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刻白蘭地命令他，要求他面帶最愉悅的微笑，去親手結束一個完全無辜、甚至懵懂無知的生命——一個孩童，一個老人——他知道自己也能完美地執行。
他的手指不會顫抖。
他的心跳不會加速。
他甚至能在那雙逐漸失去光彩的眼睛裡，找到某種扭曲的美感。
他是山本拓也。
但他早已殺死了那個會對生命心存憐憫的自己。
現在的他，是一把淬鍊過的、冰冷的兇器，並且…樂在其中。
好在他沒有忘記，加入組織的初心到底是什麼。
這很重要，重要到如何將他從兇器轉為活人。
他是背負著那三個既是老同學也是國際刑警的期望而來的。
他要努力爬到最高，殺掉白蘭地，接近組織的boss，為他們三人創造最終泯滅這個組織的機會。
山本拓也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得駭人。
凱撒還在對著屍體低吼，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野草的沙沙聲，和手下們壓抑的呼吸聲。
他甚至不需要再去檢查這些人身上是否有其他傷口，或者死因究竟是什麼。
這種處理方式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侮辱和宣告。
對方的手段，狠辣、利落、且充滿了挑釁意味。
這絕不是什麼意外或者普通仇殺。
打成篩子的屍體，被活埋，都昭示著這是有針對性的、近乎處決式的清理。
但是其中，沒有白蘭地要的那名組織成員。
他不可能從這個處境裡逃走，所以只有一個可能，那名高層被對家帶走了。
山本拓也幾乎能想像到白蘭地和那位先生得知消息後的震怒。
也許，組織內部，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不過，這又與他有什麼關係呢！
山本拓也盡職盡責地將這些屍體的照片全部拍了下來，然後揮一揮手讓人重新將屍體埋回去。
「處理乾淨。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他轉過身，走向轎車。
凱撒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身上散發出的恐怖低氣壓，安靜地跟在他腳邊，不再吠叫。
山本拓也的黑色轎車如同來時一般無聲地消失在道路盡頭，只留下車轍印記和一片被重新翻動過、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泥土。
寂靜重新籠罩了這片郊野，只有風掠過荒草的聲音，仿佛剛才的挖掘與發現只是一場幻覺。
然而，幾分鐘後，不遠處一棵粗壯樹木的陰影一陣晃動，一個頭戴針織帽的高大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赤井秀一倚著樹幹，綠色眼眸銳利地鎖定著轎車消失的方向，指尖夾著的香菸升起一縷細微的青煙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但緊抿的唇線和周身散發出的冷冽氣息，顯示他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在他的身後，如同幽靈般，陸陸續續從樹林、土坡等隱蔽處走出了十名男女。
他們膚色各異，但眼神同樣精悍、訓練有素，動作悄無聲息，正是他帶來的FBI精銳小隊。
顯而易見，他們早已在此埋伏多時。
赤井秀一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圈。
他的腦海中迴響著九條雪彥那通加密通訊里的話語：
【「東京西郊，坐標已發。近期可能會有組織高層前去探查。如果是白蘭地，不惜代價，嘗試抓捕。如果是…我給你發的照片時這個人，」】 【「放他走，不要有任何行動，絕對保證他的安全撤離。」】
當時聽到這句話，赤井秀一內心就掀起了波瀾。
掛斷電話後他毫不遲疑，立刻對其展開調查，才發現這個逐漸在組織里嶄露頭角、以冷血高效著稱的新銳，竟然是國際刑警在組織的臥底？
這個臥底的身份和深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九條的情報廣度到底有多深？
然而此刻，那份對臥底身份的震驚，已經被眼前殘酷的景象徹底覆蓋、甚至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他們潛伏在側，清晰地看到了挖掘的全過程，看到了那如同地獄般的場景——不止一具，而是數十具屍體被草草掩埋，層層疊疊，像被隨意丟棄的垃圾。
那股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隱約聞到的腐敗氣息，此刻仿佛黏在他的鼻腔里，揮之不去。
即使是他們，經歷過無數險境和戰鬥的FBI探員，面對如此大規模、近乎屠殺後的處理現場，也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要知道，即便是他們，出於非本心的殺人，也只是按單個來處理的，最誇張也不過是引爆炸彈炸死人或者任由人被坍塌的建築物砸死。
可眼前那些地里的人，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彈孔。
這不是戰鬥後的痕跡，這是清理，是屠殺，更是人性極致殘忍和冷漠的體現。
到底是誰對朗姆的下屬出手的？
還有那個山本拓也……
赤井秀一回想著他剛才的表現。
那不僅僅是偽裝，那種面對數十具同僚屍體時的近乎欣賞的平靜，那種下令「處理乾淨」時的冰冷淡漠……
九條到底安排了一個怎樣的怪物進去？
到底不是專業警察出身，一朝墮入黑暗，目前在他看來山本已經不知不覺在黑暗裡陷得太深，深到令人心悸。
赤井秀一覺得自己有必要和那人提一下這個臥底的事。
「Sir？」一名隊員低聲詢問，目光掃過那片新土，「我們是否……」
赤井秀一將菸頭摁在樹上磨滅火星裝入口袋，「不。」
「按原計劃，不動這裡。然後……」
他再次看向那片被翻動過的土地，眼神複雜難辨。
「徹底清理掉我們來過的所有痕跡。撤退。」
赤井秀一沒有下令追擊山本拓也，甚至沒有去動那個埋屍坑。
他們是美國的警察，核心目的就是查組織的事，日本境內這些人死再多又與他有什麼關係？
何況這還關乎一個深入龍潭的臥底的生命安全，動了這裡，無疑會打草驚蛇，驚動兩邊。
萬一被另一批神秘人知曉他們來過這個秘密墳場，能有如此酷烈手段的人，無疑會將FBI列入追殺名單。
FBI隊員們沉默地點頭，要知道人都是惜命的，他們也不想和這樣冷酷的敵人交手。
在場的人迅速而專業地開始行動，拍照、測量、清除足跡……
如同無聲的潮水，來得快，去得也快。
赤井秀一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土地。
朗姆失蹤，心腹團隊的覆滅。
以這種方式被發現，無疑將在組織內部投下一顆重磅炸彈。
而山本拓也，這個九條埋下的冰冷棋子，將會把這股風暴引向何方？
算了，呆在這還不如早點和那人聯繫！費心費力去調查還不如直接問來得快。
雖然人家不一定會告知他所有的事，但是萬一能交流出有限的情報也是個收穫呀！
何況，他如今這頻繁想走捷徑不還是被那人寵出來的。
總之，雖然他還是很想他的冰冷小心肝的，但就是不知道那人到底何時才能接受他。
赤井秀一嘆了口氣，拉起風衣的領子，身影迅速穿過樹林另外一邊，開車往醫院方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