」
聲音從高高的鳳座上傳下，平靜無波，卻讓殿內流轉的靈光都滯澀了一瞬。
說話的是一位女子，頭戴九羽銜珠鳳冠，身著玄底金鳳紋朝服，容貌看起來不過三十許，眉眼間卻沉澱著執掌山河的威嚴與深不可測的歲月感。
她正是天鳳王朝當今的女帝，姜月嫡親的母皇。
姜姨單膝跪在冰冷的靈玉地面上，頭顱低垂：
「是，陛下。老身無能，追至邊界，被那狐族的白影長老所阻。她們……她們竟說那小子身具狐族血脈，強詞奪理，拒不交人。」
她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屈辱與憤懣，「此舉，分明是公然藐視我朝與狐族舊約，踐踏陛下天威。」
女帝並未動怒，甚至未看跪地的姜姨一眼。
她指尖在鳳座扶手的玉雕鳳首上緩緩划過，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無窮無盡的雲海。
沉默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此事，不怪你。」
姜姨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顫。
「你們之間，差距太大了。」女帝繼續說道，像是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那位若真有心布局，豈是你能看破、能阻攔的？退下吧。」
「……是。」
姜姨深深吸了口氣，將所有情緒壓下，再次叩首，然後躬身後退，直到殿門邊緣，才轉身悄然離去。
空闊的大殿只剩下女帝一人。
她終於將視線從雲海收回，那雙看似平靜的鳳目深處，有極銳利的光一閃而過，像劃破夜空的冷電。
「青丘山，塗山氏……」她低聲自語，唇邊勾起一絲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真是好大的手筆，好深的算計。」
她微微闔眼，周身若有若無的皇道氣息與整座天鳳皇城的磅礴氣運隱隱共鳴。
「朕倒要看看，」她的話語消失在空曠的大殿裡，餘韻卻帶著金鐵般的重量，「你這盤棋，到底想怎麼下。」
……
塗山珞拉著蘇柒，踏上一片邊緣自然捲曲的巨型銀杏葉。
那葉片載著兩人，輕盈地滑過一道靜止的、彩虹般的霧橋，朝著另一座稍小的浮空島嶼飛去。
「先去『織雲島』！」
塗山珞興致勃勃，指著前方一座被柔和光暈籠罩、依稀可見許多懸掛織物隨風輕擺的島嶼，
「哥哥你這一身……嗯，確實很有『味道』，但該換掉啦！織雲島的衣裳可是整個青丘最好看的！」
蘇柒低頭看了看自己。
乾涸的黏液在衣袍上形成深淺不一的硬殼，皺巴巴地貼著身體，確實狼狽不堪。
在「塗山柒」的記憶碎片裡，對「織雲島」有些模糊印象，好像是賣衣服的。
葉片泊在島嶼邊緣一處由虹光自然凝結的碼頭。
踏上島嶼地面，腳下是溫潤的暖玉質地。道路兩旁並非店鋪，而是一株株會開花的奇異樹木，或是一叢叢流光溢彩的藤蔓。
那些懸掛的「衣物」，有的像是從樹枝上自然生長出的雲霞，有的是藤蔓編織出的光影，也有規整懸掛在月光蠶絲架上的錦緞袍服。
幾個同樣有著狐耳狐尾、容貌姣好的女子正在其間穿梭挑選，輕聲談笑。
塗山珞的到來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二小姐！」
「珞小姐回來啦？」
目光隨即不可避免地落在她身後、衣著怪異卻身姿挺拔的蘇柒身上。
好奇的、打量的視線立刻聚焦過來，低低的議論聲像風吹過樹葉。
「那是誰呀？生面孔……」
「好俊的人兒……是客人嗎？怎麼這副模樣？」
「跟在二小姐身邊呢，難道是……」
塗山珞挺了挺胸脯，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拉著蘇柒徑直走向島嶼中心一株最為高大的、開著淡藍色透明花朵的巨樹。
樹下並無店主，只有幾面清澈如無物的水鏡懸浮著。
「哥哥，你喜歡什麼樣的？」
塗山珞興奮地繞著蘇柒轉了一圈，「流雲廣袖？勁裝革帶？還是我們青丘山特製的、帶暗紋的月華錦？」
她說著，手指隔空點向水鏡。
鏡面漣漪蕩漾，映照出的蘇柒身影旁，迅速幻化出數套不同樣式、色系的衣裳虛影，自動貼合他的身形。
蘇柒的目光掠過那些華美精緻的服飾。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指了指其中一套：
月白色的交領長袍，用料看似樸素，實則暗藏著極淡的、仿佛星輝流淌的銀絲暗紋，袖口與衣襟處以同色絲線繡著不易察覺的捲雲紋，腰束一掌寬的素青錦帶，再無多餘墜飾。
「這個吧。」他說。聲音不大，卻讓旁邊幾個假裝挑選衣物、實則豎著耳朵偷看的狐族女子眼睛更亮了幾分。
「好！」塗山珞手指一划，那套衣服的虛影從水鏡中飛出，化作一團柔和的光暈籠罩住蘇柒。「哥哥去後面花瀑里換，那裡有淨塵的靈泉！」
巨樹後方，垂落著一條纖細的、閃爍著微光的瀑布，水汽清甜。蘇柒步入水簾之後，片刻再出來時，已然煥然一新。
他站在水鏡前，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鏡中人，身姿清瘦挺拔，一襲月白袍服妥帖合身，襯得膚色愈發冷白。
或許是因為剛剛融合了部分塗山柒的記憶與經歷，眉宇間褪去了逃亡時的倉皇與狠厲，沉澱下一種沉靜的、略帶疏離的氣質。
銀絲暗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仿佛將一縷清冷星光穿在了身上。
濕漉漉的黑髮尚未完全乾透，幾縷貼在額角，反而添了些許生動。
他本就生得好，在蘇家時便是天湖城有名的少年郎，此刻換上這身顯然非凡俗之物的衣袍，更顯出一種脫胎換骨般的清絕。
「哇——！」
塗山珞第一個叫出聲，圍著蘇柒轉了好幾圈，尾巴搖得像旋風，「哥哥太好看了！比……比以前還好看！」
她似乎想說什麼，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臉蛋激動得泛紅。
原先那些偷看的狐族女子們，此刻也忘了遮掩，目光直直地投過來，竊竊私語聲更密了。
「天……這是哪家的公子？」
「我們青丘何時有這般人物了？」
「你看他那氣度……不像尋常客人呢。」
「跟在二小姐身邊，莫非是……」
甚至有大膽的，裝作不經意地靠近幾步，一雙美目含羞帶怯地瞟過來，狐尾輕輕擺動。
塗山珞立刻警覺，像護食的小獸般往前一站，擋住部分視線，叉腰道：「看什麼看！這是我哥哥！親哥哥！塗山柒！都記好了！」
「塗山柒？」
「柒公子？那個一年前……」
「不是說他……」
驚疑、好奇、恍然、探究……各種目光交織而來。
顯然，「塗山柒」這個名字，在青丘並非無人知曉。
蘇柒對周遭的注視和議論恍若未聞。
他低頭理了理袖口，觸感微涼絲滑。
記憶里，似乎曾有過類似的衣料拂過指尖的感覺，很淡，抓不住。
他對這座織雲島的布局有種模糊的熟悉感，知道那株最大的「鏡花樹」後面是淨塵泉，卻對旁邊新開的一片會隨風吟唱「璇歌」的銀色花田毫無印象。
「走吧，珞珞。」他開口，聲音平靜，對塗山珞用了記憶中更親近的稱呼，「去別處看看。」
塗山珞因為他這聲「珞珞」眼睛又是一亮，用力點頭：
「好！哥哥，我帶你去『星漪潭』餵銀光魚！去『聽風崖』看雲海翻騰！還有還有……」
她再次拉起蘇柒的手，這次動作自然了許多。
兩人在眾多狐族女子或明或暗的注視下，離開了織雲島。
身後，關於「柒公子歸來」以及那身月白星紋袍服襯出的驚人風姿的低聲議論，如同漣漪般，開始向青丘山的其他角落擴散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