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理智在叫囂著這不合常理,但松田陣平的目光卻無法從對方平靜的神情上移開。
他甚至注意到,自己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尖蜷縮得更緊了,一種想要做點什麼彌補的衝動毫無道理地湧現。
面對這樣扎心的話,九條雪彥維持了一天的笑容此時也有些淡了。
理智上明白失憶的陣平不會再輕易接受一個男人,心理上卻還是有些無法釋懷。
九條雪彥嘆了口氣,聲音低啞:「我知道,對於現在的你來說,這很難接受……」他垂下眼睫,掩去深處的痛楚,「你可以不相信,也可以覺得荒謬。但我只是……不想再對你說謊了。」
九條雪彥站起身,想要結束這場單方面的凌遲回去休息了:「你睡覺吧,我回去了……」
「等等!」
就在九條雪彥轉身欲走的瞬間,松田陣平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了聲,是連他自己都驚訝於這聲挽留的急切。
九條雪彥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松田陣平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他看著那人挺拔卻透著落寞的背影,混亂的思緒和那種莫名的心疼交織在一起,最終擠出一句乾巴巴的、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要問的話:
「……證據呢?你說我們在交往……有什麼證據?」
「有沒有什麼照片,又或者你...和我說下我們...」松田陣平含糊不清地說道:「曾經一起做過的事。」
他不是相信了。
他只是……
莫名地不想讓這個人就這樣帶著那種表情離開。
九條雪彥的背影僵硬了一下。
證據?
他的眼底不由得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有痛苦,也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那些親密的、獨屬於兩人的記憶碎片瘋狂地攻擊著他,任何一件拿出來都足以作為「證據」,可哪一件對這個失憶的松田陣平來說,不是又一次的衝擊和強迫?
何況出於自身的敏感性,上次若非研二一家人熱情地拉著他拍,他不想壞了大家的興致,本也是不能拍照的。
也是這時候,九條雪彥才意識到,原來他和陣平以及其他幾人,除了小時候和警校畢業照,工作後幾乎都不再主動拍照了。
「證據不在相冊里,也不在我的口中。」
九條雪彥一步步走回床邊,儘管每一步都像踩在碎裂的冰面上,但他依舊選擇俯身朝著松田陣平靠近。
不知怎的,松田陣平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底氣,就是篤定——這人不會傷害他。
所以,理智上雖然對一個男人靠近他感到有些彆扭,但他還是靜靜看著九條雪彥不斷放大的、無比認真的臉,思索著對方接下來會對他做什麼事。
「你要的證據...」九條雪彥輕輕撫上松田陣平的臉,下一瞬卻將人牢牢地壓在自己的肩頭:「就藏在你對我的身體反應里。」
松田陣平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屬於刑警的身體本能讓他對侵入安全距離的行為下意識警惕,手直接撐在對方胸膛上,可下一瞬肢體又莫名直接放鬆。
「放鬆,問問你自己,真的不打算抱一下嗎?」九條雪彥面色平靜,但力度上卻越來越大,絲毫不允許對方忤逆他。
這話一出,松田陣平頓時抿緊了嘴。
自己的手竟捨不得將對方推開,反而失控般地自如滑向對方的腰間,讓彼此的距離更加靠近。
這個舉動頓時使擁抱的姿勢變得緊密而真切,松田陣平的臉被迫埋在九條雪彥的肩頸處。
陌生,卻又該死的熟悉!
像一把鑰匙,猛地撬動了他記憶深處某個鏽死的鎖扣,引起一陣劇烈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悸動和酸楚。
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如同潮水般湧上,沖刷著他連日來的空落和不安。
這個擁抱的力度、角度,甚至他側頭下意識蹭過對方頸窩的細微動作……都流暢自然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松田陣平對著一旁的脖頸竟覺得有些牙痒痒。
好想咬....
不對!!!
突兀的想法使得松田陣平頓時回過神,面色驚恐。
這這這....
這對嗎?
松田陣平像是被燙到一樣,慌亂地想鬆開手。
「別動,我還沒抱夠,你也沒抱夠。」
九條雪彥對懷中人的反應很是滿意,環住他的手臂卻收得更緊,松田陣平看不到他的眼中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恐懼和深深的眷戀。
「感覺到了嗎?即使你的大腦忘了我......」九條雪彥的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帶來一陣戰慄,「你的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熟悉我,需要我。」
「要試試接吻嗎?也許你會回想起更多。」
這句話像冰水潑醒了松田陣平。他猛地掙紮起來,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終於將九條雪彥推開些許,兩人之間拉開了一點距離。
他劇烈地喘息著,臉上血色盡褪,眼底充滿了震驚、慌亂和無法接受的自我懷疑。
松田陣平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剛剛緊緊擁抱過對方的手,仿佛看著什麼怪物。
「這……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怎麼會……我怎麼會……」
「你討厭嗎?」九條雪彥看著他,目光沉靜如水,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逼著他去面對,「剛才那個擁抱,我的觸碰,你感到噁心和排斥嗎?」
松田陣平猛地抬頭瞪向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討厭?
噁心?
排斥?
不……
恰恰相反。
那擁抱帶來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充實感和安心感,仿佛漂泊已久的船隻終於回到了港灣。
那份契合與溫暖,是他醒來後從未有過的體驗。
可也正是這種強烈的、源自身體本能的接納和渴望,才讓他感到如此恐懼和無法理解。
他緩緩直起身,向後退了一步,重新拉開了禮貌而克制的距離,仿佛剛才那個強勢擁抱甚至還提出接吻的人不是他。
「這就是證據,陣平。」他輕聲說道:「不需要照片,不需要口頭交流。你的身體反應,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深深看了松田陣平一眼,「你休息吧。我明天再來看你。」
這一次,九條雪彥沒有再停留,轉身離開了病房。
門被輕輕關上。
下一瞬,松田陣平猛地單手捂住了臉,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嗚咽的低吼。
世界顛倒了。
認知崩塌了。
但那個擁抱帶來的溫暖和契合感,卻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皮膚、他的骨骼、他的神經末梢。
失去的記憶深處,那段他無法想像的關係,正以一種霸道而不容置疑的方式,通過他自己的身體,向他發出強烈而清晰的信號。
他避無可避,無處可逃。
失憶的他再次為那人傾心,不過是時間問題,更是必然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