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懂了老人話語裡未盡的囑託和那深藏的、對死亡的坦然。
一時間九條雪彥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只能更緊地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無聲的誓言。
「丈太郎叔叔，您別這麼說……」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您會好起來的，陣平他也還在等著能出院來看你。」
「我們……我們都盼著您能好起來。」
松田丈太郎聞言，臉上露出豁達看開了一切的笑容。
他反手輕輕拍了拍九條雪彥的手背，動作輕微卻充滿了安撫的意味。
「好，好……我會努力……多撐一會兒……」老人輕聲應著，閉上了眼睛，仿佛耗盡了力氣，但眉宇間那份長久以來的憂慮和牽掛，卻真的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安寧的疲憊。
「你走吧！我有點困了，我保證，一定等他到能出院親自來我面前，見我的那一天。」
他知道，即使他這盞燈熄滅了，他的兒子也不會獨自留在黑暗裡。
這對他而言，已是生命盡頭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禮物。
看著松田丈太郎緩緩閉上眼睛，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像是陷入了沉睡，九條雪彥的心卻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抬頭緊緊盯住床邊的生命體徵監測儀。
直到屏幕上那代表心跳的曲線規律地起伏著，數字穩定在一個雖然不算強勁但絕對存在的範圍內，他才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般，緩慢地吁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還好……
只是睡著了。
剛才老人那近乎遺言般的話語帶來的恐慌感尚未完全消退，九條雪彥的手心甚至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真怕老人就在他眼前，帶著那份終於放下的安心，悄然離去。
那樣，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去面對陣平。
就這樣，九條雪彥在床邊又靜靜守了幾分鐘，確認老人的睡顏安穩，各項指標平穩，才極其輕微地站起身，走出病房。
他找到值班的護士，仔細囑咐對方務必密切關注松田丈太郎的情況，有任何細微變化都要立刻聯繫他。
護士看著他凝重的神色，連連點頭保證。
交代完一切，九條雪彥才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又稍感安慰的心情，離開了這家醫院。
坐進車裡，他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額角牴在冰涼的方向盤上，松田丈太郎的話語和那雙看透一切卻又充滿託付的眼睛，反覆在他腦海中迴蕩。
那份沉甸甸的期望和臨終託付般的安心，讓他心臟酸澀發脹。
可陣平失憶了，他甚至連他倆的關係要不要如實告訴他都還沒決定好。
直到夜色完全籠罩了東京，華燈初上，九條雪彥才長嘆出一口氣，抬起頭，發動汽車，駛向了松田陣平所在的那家醫院。
到達時，已是晚上八點多。
住院部比白日安靜了許多，走廊里只有值班護士輕微的腳步聲和偶爾響起的呼叫鈴。
九條雪彥放輕腳步，走向松田陣平的病房。
他原本並沒打算進去，經歷了下午與老人的那番談話，他心緒紛亂，尚未完全平復。
何況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一無所知、眼神茫然的陣平。
說他逃避也好，說他不想面對也行，他只是想遠遠地看一眼，確認他一切都好就走。
病房的門虛掩著，透出裡面柔和的燈光。
九條雪彥悄無聲息地走近，透過門縫向里望去。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剛剛落在病床上時——
病床上的人，似乎若有所覺，原本側頭看著窗外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後轉過了頭。
那雙鳧青色的眼眸，帶著尚未完全褪去的茫然和一絲被打擾的疑惑，精準地、毫無預兆地，撞上了門外那雙盛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睛。
四目相對。
九條雪彥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沒想到松田陣平是醒著的，更沒想到，他會突然看過來。
而松田陣平對上那雙眼睛時，心底某個角落似乎被極輕微地觸動了一下。
那個模糊的、關於最初醒來時窗外沉重注視他的人物形象，從沒像這一刻一樣，變得清晰無比。
九條雪彥僵在門口，進退兩難。
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是該立刻退開裝作路過，還是該自然地打個招呼。
然而，還沒等他做出決定，病床上的松田陣平卻先有了動作。
他並沒有露出被陌生人窺視的警惕或不滿，那雙鳧青色的眼眸中的茫然和疑惑，在定定地看了九條雪彥幾秒後，竟像初春融雪般，一點點化開，染上了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光亮。
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雀躍，悄然湧上心頭，驅散了今日的空落和迷茫。
「你...來了？」一句近乎本能依賴的話語，就這樣輕輕地飄了出來重重砸在九條雪彥心頭。
松田陣平低聲嘟囔了一句，像是抱怨，又像是單純的陳述：
「我還以為今天也看不到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