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以至夜色，宮廷東北角的點星台，卻意外的燈火通明，人聲隱約。
這不是正式的比武場，更像是慶典初期，各洞天勢力年輕子弟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熱身」。
沒有嚴格的規則，沒有沉重的勝負，點到為止，意在彼此探探底、摸摸路數，也順帶在刀光劍影的正式爭鋒前，先行聯絡幾分「同輩情誼」。
場邊疏疏落落站著些聞訊而來的各族人馬，神態大多輕鬆，三三兩兩低聲談笑，氣氛比起肅殺的擂台，更近乎一場流光溢彩的夜遊雅集。
蘇柒本不欲來，卻被塗山珞軟磨硬泡拉了來。
「哥哥，去嘛去嘛！聽說可熱鬧了，族裡許多人都去了！
說不定能看到很多有趣的仙術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對新鮮事物的好奇。
拗不過她，蘇柒只得隨行。
白影長老似乎樂見其成，只囑咐了句「多看少言，留心分寸」，便由著他們去了。
點星台以黑曜石築基，邊緣鑲嵌著能吸收星光、夜間自發微光的奇異礦石，此刻被額外的宮燈照得一片通明。
台上正有兩人在交手，劍氣縱橫，水光瀲灩，是蓬萊劍閣的凌霜華對陣一位北冥雪原的年輕女修。
凌霜華的劍，快、准、冷，帶著東海特有的凌厲與一絲不染塵埃的孤高。
她的對手也不弱，冰系術法凝練堅韌，寒氣四溢。
兩人斗得旗鼓相當，引來場邊陣陣低呼與讚嘆。
蘇柒與塗山珞站在稍外圍的陰影里，靜靜觀看。
塗山珞看得目不轉睛，小聲點評：「那個用劍的姐姐好厲害！不過那個用冰的姐姐也不錯！」
蘇柒的目光卻落在凌霜華頭頂。
代表劍道銳氣的青色氣運之柱筆直衝天，邊緣銳利如劍鋒，顯示出她道心堅定，天賦卓絕。
道心圓滿，註定一帆豐順，暫時還沒有劫氣產出。
至於那位北冥女修，氣運中則帶著冰藍色的堅毅光華，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因功法陰寒而生的「孤寂」之劫。
他正默默觀察，心念微動間，悄然引動【無上本我劫】的「聚」字訣。
絲絲縷縷從場邊那些的旁觀者身上散逸出的稍許劫氣，便如同被無形磁石吸引，悄無聲息地匯向他。
積少成多，聊勝於無。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油滑、刻意壓低的討好聲音，自他側後方響起：
「塗山公子？哎呀，果然是塗山公子！在下天鳳林家，林純。久聞青丘塗山氏大名，今日得見公子風采，真是……三生有幸！」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努力堆砌著熱情笑容、眼底深處卻藏著幾分僵硬與不易察覺陰霾的年輕臉龐。
正是林純。
他今日衣著華貴，顯然是精心打扮過，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用力過猛。
比起一年前紫雲峰上的囂張跋扈，眼前的林純明顯「懂事」了許多。
林家雖是天鳳王朝顯貴，卻並非獨立的洞天勢力，在真正底蘊深厚的古老傳承面前，仍需低頭。
來之前，林母想必千叮萬囑，讓他務必與這些洞天貴胄，尤其是風頭正勁、容顏驚人的「塗山柒」打好關係，至少不能得罪。
林純的目光落在蘇柒臉上時，確實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困惑。
這張臉……太像了。
像那個本該死在紫雲峰，或者至少該在某個角落腐爛的爐鼎蘇柒！
但眼前這人，銀髮如雪，狐耳挺立，身後一條蓬鬆柔軟的雪白尾巴正隨意輕擺，氣質清冷出塵，與記憶中那個隱忍狼狽的少年判若雲泥。
而且，他是塗山柒，青丘山的公子，身份尊貴無比……怎麼可能？
一定是巧合，或者……天下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林純壓下心頭那點古怪，笑容更加殷切：
「不知公子在此觀戰，可有覺得沉悶？需不需要在下為您介紹一番台上各位的來歷手段？這邊還有特供的靈茶點心，公子可要嘗嘗？」
他姿態放得極低，與當初在明月府挑釁、在紫雲峰設伏時簡直判若兩人。
蘇柒靜靜地看著他，琉璃色的眸子在燈火下映不出絲毫情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能「看到」林純頭頂那團代表家族權勢的暗金色氣運，此刻正因為他的刻意逢迎而微微波動，透著一股虛浮。
而在那氣運深處，纏繞著幾縷濃黑如墨、帶著怨毒與驚懼氣息的劫氣。
那是殺身之禍殘留的印記，以及可能因他之前惡行積累的業力反噬之兆。
「林公子客氣了。」
蘇柒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青丘山野之人，隨意看看便好，不敢勞煩。」
「不勞煩不勞煩！」
林純連忙擺手，似乎還想再套近乎，「塗山公子初來天鳳，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我林家在這棲凰城，還算有些門路……」
他話未說完，台上局勢陡然一變！
或許是察覺到了場邊某道清冷目光的注視，又或許是覺得熱身已足夠，凌霜華劍勢驟然一緊！
她手中那柄古樸長劍清鳴一聲，劍身之上隱隱有青色蓮花虛影綻放，一股更加精純凜冽的劍意勃發！
不再是與對手周旋試探，而是帶著幾分乾脆利落的結束意味。
「得罪了。」
她清喝一聲，劍光陡然分化，如青蓮驟綻，千百道虛實難辨的劍影瞬間籠罩了對手所有閃避空間！
那北冥女修倉促間凝聚的冰牆在鋒銳無匹的劍意下寸寸碎裂，寒氣被劍氣一衝而散。
嗤啦！
一道細微的裂帛聲響起，那北冥女修肩頭的衣料被劍氣劃開一道口子，肌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白痕，並未見血，但勝負已分。
「承讓。」
凌霜華收劍而立，氣息平穩，目光卻已從對手身上移開，越過人群，準確地找到了陰影中那道月白的身影。
她眼中銳利未消，卻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探究與一絲……躍躍欲試的戰意？
「好！」
「凌劍仙，好劍法！」
場邊響起零星的喝彩與讚嘆。
北冥女修倒也爽快，抱拳一禮：
「凌道友劍術超群，佩服。」
隨即飄然下台。
凌霜華並未立刻下台。她目光如電，掠過場邊各色面孔，最終定格在陰影中那道靜立如畫的月白身影上。
她收劍歸鞘，動作乾淨利落，周身那鋒銳如出鞘劍意般的氣質卻並未隨之斂去，反而因她的注視而帶上了一種直白的探究。
她沒有像方才邀戰那般揚聲，而是腳步輕點，身形如一道青煙般自台上飄然而下，徑直朝著蘇柒所在的方向行去。
圍觀人群下意識地讓開一條通道，目光追隨著這位蓬萊劍閣年輕一輩的翹楚。
她在蘇柒面前幾步遠處站定，並未像林純那般刻意堆笑，只是微微頷首，清冷的面容上神色坦蕩，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蘇柒和周圍幾人耳中：
「青丘山，塗山柒？」
她用的是問句，語氣卻帶著肯定。
目光在蘇柒臉上、那雙淡琉璃色的眸子、以及他頭頂微微顫動的雪白狐耳上一掃而過，並無狎昵，只有一種近乎審視器物般的銳利。
「方才觀戰，見道友氣度沉凝，周身隱有星輝流轉之意，與尋常狐族幻魅之氣頗有不同。」
凌霜華開門見山，話語直接得讓旁邊的林純都愣了一下。
「我蓬萊劍閣亦有觀星定劍、引星光淬鍊劍意之法，名為『星弈劍訣』。不知塗山道友所修，是否與星辰之道有關？若有閒暇，可否交流一二？」
這番話，說是搭訕，更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關於修行之道的探討邀約。
她眼中跳動著的是純粹的對未知力量體系的好奇，以及一種見獵心喜的、想要以劍道印證他道的銳氣。
至於蘇柒那足以令場中許多女子側目的容顏，在她眼中，似乎與路邊一塊形狀奇特的石頭、空中一縷異常凝練的雲氣並無本質區別。
都是值得觀察和探究的「對象」。
塗山珞眨了眨眼，看看凌霜華，又看看自家哥哥，小臉上寫滿了「這個姐姐好奇怪但好像又挺厲害」的表情。
林純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沒想到凌霜華會如此直接地找上蘇柒，而且話題瞬間拔高到了「論道」的層面，讓他那些準備奉承討好、拉近關係的市儈言辭完全插不上嘴，一時間有些訕訕。
蘇柒迎上凌霜華那雙清澈銳利、不含雜質的眼睛，心中掠過一絲異樣。
這位劍閣首席的直率，倒是與她的劍氣一脈相承。
他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
「凌道友目光如炬。在下所修，確與周天星斗有些許關聯，不過是些粗淺的引星入體、錘鍊神魂的微末法門，恐難入道友法眼，更不敢與蓬萊秘傳『星弈劍訣』相提並論。」
他既未否認，也未深入，回答得滴水不漏，將話題輕輕推開。
凌霜華卻似乎並不滿意這種敷衍，她眉頭微挑，正要再說什麼，忽然，一道柔媚中帶著幾分甜膩、與此刻略顯冷硬氣氛格格不入的女聲插了進來：
「哎喲，我說這兒怎麼如此熱鬧，原來是凌仙子和塗山公子在此高論。」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鵝黃輕紗長裙、容貌嬌艷、眼波流轉間自帶風情的女子款步而來。
她發間簪著一朵碩大的、仿佛永不凋謝的靈芍藥，行走時香風細細，正是天鳳王朝內某位勢力頗大的皇女。
三皇女姜玉。
她身後還跟著幾位衣著華麗的年輕男女，顯然是其擁躉。
姜玉的目光先是在凌霜華身上打了個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較勁，隨即更多地落在了蘇柒身上，那眼神就熱烈直白多了，如同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塗山公子果然如傳聞中一般，風姿卓絕，令人見之忘俗。」
她笑吟吟地說著，眼神黏在蘇柒臉上。
「方才未能在大宴上與公子好生結識，實在遺憾。
不知公子對宮廷新進的『幻音蝶舞』可有興趣？改日本宮做東，邀公子一同觀賞如何？」
她直接發出了邀請，帶著皇室貴女特有的、不容輕易拒絕的矜持與勢在必得。
這一下，場面變得更加微妙。
冷銳直接的劍修，油滑逢迎的世家子，熱情主動的皇女……
不同意味的「注目禮」聚焦於一身。
蘇柒心中古井無波，甚至覺得有些乏味。
他正欲尋個由頭脫身——
「哥哥！」
塗山珞適時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嘴一癟，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人聽清。
「這裡好悶，我想去那邊看會發光的魚兒！」
她指著點星台附近一處引流活水形成的小小池苑，那裡確實養著幾尾罕見的夜光錦鯉。
蘇柒順勢對凌霜華、姜玉等人微微欠身：
「舍妹頑皮，擾了諸位雅興。修行交流，改日若有機緣再向凌道友請教。
殿下盛情，塗山柒心領，只是初來乍到，諸事未熟，恐不便赴約。失陪。」
說完，不再給任何人挽留的機會，任由塗山珞拉著，轉身便朝著那池苑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雪白的狐尾在身後輕輕擺動，劃開一片各異的目光。
凌霜華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銳氣未消，反而若有所思。
她似乎並不介意蘇柒的拒絕，反而覺得這人有點意思。
姜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看著蘇柒毫不留戀離開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被更濃的興趣取代。
越是難以接近，越是讓她有征服的欲望。
林純則鬆了口氣，同時又有些懊惱，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討好這位塗山公子的機會。
而在更遠處，某座殿宇飛檐的陰影下，一道冰冷的視線早已將點星台邊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姜月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附近。
她看著凌霜華坦蕩的「論道」，看著姜玉熱情的邀約，最後看著那道月白身影牽著銀髮少女，在一片各懷心思的注目中從容離去。
袖中的手指，再一次無聲地收緊。
那銀髮狐耳的背影，與記憶深處的身影，在眼前重重疊疊，讓她胸口那股無處發泄的鬱氣與躁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漣漪不斷擴大。
他倒是……很受歡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