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靜室玉壁前，看著那雙新生的、雪白的狐耳，尾椎處傳來蓬鬆尾巴無意識掃動的微妙觸感。
有一剎那，血脈深處湧起的、與世界規則隱隱共鳴的完整感，讓他腦海划過一道近乎荒謬的明悟——
他，就是「祂」。
那個源頭孤寂的背影，那個與他面容一般無二、最終消散的「古仙尊」，不是先祖，不是源頭……就是他自己。
但無數疑問隨即如冰水澆下：如果他是「祂」，是誰、又為了什麼，費盡如此周折，將他「找回」？
塗山嵐的溫情，這青丘的庇護，血池的饋贈……底下到底埋著什麼？
他甩了甩頭，濕漉的銀白髮絲拂過肩頭。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
片刻後，蘇柒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月白暗紋袍服。
依舊是月白色的底，但料子更輕柔，剪裁也更貼合他新生後修長挺拔的身形，行動間暗紋如水波流淌。
雪白的狐尾自然垂落，偶爾無意識地輕輕擺動一下，掃過袍角。
他對著廊柱光滑的表面，靜靜看了一眼自己如今的模樣。
銀髮，狐耳，琉璃色的眼瞳深處沉澱著難以捉摸的光。
片刻後，他走出靜室所在的偏殿區域。
塗山珞第一個撲上來，圍著他轉了好幾圈，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微微抖動的耳尖，又羨慕地摸了摸自己毛色稍深的尾巴，最後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哥哥！你現在好好看！比以前還好看！」
塗山嵐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在他身上，比之前更加柔和，也更加……深邃。
她上下打量著，像是在欣賞一件終於完工的、完美的作品。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期待，還有一絲被隱藏得極好的、近乎貪婪的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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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緩步上前，手中托著一個巴掌大的寒玉盒與一枚氣息晦澀古樸的暗金色種子。
「很好，血脈純粹，神魂穩固。」
她將東西遞過來，寒玉盒觸手冰涼，裡面是數顆流光溢彩、一看便知非凡品的丹藥和幾塊濃縮到極致的靈晶。
那枚暗金色種子靜靜躺在另一個錦囊里，僅僅是靠近，就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某種模糊而強大的「道」的痕跡。
「這是助你穩固境界、衝擊瓶頸的『紫府融靈丹』與『九轉星髓』。
這枚『幻真種』，是府庫里最適合我族心念一道的神通種子。」
塗山嵐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柒兒，以你如今的天資與根基，該準備突破神通境了。」
她頓了頓，看著蘇柒接過東西，目光深邃了幾分：
「待你成功晉入神通，有了自保之力……母親便可將當年害你之人的名號、來歷，原原本本告訴你。屆時，你若想去討回那份因果，我也……能稍放心些。」
蘇柒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神色，指尖拂過那枚「幻真種」，觸感溫熱，隱隱牽動他體內新生的惑心狐血脈。
他聲音平穩無波：「好的，母親。」
………………………………
回到漱玉軒，石門在身後無聲閉合。
洞府內一切如舊，靈光壁上的古樹虛影靜靜流淌。
蘇柒沒有立刻去看那些資源，也沒有觸碰那枚珍貴的神通種子。
他先以一種極其隱蔽的方式，布下了一層隔絕內外窺探的心念屏障。
接著，他才走到靜室中央，盤膝坐下，卻沒有入定。
新生的狐尾在身後盤繞，尾尖輕輕點著地面。
他閉上眼睛，心神卻沉入識海最深處，那片由十八顆星辰定住的、如今更加廣闊穩固的神魂空間。
他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探針，細細梳理過每一寸魂光，不放過任何一絲異樣。
「現在，」他於識海中，無聲地開口，意念凝成一線，投向某個極其隱晦、與自身魂光幾乎完全融為一體的角落，「可以出來了麼？附在我神魂上……看了這麼久。」
靜默。
洞府內只有靈氣的微流聲。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從耳朵傳入，而是直接在識海深處泛起漣漪，輕快，跳躍，帶著一種久別重逢般的巨大喜悅，甚至有點……話癆的傾向。
「哎呀呀，老大你終於發現啦？我還以為你得等突破神通的時候才能察覺到呢！」
那聲音笑嘻嘻的，「不過老大，你這洞府的屏蔽……嗯，聊勝於無吧。剛才在外面我可不敢吱聲，那位『母親』大人的感知可不是開玩笑的，萬一嗅到點我的氣息，咱們這戲可就不好唱了。」
蘇柒的意念沒有絲毫波動：
「系統？」
「系統？呃……老大你這麼說也行啦，畢竟我之前確實是那麼包裝自己的。」
那聲音語氣裡帶著點懷念和委屈，「可老大，你真的不記得我啦？我是小萬呀！是你，嗯，是『古仙尊』時期的你，從自身大道中孕育出來的『靈』啊！
用你們現在的話說，我就是『大道顯化』！是你最最忠心的小弟兼造物！」
蘇柒沉默了。
古仙尊的大道顯化？
這解釋比「系統」更加離奇，卻奇異地與血脈源頭那一眼對應上了。
「你不是跑路了嗎？」蘇柒意念冷淡。
「跑路？我那是叫戰略性轉移好吧！」
小萬叫起屈來，「老大你是不知道，我離開你之後，在那賊……咳咳，在那天道旁邊呆著有多無聊！每天就是看著紀元生滅，大道輪轉，一點意思都沒有！
還是跟著老大你有意思，哪怕你現在弱得……呃，我是說，充滿潛力！」
它話鋒一轉：
「不過老大，你現在記憶估計在幾千次輪迴里磨得差不多了，沒事！
有小萬在，保管帶你吃香喝辣，重回巔峰！把咱們失去的，統統拿回來！」
「你帶我重回巔峰？」
蘇柒的意念里透出明顯的質疑，「怎麼帶？和你融合？就能變回仙尊？」
「那不行那不行，」小萬連忙否認，「仙尊哪有那麼簡單。最關鍵的是需要『門票』，也就是【天之極】。」
「【天之極】？」
「對！這東西在生靈身上，就表現為最頂級的天賦、根骨、或者某種先天神聖的體質。
在非生靈的寶物或奇遇里，也會以不同形式顯現。
老大你之前那個『七竅玲瓏心』，就是一份相當不錯的【天之極】！可惜啊……還是沒了。」
小萬嘆了口氣，「現在這『賊老天』……嗯，就是當前紀元的至高規則，它不活躍，基本不允許新的仙尊誕生了。它活躍時，【天之極】偶爾會現世，它沉寂時，【天之極】也跟著絕跡。所以如今這世道，仙尊都是老古董，新晉的？想都別想。」
蘇柒心頭一沉：
「我的七竅玲瓏心……果然沒了。」
難怪之前悟性大減，果然是七竅玲瓏心出現了問題導致的。
「唉，這事怪我預估不足。」
小萬語氣懊喪，「這個時空……或者說這個紀元的『水』，比我想的深。
它已經被一位仙尊提前標記了，那位仙尊的轉世身要在這裡趁著天道沉睡，偷偷成為仙尊。
而且那位在『時光』這條道上還走得挺遠的，手可以從過去摸到現在，實在是有些恐怖。
在上個時空，我找到轉世的你，就把順便把那個時空的【天之極】挖出來帶走了，然後帶著你穿梭時空來到這個時空。
本來想玩點『系統流』養成的花樣，誰想到這個時空蹲著一位仙尊，在一旁虎視眈眈。
祂是直接布局未來，一身偉力都還在，我根本不可能打過。
我一看勢頭不對，只能先溜，結果……你的七竅玲瓏心，最後還是被祂布局，最後落到了祂的轉世身手裡。」
「姜月。」
蘇柒吐出這個名字。
「對，就是她。」小萬肯定道，「後面我就只能潛伏起來，重新布局。費了好大勁，才把你一路引到青丘山，帶到塗山嵐面前。
我跟她說，你是『天選之子』，是最可能獲得惑心狐源頭那位仙尊的傳承、是註定要成仙尊的人。
嘿，這女人膽子是真肥，野心也是真大，她居然真的信了，還打算用你當年留給惑心狐一族的保命禁術來對付你。
或者說，是準備在關鍵時刻，奪舍你這具『完美契合仙尊傳承』的身體，妄圖以此竊取成仙尊的契機！」
蘇柒指尖冰涼：「我留的……禁術？」
「嗨，什麼禁術不禁術的。」
小萬語氣滿是不屑，「不就是你當年留給惑心狐一族，萬一遭逢滅族大難時，讓族中強者可以憑血脈聯繫，奪舍弱小族人身體、延續種族傳承的法門嘛！
多好的保命傳承神術啊，愣是被她們後來的不肖子孫歪曲成『奪舍禁術』，真是可笑！」
蘇柒的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冰冷的玉石。
「我沒有【天之極】了，她就算……『奪』了我，又有什麼用？」
「所以啊，」小萬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謀劃已久的意味，「她肯定會想辦法，讓你去姜月那裡，把【天之極】拿回來。」
蘇柒抬眸，看向虛空中並不存在的某一點：「她帶我去搶？」
「硬搶當然不行。」
小萬話鋒一轉，「但『拿回來』的方法有很多。
你作為仙尊的時候，曾經開創了許多法門，但是主要都是控制心神、同化傀儡的法門，這些法門對付弱者好用，對付姜月那種位格和心性的，難。不過嘛……」
小萬的聲音變得有點扭捏，又帶著點興奮：
「辦法嘛……倒是有一個。老大，你知道『歡喜仙尊』嗎？
那位……呃，作風比較豪放，道侶遍布諸天的那位。
我早年跟祂的『歡喜大道』關係不錯，它非常的開放，嗯，非常的熱情。
我經常和它交流……嗯，探討一些比較偏門的法門。」
它頓了頓，似乎在觀察蘇柒的反應，見蘇柒只是靜靜聽著，才繼續道：
「我從那兒借鑑改良了一套法門，叫【情愛同心訣】。
核心是引動對方心中至深之情，最好是愛欲痴纏、生死相系的那種。
只要她能對你情根深種，心意完全向你敞開，她的心神防線就會出現縫隙。
到時候，我就能想辦法，控制住她，把你原來的【天之極】拿回來，甚至……把她給自己準備的那份，也一併『借』來用用。」
它越說越興奮：
「兩份『天之極』啊，老大！古往今來都沒聽說過！到時候你重登仙尊之位，絕對空前絕後！什麼仙尊，都得靠邊站！」
蘇柒沉默了。
洞府內，只有靈光壁上古樹虛影緩慢搖曳的微光。
讓他，去讓姜月……愛上他？
那個將他視為爐鼎、視他如螻蟻的女人？
荒謬。噁心。
一種深切的屈辱感伴隨著強烈的牴觸，從骨髓里泛上來。
他眼前閃過姜月那居高臨下、冰冷無情的眼神。
狐尾因為情緒的波動，不受控制地重重掃過地面。
小萬似乎感受到了他劇烈的心理掙扎，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小心翼翼：
「老大，我知道這法子……有點那啥。但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成功的路。硬拼毫無勝算，只有從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入手。成大事者……嗯，有時候路子得野一點。」
蘇柒長久地沉默著。
許久，蘇柒極輕地、幾乎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他抬眼，淡琉璃色的眸子裡，映著靈光壁流轉的微光，深不見底，平靜得可怕。
「行吧。」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討論明天修煉哪篇功法。
「成大事者，」他頓了頓，尾音消散在寂靜里，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拘小節。」
待他重新回到巔峰，管你什麼狗屁仙尊，都把之前的仇算一算。
PS：接下來的劇情都是你們喜歡的，本書現在的節奏比原先快了太多了。寫的有些瑕疵很正常，這也是迫不得已，我正常寫就沒什麼人看了。呃，讓我再水點字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