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燈光冰冷而寂靜，九條雪彥操作著輪椅，從消防通道的陰影中緩緩駛出。
一條來自琴酒的加密信息【老鼠已關進籠子，待你指令】像淬火的烙鐵燙在他的意識里。
既帶來了復仇的希望，也灼燒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琴酒想過來，卻被他拒絕。
眼下他並不想被過多的情感所影響當前的理智，何況他也根本無法長久呆在醫院，朗姆已在手上，確認陣平情況之後他馬上就會離開醫院，所以見面不急這一時半會。
九條雪彥正欲返回病房，卻發現側前方的病房門恰好被輕輕推開。
諸伏景光走了出來。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九條雪彥愣住了。
今日發生了太多的事，他此刻才清晰地看到眼前這人，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上挑貓眼此刻布滿了血絲。
諸伏景光眼底深處翻湧著與他同源的擔憂、痛楚，以及一種幾乎要將他自身也淹沒的沉重情感。
他忘了，hiro也是個情感細膩的人。
陣平不僅僅與他關係匪淺，同樣也是hiro重要的同期摯友，何況他也受傷了。
從小到大，諸伏景光都只是習慣了壓抑自己的情感，九條雪彥這時才發現，其實他同樣承受著巨大的擔憂與痛苦。
除了沒有受傷的班長，他的心也牽掛著他與同期們。
諸伏景光幾乎是在看到九條雪彥的瞬間就隱藏起了自己的情感。
猝不及防的一個照面，他也在一瞬間捕捉到了九條雪彥眼中那試圖隱藏的一切——那潭死水般深不見底的存在，其下翻湧著毀滅一切的瘋狂、鋪天蓋地的痛苦，還有一種讓他剎那心臟驟停的、近乎偏執的勢與敵同亡的決絕。
沒有言語，沒有遲疑。
諸伏景光大步上前，在九條雪彥的輪椅前毫不猶豫地半跪下來。
溫熱的手掌輕輕捧住了九條雪彥冰冷的臉頰，諸伏景光的拇指極其溫柔地撫過他緊蹙的眉心。
「宗言…有需要做的事，隨時喊我，」諸伏景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但我不會問。」
「也許在你心裡，或許你更信賴琴酒和赤井，但我還是想說，別一個人承擔所有…更別把我們推開…」
九條雪彥靜靜注視著諸伏景光那盛滿了同樣痛苦與深切關懷的目光中。
hiro有些時候，確實懂事得讓人心疼。
明明自己也很難受，卻還是來先安慰他。
九條雪彥嘆了口氣，閉上眼，縱容自己的額頭無力地抵上諸伏景光的額頭，感受到對方傳來的微顫和同樣不平穩的呼吸。
「hiro…」他喃喃道，聲音里終於泄露出一絲破碎的疲憊和脆弱，「我…」
他想說，他其實從來沒有想過推開他們。
若是大家能夠走到最後，他會告訴他們那些能夠說出的秘密的。
他是人不是神，真正的主線劇情從他選擇保下必死的研二開始就已經走上了新的發展道路。
哪怕是有正義之盾，哪怕背後有國家支持，這種未來的不確定性其實一直在沉重壓著他的身心。
組織是大型跨國犯罪組織的存在，他的對手也不是弱智，哪怕他扶持起了自己的勢力，哪怕國家會選擇性地幫他，這次不還是讓在乎的人陷入險境了嗎？
他這次真的有些累了，但心裡又泛著對朗姆和組織的恨，兩種情緒使得他難以再維持平時的沉著冷靜。
「我知道，」諸伏景光輕聲打斷他，知道他要說什麼，「我知道你痛，知道你恨，我都知道…因為我也是…」
下一刻，諸伏景光微微抬起頭，溫柔地、堅定地吻上了九條雪彥失去血色的唇。
他們的呼吸交融在冰冷的空氣里，帶著消毒水和淚意的咸澀。
這個吻並不帶任何情慾，它更像是一種相互確認。
既是兩隻野獸在冰冷寒夜中互相舔舐傷口，也是靈魂在無盡深淵邊緣的彼此拉扯與支撐。
這個吻也充滿了咸澀的味道，分不清到底是誰眼中強忍未落的淚，還是心底蔓延的血氣。
九條雪彥起初只是被動承受，但很快，他抬起未受傷的手臂，緊緊抓住了諸伏景光的脖頸，激烈而又好似在發泄些什麼一樣，回應著這個吻。
兩人都將所有無法言說的恐懼、憤怒和巨大的悲傷，都傾注在這個近乎窒息般的親密接觸中。
許久之後，直到兩人都呼吸困難，這個漫長而虐心的吻才緩緩結束。
他們的額頭依舊相抵，喘息著，分享著彼此微燙的體溫和劇烈的心跳。
「好了，發泄出了就好，宗言，」諸伏景光的聲音低啞，「還是那句話，不要獨自背負所有…回頭看看我們，我們一樣是你背後最堅定的戰力。」
九條雪彥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更深地呼吸著，仿佛從對方身上汲取著氧氣和力量。
良久，他極度疲憊地閉上眼，又緩緩睜開，眼底那瘋狂的毀滅欲似乎被這個吻稍稍安撫，沉澱為更深的、卻不再那麼孤絕的恨意。
「…好。」他最終啞聲應道，這是一個承諾，對他，也是對自己。
諸伏景光稍稍退開，依舊半跪著仔細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領和繃帶，動作輕柔至極。
「我回波洛一趟，」諸伏景光看著他的眼睛，語氣恢復了些許平日裡的溫和，「zero需要補充體力，萩原醒了也需要吃點好的，班長和……還有你，」
他直起身子走到九條雪彥背後推著輪椅往前走，「都需要好好吃飯，這樣等松田醒來，他才能看見大家最好的姿態。」
諸伏景光沒有問九條雪彥剛才去做了什麼，也沒有追問那眼底的決絕意味著什麼具體的計劃。
此刻，他選擇用最日常、最溫暖的方式，來守護和支撐他所愛的人。
九條雪彥反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指，點了點頭，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屬於人間的生氣。
「好，我會讓他們都吃多一些的，」他低聲說，「你路上小心，今晚早點睡。」
「明早不用做太多，搞點湯水就行，其他的我叫外送也是可以的。」
九條雪彥在房門口止住了諸伏景光還想進去的步子，「回去吧！剩下的我自己來就行。」
諸伏景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才轉身走向電梯的方向，去為明天、為接下來的煎熬，為眾人準備一份微不足道卻充滿心意的支撐。
九條雪彥停留在原地，目送他進電梯。
儘管他眼中的冰冷恨意並未消失，但那深處，終究被注入了一縷無法割捨的牽絆和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