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上的月光似乎被什麼東西扭曲了一瞬。
蘇柒抬起手,掌心那團灰濛濛的劫氣不再是死寂的霧,而像是一條聞到了血腥味的灰蛇,在他的指縫間極其不安分地遊走、吞吐。
它沒有溫度,卻讓人從骨子裡發寒。
「去吧。」
蘇柒輕聲低語,像是放飛了一隻並沒有歸期的信鴿,「去替我跟殿下……問個好。」
他手指輕彈。
那縷灰氣無聲無息地融化在夜風裡,順著窗縫鑽出去,貼著地面的陰影,像一道無法被神識捕捉的幽靈,朝著明月府最深處、靈氣最濃郁的那座主殿游去。
……
靜室之內,檀香裊裊。
這是一處極盡奢華的閉關地。牆壁上鑲嵌著上百顆用來聚靈的鮫珠,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深海般幽藍靜謐。
姜月盤膝坐在一塊巨大的萬年溫玉上。
她是大神通中期,體內兩道【天之極】如同兩條蟄伏的狂龍,在她的經脈中奔涌咆哮,每一次周天運轉,都會發出隱隱的風雷之聲。
只要跨過這道坎,觸摸到那一絲道韻,她便能向道果境邁出半步。
可是今晚,這條路走得格外艱難。
「呼……」
一聲帶著明顯煩躁的吐息,打破了室內絕對的寂靜。姜月眉頭緊鎖,纖長的睫毛在幽藍光暈下投出顫動的陰影,額角早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冰涼的汗珠。
無法凝神。
每當她試圖將心神沉入那玄而又玄的「合一」之境,識海深處就會突兀地炸響那句話——
「良心被狗吃了。」
緊接著,便是那個讓她至今想起都血氣上涌的可恨比喻。
狗妖。
那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鐵釺,反覆烙燙著她引以為傲的尊嚴與理智。
「混帳東西……」
她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強行以更狂暴的靈力沖刷著經脈中那處頑固的滯澀節點,試圖用純粹的疼痛和力量感壓倒那惱人的心緒。
就在她心神因對抗內擾而出現一絲極其微小、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縫隙的剎那——
那縷灰氣,如同最狡猾的鬼怪,已悄然穿透了靜室外層層疊疊的防護陣法。
它順著門扉底下那幾乎不存在的縫隙滲入,沒有觸碰任何禁制,沒有激起絲毫靈力漣漪。它飄浮在氤氳著昂貴香料和精純靈氣的空氣中,最終,如同被某種無形的引力牽引,輕輕附著在了姜月身側不遠處、那尊以萬年沉香木雕琢而成的香爐上。
爐內,正靜靜燃燒著一小截「九天凝心香」。此香採集九種千年靈木心髓,混合朝露晨曦煉製,一寸便價值百枚上品靈石,有鎮定神魂、驅逐心魔、輔助悟道之神效,是姜月閉關時的必備之物。
香火明滅,青煙筆直。
「啪。」
一聲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類似枯枝折斷的脆響。
那截正在穩定燃燒的香柱,毫無徵兆地,從中間齊整地斷裂開來。
上半截帶著一點猩紅的香頭,向下墜落。
這變故發生得太快,太不合常理。以九天凝心香的質地和燃燒狀態,絕無可能無故自斷。
更詭異的是,那點墜落的香頭上,一粒極其微小的、本該迅速黯淡下去的火星,不知被什麼力量操控或放大,竟「噗」地一聲,極其刁鑽、精準地彈跳起來,劃出一道違背重力的微小弧線,不偏不倚,落在了姜月鋪散在溫玉上、那襲以「冰蠶雲錦」織就、水火不侵、纖塵不染的深青色閉關錦袍的下擺處。
這點火星的溫度,對於肉身早已淬鍊得堪比法寶的姜月而言,本該如同清風拂面,連讓她感覺溫熱都做不到。
但此刻,這件理論上不該被凡火損傷的珍貴衣料,卻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靈性防護,那點火星落在上面,沒有熄滅,反而如同滴在油脂上,「嗤」地一聲輕響,瞬間燒出了一個指甲蓋大小、邊緣焦黑翻卷的醜陋窟窿!
這股突如其來的、微弱的灼熱感,以及衣料燒焦的怪異氣味,對於一位心神全部集中在衝擊瓶頸、對外界感知降到最低、卻又因心緒不寧而格外敏感的大神通者來說——
無異於在萬丈高空走鋼絲時,腳下鋼絲毫無徵兆地、輕微地、顫了那麼一下。
姜月閉合的眼瞼猛地掀開!
那雙總是蘊著冰冷與算計的鳳眸里,此刻充滿了被打斷的暴怒、一絲茫然的驚愕,以及更深處……驟然失控的恐慌。
就是這一瞬間的分神。
體內的靈力失控了。
兩道【天之極】原本平衡的龍虎之勢瞬間崩塌,像是兩列高速行駛卻突然脫軌的馬車,狠狠撞在了一起。
「噗——」
姜月臉色驟然慘白,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灑在那塊潔白無瑕的溫玉上,觸目驚心。
識海中,仿佛有一萬個蘇柒在同時冷笑。
「狗妖。」
「狗妖。」
「你的良心呢?」
「蘇、柒!」
姜月死死抓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眼神里充滿了血絲和一種從未有過的挫敗感。
她嘴唇顫抖著,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礫摩擦。
她抬起頭,目光渙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落在衣擺上那個焦黑的窟窿上。
怎麼會?
九天凝心香怎麼會斷?
冰蠶雲錦……怎麼會燒起來?
這一切的「巧合」,都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心算計般的惡意。
難道……真的是心魔反噬?因為那點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愧疚?
還是因為那個該死的蘇柒……用了什麼她不知道的、更加陰毒詭異的手段?
她看著衣擺上那個焦黑的窟窿,只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吸滿了水的棉花,沉重,窒息,卻又無處發泄。
這一夜。
燈火,徹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