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老大！等你這邊一突破，塗山嵐那老狐狸肯定就要動起來了。」小萬的聲音在識海里雀躍。
蘇柒卻忽然抬手，打斷了這份雀躍。
「等等。有個問題，我一直沒問。」
「老大你說。」
「蘇家。」蘇柒吐出這兩個字，像吐出兩塊冰，「塗山嵐說，那十七年是她織的『紅塵夢』。那我……究竟是不是她生的『兒子』，塗山柒？」
靜室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隨即，小萬發出一種近乎嗤笑的、帶著極大不屑的意念波動：「呵！老大，你還真信她胡吹啊？就她？
一個剛剛摸到『道果』的小小仙君，也配用出仙尊的手段？」
它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又帶著點得意：
「蘇家……那不過是老大你很久很久以前，隨手點化的萬千【塵世身】殘留罷了。
我琢磨著，要是把你扔進個真普通人家，就你這剛轉世，恐怕沒幾個月，就得被那位用不知道什麼陰損法子，隔著千里萬里就把【天之極】給勾到祂的轉世身手中煉化了！
那我不白忙活了？所以啊，我就稍微……動了點手腳，讓你轉生到蘇家。至少讓你平安長大，有那麼點自保之力，不至於開局就送。」
它嘆了口氣：「唉，可惜，仙尊終歸是仙尊。繞了這麼大彎子，最後那【天之極】……還是落她手裡了。」
蘇柒靜靜地聽著。
原來如此。
難怪蘇家上下，從父母到僕役，都對他好得近乎毫無道理，仿佛他天生就該擁有一切。
難怪在女尊為綱的世界裡，一個男性能成為家族少主，享有最好的資源而無人質疑。
那不是親情，不是命運，只是……一道被精心設置的程序，一個為了保存火種而存在的蘇家。
心底那片關於「家」的殘影，徹底碎掉了，連一點溫情的餘燼都沒留下。
只剩下冰冷的、被算計的明悟。
「所以，我不是她的兒子，也不是什麼『塗山柒』。」
蘇柒陳述，聲音平直。
「當然不是！」小萬立刻道，「那老東西心毒著呢！為了她自個兒的大道前程，親生兒子也不過是顆能隨時捨棄的棋子！
你現在這顆【惑心】……嘿嘿，可是我特意給你準備的，也是我的第二個計劃，到時候待你遇到祂的轉世身自然知道妙用了。」
蘇柒沒有再問，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
約莫一年光景，彈指而過。
洞府石門滑開，蘇柒緩步走出。
依舊是一身素白，衣袂無風自動，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清矍。
銀髮如瀑，頭頂那對雪白的狐耳似乎更加輪廓分明，微微轉向時帶著天然的機警與靈動。
身後那條蓬鬆的狐尾，也不再是初生時的柔軟無力，而是自然地垂曳擺動，每一根茸毛都仿佛流轉著內斂的輝光。
最大的變化在眼神。
昔日那深潭般的沉靜里，如今沉澱下一種近乎漠然的、超脫物外的淡然。
大神通境，已成。
但他所證的，並非塗山嵐心心念念的惑心狐專屬神通【千面惑心】。
而是一道名為【無上本我劫】的無上神通。
這是萬我仙尊曾踏足的道途。
其義霸道而孤絕。
我之存在本身，即為對他者的劫數。
初步掌握，便顯露出兩種匪夷所思的權能：
其一曰「觀劫」，能直觀地「看到」生靈周身縈繞的、代表其命數波折、災厄隱患的「劫氣」，顏色、形態、強弱，各不相同。
其二曰「聚劫散劫」，可於冥冥中收集、匯聚這些無主或微弱的「劫氣」，化為己用。
遇強敵時，無需正面硬撼，只需將平日積攢的劫數凝成一線，悄無聲息地「贈予」對方，便可能引發其功法反噬、心魔驟起、甚至天災人禍接踵而至的連鎖反應。
更讓蘇柒心頭微震的是，這【無上本我劫】中，竟天然包含了【千面惑心】的底層精髓。
即心神侵入與蠱惑之能，只是更隱晦，更貼合「劫難」的本質。
前提是，雙方修為不能差距過大。
以「劫」之名，行「惑心」之實……確實恐怖。
…………
照影懸心洗月府。
殿內雲氣氤氳，數位狐族長老分坐兩側，氣息或深沉或靈動，皆有不凡之處。塗山珞坐在母親下首不遠，正無聊地用手指繞著自己一縷銀髮，看到蘇柒進來，眼睛立刻亮了，沖他偷偷做了個鬼臉。
蘇柒行至殿中，對著主位上的塗山嵐微微躬身：
「母親，孩兒幸不辱命，已證得神通。」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
「嘻嘻！太好啦哥哥！」
塗山珞忍不住小聲歡呼，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這下你又能陪我到處玩啦！那些總說哥哥是『病秧子』的傢伙，看他們還敢不敢亂說！」
坐在左側上首的白影長老，依舊是那副嫵媚中帶著清冷的模樣，她掩唇輕笑，眼波流轉：
「瞧瞧，咱們青丘山真是氣運綿長，又添一位大神通。柒公子這般年紀，這般進境，後生可畏呀。」
她話音落下，殿內其他長老也紛紛開口，聲音混雜：
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慈和的老者捋著鬍鬚嘆道：
「族長教導有方，老夫那不成器的孫兒，三百多歲了還在紫府門檻打轉，真是……唉，羞煞先人。」
「可不是嘛，」
另一位身著紫袍、面如重棗的長老接口，嗓門洪亮，「我家那幾個小的也是，整天就知道嬉鬧，半點不上進。還是族長家的孩子爭氣！」
「聽聞雪小姐也觸摸到神通門檻了？」一位坐在陰影里、聲音有些沙啞的女長老忽然問道。
「不錯，」塗山嵐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平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欣慰，「雪兒近日閉關，亦有感悟。若能成，也算我塗山一脈的幸事。」
「一門雙神通！族長，此乃大興之兆啊！」立刻有長老附和。
「全賴族長運籌帷幄，我族方能人才輩出！」
恭維之聲不絕於耳。
蘇柒垂手立在殿中，神色淡然，仿佛那些誇讚與他無關。
雪白的狐尾安靜地垂在身後，尾尖的絨毛在殿內流動的靈氣中微微拂動。
塗山嵐抬了抬手，殿內漸漸安靜下來。
她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蘇柒身上，帶著一種深沉的期許。
「柒兒，來，坐母親身邊。」
她指了指自己右下首一個空置的玉座。
「是，母親。」
蘇柒依言上前，在那張明顯比其他長老座位更靠近主位、也更華貴些的玉座上安然落座。
塗山珞隔著不遠，沖他眨了眨眼。
待他坐定，塗山嵐才緩緩開口，聲音傳遍大殿：
「今日召集諸位，並非只為慶賀柒兒破境。另有一事，關乎我族與外界。」
她頓了頓，繼續道：
「人族天鳳王朝那位女帝，即將迎來四千歲壽辰。對方已發來正式請柬，言明將舉辦長達一年的『萬壽慶典』，其間，照例會有各族各派年輕俊傑參與的『新秀爭鋒』。」
她目光掃過在場的長老和幾位被特意召來的年輕子弟，「依諸位看，此次，我青丘當派何人前往，方為妥當？」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起了波瀾。
「族長！我家舞兒修為紮實，幻術已得七分真傳，定不墮我族威名！」一位中年美婦率先開口，語氣急切。
「小糖那丫頭雖然頑皮些，但天賦靈覺極佳，最擅洞察先機，或可一試！」
另一位長老也連忙推薦。
「依老身之見，」白影長老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壓過了幾道雜音，「柒公子，必須占得一席。」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蘇柒，「公子乃我族千年不遇之奇才，初證神通，正需磨礪。此等人族盛事，恰是讓外界知曉我青丘後繼有人、不容小覷的良機。」
「白影長老所言甚是！」
「柒公子確實是最佳人選！」
「有柒公子在，定能揚我族威！」
附和聲此起彼伏，其他幾位年輕狐族眼中雖有羨慕或不甘，卻無人出言反對。
蘇柒坐在玉座上，神色依舊平淡，只是指尖在寬袖下，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袖口細膩的雲紋。
塗山嵐聽著眾人的議論，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既不立刻贊同，也不出言反對，直到討論聲漸漸平息，她才微微頷首。
「柒兒的天賦與實力，我自是知曉。此次新秀爭鋒，他確該前往見識一番。」她定了調子，隨即又點了其他幾位長老推薦的名字，大致劃定了名額範圍。
一番安排後，她再次抬手，殿內徹底安靜。
「今日便議到此，諸位且先回去，早做準備。」
她目光柔和地掃過眾人，「柒兒，你留下。母親……有些話，需單獨與你說。」
長老們紛紛起身行禮告退，塗山珞也被一位侍女輕聲勸走，臨走前還回頭擔憂地看了蘇柒一眼。很快，偏殿內只剩下塗山嵐與蘇柒兩人。
流動的雲氣似乎更濃了些，將主位與那方玉座隱隱隔開。
塗山嵐臉上那層溫煦的笑意緩緩淡去，看向蘇柒的目光，變得深邃。
「好了，柒兒，」她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現在，沒有旁人了。有些事……是時候告訴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