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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東京(1)

2026-09-09 02:38:42 作者: 十六夜白花

  時間在兩種涇渭分明的狀態間緩慢推移。

  神無月頻繁被黑死牟召喚至無限城深處。

  這召喚核心原因冷酷而明確:她是目前已知唯一在轉化為鬼後,仍能完整使用並且精進雪之呼吸的劍士。而雪之呼吸,在呼吸法的譜系中,被黑死牟視為由他所創的月之呼吸在冰雪領域的衍生與旁支。

  她的存在,對他而言,如同一件流落在外、且發生了意料之外變化的作品。

  訓練因此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嚴苛。黑死牟旨在錘鍊她,更是想探究甚至修正她身上這份特質,將其血鬼術與呼吸法強行融合,推向某種他理想中的極致——更接近月之本源的方向。

  刀鞘的沉重擊打與冰冷的訓誡如影隨形。

  「氣息駁雜,心念不純。」他的六隻金眸在幽暗中審視著她揮出的每一道混合著冰晶的斬擊,「你的雪,本應更接近月的清寂與宏大,如今卻染上了太多無謂的雜色。」

  這雜色,在他看來,無疑源於童磨的影響。

  他對童磨的不屑在此背景下愈發深刻:「沉溺於虛偽的暖巢,玩弄人心幻象,皆是背離劍道與力量本質的軟弱。他的存在,是對純粹的褻瀆。」

  作為對比,他時常提及上弦之三猗窩座:「摒棄外物,心無旁騖,以最純粹之意志追求極致的強。那才是踐行道的模樣。」

  他推崇這份純粹,仿佛在指責神無月未能將她源自月之體系的潛力、以猗窩座那般專注的程度發揮。

  然而,神無月對此毫無共鳴。

  她清晰記得在京都酒店目睹的那一幕:猗窩座那純粹到極致、因而顯得無比粗暴的一拳,當面打爆了童磨的頭顱。

  每次聽到這個名字,都會喚起她鮮明的、不快的記憶。

  而成為鬼後,她確實又見過猗窩座。

  是在京都附近的山林,童磨偶遇了正在尋找對手或進行某種修煉的猗窩座。

  粉色短髮的青年如同蓄勢待發的猛獸,周身鬥氣幾乎凝成實質。他一眼就看到了童磨,以及跟在童磨身側、氣息已截然不同的神無月。

  猗窩座熾烈的金眸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銳利的目光穿透了她非人的本質。他眉頭微蹙,聲音低沉而直接:「你?在京都的時候……是人類。」他顯然記得那個在酒店裡蒼白無力的身影。「現在居然也成了這副樣子。」

  他的語氣里沒有歡迎,只有一種近乎嚴厲的審視,隨即化為更深的鄙夷,目光如刀般刺向童磨,「……果然,跟這種只愛吃女人、折磨女人來取樂的噁心存在混在一起,你也就只能墮落成這副不上不下的模樣。」

  猗窩座的話像一把冰錐,狠狠鑿在神無月刻意維持的平靜表層之下。她知道童磨的本質,但這份認知長久以來都被她「用我無關」覆蓋。

  猗窩座見她不語,眼神更冷,言辭也更犀利:「自甘墮落。跟這種東西混在一起,你的道從一開始就歪了。變強?你只不過是他收藏的又一個比較耐久的玩物,等他哪天膩了,或者找到更有趣的藏品,你的下場不會比那些女人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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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無月依舊保持這沉默,但「玩物」、「下場不會比那些女人好多少」這樣的字眼,尤其是猗窩座那毫不掩飾、將她與那些消失的信徒直接類比的鄙夷眼神,依然刺破了她心理的防線。

  她感到的不是恐懼——早在人類生活里枯燥生活的無趣時,她對毀滅的畏懼就已鈍化。

  她感到的是一種更尖銳的寒意,一種自身存在被徹底否定、被輕蔑地歸入可消耗品範疇的冰冷刺痛。

  這份刺痛,喚醒了她深藏的不安——關於自己特殊性的脆弱,關於依附童磨所付出的隱形代價,關於這條不死之路盡頭可能並非她最初想像的新奇,而是另一種形態的、被他人隨意定義的虛無。

  「猗窩座閣下,」童磨的聲音響起,依舊帶著悲憫的笑意,但攬著神無月的手臂無聲地收緊,指尖微微用力,「您總是用最大的惡意揣度他人呢。神無月是特別的,是我重要的……」

  「閉嘴!你的話令我作嘔!」

  話音未落,猗窩座的拳頭已至。

  「砰——!」

  熟悉的悶響。童磨的頭顱再次在神無月面前爆開,碎片飛濺。

  神無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並非對暴力的懼怕,而是眼前景象與猗窩座話語疊加產生的、生理性的不適與孤立感。


  幾乎是無意識的,在那令人不安的爆裂聲和飛濺的冰冷碎片中,她向身側唯一熟悉的實體靠去,手臂收緊,更用力地環住了童磨的腰身,將臉側埋入他未受波及的衣襟。

  這個動作帶著尋求庇護的本能,儘管她心知肚明這庇護者本身可能就是危險之源。這是一種矛盾的本能反應:在言語和暴力帶來的雙重衝擊下,抓住眼前最熟悉的、哪怕有毒的浮木。

  童磨的無頭身軀依舊穩穩站立,再生迅速開始。而他,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神無月這個細微卻關鍵的依賴動作。

  當他的新頭顱再生完成,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悲憫的笑容里摻入了一絲真實可辨的、近乎愉悅的滿意。

  他清晰地感覺到了她收緊的手臂,她微微的顫抖,她埋向他懷中的姿態——這一切都表明,猗窩座那些離間的惡語,非但沒有讓她疏遠,反而在恐懼的驅動下,讓她更緊地抓住了他。

  這正中他的下懷。

  他立刻用雙臂回應,以一個幾乎完全包裹的姿勢將她擁住,力道溫柔卻充滿獨占意味,指尖安撫地摩挲著她的後背。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輕柔得如同情人間最私密的低語,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宣告:

  「沒事了,神無月。」他讓話語顯得更直接親昵,「你看,那些粗魯的噪音和暴力的把戲,除了帶來不適,什麼都不是。」他輕輕撫過她剛才可能被碎片濺到的髮絲,「只有在這裡,在我身邊,你才是安全的、特別的。那些無端的指控……根本與你無關。你永遠是我最珍視的,獨一無二的存在。」

  神無月在他過緊的擁抱和安撫的低語中,那份因猗窩座話語而起的寒意並未完全消散,反而與童磨此刻過於用力的「呵護」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更複雜的窒息感。

  她意識到自己的本能反應可能給了他錯誤的信號,讓他更加確信他對她的掌控。她想鬆開手,卻發現他的手臂如同冰鑄的鎖鏈。

  猗窩座冷眼看著童磨迅速利用神無月的不安、鞏固掌控,看著神無月那看似依賴實則更顯脆弱的姿態,眼中的鄙夷達到了頂點。

  但他沒有再出手,也沒有再言語。在他看來,一個甘願沉溺在這種虛偽安全中、甚至主動擁抱毒刃的鬼,已經無可救藥。

  他最後瞥了一眼那相擁的兩人,仿佛在看一場拙劣而令人作嘔的戲劇,隨即徹底消失在山林陰影中。

  因此,當黑死牟在無限城中,再次以推崇的語氣將猗窩座作為專注與純粹的楷模時,神無月內心只有更強烈的排斥和荒謬感。

  她看到的不是一個榜樣,而是一個言語和行動都同樣粗暴、且自以為洞察了某種令人不快的真相的麻煩存在。

  黑死牟越是推崇這份純粹,就越讓她覺得,他所指引的那條正道的盡頭,或許佇立著的正是這樣一個讓她生理性抗拒的、冰冷暴戾的影子。

  訓練結束後,她帶著源自呼吸法根源的疲憊與精神上的排斥回到極樂教。

  童磨總能敏銳察覺她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屬於黑死牟月之體系的冰冷劍氣,以及她情緒中對此的牴觸。

  童磨本就對黑死牟那古板的做派與價值觀不滿。如今,這份不滿因黑死牟對神無月的頻繁干涉而變得更加具體。

  「那位頑固的閣下,似乎總想將每一片雪花都捏回月亮的形狀呢。」童磨搖著扇子,笑容完美,眼神卻冷淡,「真是令人遺憾的固執。雪花自有其稍縱即逝的美麗,何必非要追求永恆的冰冷圓滿?」

  當話題因黑死牟的對比而涉及猗窩座時,他七彩眸中的笑意會凝結一瞬:「猗窩座閣下啊……確實是個心無旁騖的典範呢。」

  語氣輕快,卻暗藏鋒銳。那份純粹,在童磨看來,與黑死牟的古板一樣乏味,且因其曾帶來的不愉快體驗而更添一層反感。

  因此,他會更緊地擁抱神無月,用冰冷的溫柔包裹她,在她耳邊低語:

  「那些關於本源與純粹的古老訓誡,聽起來是否很累?忘掉它們吧。你的雪屬於此刻的綻放,而非遙遠的月。在這裡,你可以只是你,不必成為任何人期待的作品。」

  神無月深陷於這無形的漩渦,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

  殘破的記憶碎片偶爾閃過——她最初選擇這條非人之途,動機似乎簡單到近乎幼稚:為了見識更多新鮮詭譎的事物,為了那扭曲的有趣,以及最根本的、對死亡的恐懼。

  如今,新鮮感早已被漫長的折磨稀釋,有趣成了諷刺,而不死的代價,是陷入比死亡更粘稠的困境。


  ……

  在無限城這片剝離了時間感的虛無空間裡,神無月又一次被黑死牟凌厲的斬擊餘波狠狠震飛,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骨骼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又在瞬間癒合。這種重複了無數次的創傷與再生,帶來的並非肉體的永久損傷,而是一種深入靈魂的疲憊——儘管鬼這個概念里,本不該有累這個字眼。

  與黑死牟相處久了,某種程度上也習慣了他那如同實質、瀰漫在每一寸空氣里的沉重威壓。

  最初的恐懼與僵硬逐漸被一種麻木的適應性取代,她甚至能在這位上弦之壹面前,毫不講究形象地癱倒在地,像一捧即將融化的雪。

  「成何體統。」黑死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慣常的冰冷,卻並未立刻命令她起身。

  他站在她自己血鬼術製造的、正在緩緩碎裂消散的冰鏡幻象中央,六隻金色眼眸平靜地俯視著她,如同評估一柄略有瑕疵的刀。

  「雪之呼吸的型,已超越過往使用者所臻之境。」他首先給予了肯定,語氣平穩,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對鏡之血鬼術的融合,亦初見雛形。」

  然而,轉折緊隨其後,如同他毫不留情的刀鋒:「然,心志不堅,毅力孱弱。逆境中易生退意,雜念過多,損耗心神與鋒芒。」

  他總是如此,誇讚與批評都赤裸直接,不摻雜任何多餘的安慰或委婉,將這視為砥礪的必要部分。

  神無月連爭辯的力氣都懶得凝聚,只是從胸腔里擠出一聲綿長的嘆息。這嘆息在寂靜的無限城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濃濃的倦怠與無可奈何。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鏡面碎裂的細微聲響。

  忽然,黑死牟再次開口,話題陡轉:「以你目前實力……或可與下弦一戰,並有勝算。」他頓了頓,那低沉的聲音里聽不出是建議還是單純的戰力評估,「取而代之一位,亦非不可能。」

  神無月聞言,毫無波瀾。取代下弦?她從未有過這種念頭。

  那意味著更頻繁的戰鬥,更明確的職責,或許還有更多來自無慘的關注——光是想想就讓她更覺疲憊。

  她的目光反而游移,落在了黑死牟腰間那把造型奇異、由血肉與骨骼鍛造而成的佩刀——虛哭神去上。

  【或許……我也該用自己的一部分,做一把這樣的刀?】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既然血鬼術與呼吸法皆源於自身,那麼武器是否也應如此貼身,才能發揮最大效力?這個想法裡,混雜著一絲對強大武器的本能嚮往,或許也有一絲模仿眼前這位始祖的無意識。

  「不必。」

  黑死牟的聲音再次響起,毫無意外地讀取了她這並未刻意隱藏的思緒。他似乎總能洞悉她訓練時最細微的走神與雜念。

  「武器之事,尚且過早。」他的目光掃過自己的刀,又落回她身上,「虛哭神去隨吾數百載,歷經無數戰鬥與蛻變,方才契合至此。並非所有鬼皆需、或皆能駕馭自身血肉所化之兵刃。武器之道,首在貼合己身型與念,而非徒具其形。你如今連自身呼吸法與血鬼術的融合尚且生澀,貿然分心於此,無異於捨本逐末。」

  又是一段冷靜、客觀、不容置疑的說教。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重量,砸在神無月本就疲憊的精神上。

  她連回應的意願都提不起來,只是維持著癱倒的姿勢,目光空洞地望著無限城虛無的上方,對他這番關於武器、關於契合、關於捨本逐末的論斷,報以徹底的沉默。

  無言,是她此刻唯一還能表達的、微不足道的抗拒與倦怠。在這永恆的歷練中,連反駁都成了一種奢侈的消耗。

  在又一次身心俱疲的錘鍊後,黑死牟似乎終於判定今日的磨礪已達極限——或更可能,是神無月那瀕臨渙散的眼神與幾乎停滯的招式,已無法再榨取出任何精進的可能。

  他未置一詞,只是那瀰漫空間的沉重威壓悄然一收,六隻金眸漠然地瞥了她一眼。

  隨即,無限城那詭異的空間波紋無聲盪開,神無月感到身體一輕,熟悉的拉扯感傳來,冰冷的虛無迅速被另一種喧囂的寂靜取代——她已被放歸極樂教。

  拖著仿佛灌了鉛的軀體,她幾乎是憑著本能穿過色彩斑斕、瀰漫著膩人香氣的迴廊,來到童磨那間永遠明亮得不真實的寬敞居室。還未踏入,便已聽到裡面傳來語調各異的交談聲。

  推開門,映入眼帘的是童磨斜倚在華美軟榻上的身影,手中金扇輕搖。


  而在他對面,漂浮在半空、置身於一個華麗壺具之中的,正是上弦之伍——玉壺。他那布滿鱗片、長著魚唇的怪異面孔上,此刻正洋溢著一種近乎亢奮的熱情,細長的手指比劃著名,正在高談闊論。

  「……所以說,藝術的真諦在於蛻變與超脫!將平凡的肉體、靈魂,甚至執念,融入我精心雕琢的壺中,經歷痛苦的熬煉,最終升華為永恆的美!這才是至高無上的創造啊,童磨閣下!您說是不是?」玉壺的聲音尖銳而富有穿透力,壺身隨著他的激動微微晃動。

  童磨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悲憫微笑,七彩眼眸注視著玉壺,仿佛在聆聽某種有趣的禱告。「啊啦,玉壺閣下的見解總是如此……獨特而深刻呢。」他扇子輕點,語氣溫和,「將痛苦轉化為永恆之美,這理念與我的極樂之道,倒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畢竟,唯有經歷過最深的苦楚,才能領會真正極樂的滋味呢。」

  神無月早已發現,在上弦之中,似乎只有童磨會以這種認真且包容的態度回應玉壺那些關於藝術的狂想。其他上弦,要麼不屑一顧,要麼視若無睹,要麼可能純粹覺得他吵鬧。

  唯有童磨,能將這荒誕的對話進行下去,甚至偶爾加以引導和共鳴。玉壺顯然也樂於此道,時常前來探討。

  童磨第一時間察覺了門口的動靜。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神無月身上,那完美的笑容似乎微微加深了一些,眼底的悲憫中摻入一絲瞭然的關切。

  他極其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空出了身側的位置,甚至拍了拍柔軟的墊子。

  神無月連客套或猶豫的力氣都沒有。她步履有些虛浮地走過去,如同被抽去骨骼般,直接癱倒在那個預留出的空間,將頭靠在他冰涼卻柔軟的衣襟上,閉上了眼睛。

  濃烈的香味包裹而來,暫時隔絕了訓練殘留的劍氣寒意與精神上的鈍痛。

  玉壺的演講被打斷,他轉動著凸出的眼球,看向倒在童磨懷裡的神無月,壺身上那些栩栩如生的人臉浮雕似乎也一齊做出了驚訝的表情。

  「哎呀呀!」玉壺用他那種特有的、誇張又帶著點尖細的腔調開口道,「這不是神無月小姐嗎?看起來……像是剛從無限城的藝術工坊被釋放出來呢!」

  他刻意用了藝術工坊來指代黑死牟的訓練,語氣裡帶著幾分同為藝術追求者卻對另一種沉悶藝術的不以為然,「又被黑死牟大人叫去指導劍法了嗎?那位大人的指導,想必是如同將生鐵反覆鍛打、淬火般嚴謹而……充滿力量感吧?」

  長時間的相處,神無月早已習慣了玉壺這副怪異模樣和跳躍的思維。最初他或許還會帶著上弦對下位者的戲謔逗弄她,但如今,或許因為童磨的關係,也或許因為神無月本人從不正面反駁他那些藝術理論、也沒有力氣,玉壺對她態度已平和許多,甚至能算得上熟稔。

  神無月連眼皮都懶得完全抬起,只是微微掀開一條縫,瞥了玉壺一眼。

  長期的偶遇讓她對這個怪異的同僚有了種麻木的熟悉。她知道玉壺並無太多惡意、至少對她個人而言,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且對任何藝術形式都有發表見解的衝動:「玉壺閣下……您的比喻,一如既往的……貼切。」

  鍛打,淬火?何止。那根本是將她當作一塊需要被徹底重塑、剔除所有雜質的頑鐵。

  童磨的手臂環了過來,以一種輕柔卻不容掙脫的力道擁著她,冰涼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她略顯凌亂的髮絲。他看向玉壺,笑容不變:「黑死牟閣下對美的定義,總是側重於鋒銳、純粹與永恆的形式呢。與玉壺閣下追求的蛻變之美,確實是不同的路徑。」

  玉壺立刻被這個話題吸引,壺身興奮地轉了半圈:「正是!正是如此!黑死牟大人的藝術是靜止的、既定的,像冰冷的月光!而我的藝術是流動的、創造的,是生命在壺中涅槃的熾熱過程!」

  他完全忽略了神無月的疲憊,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神無月小姐身上的雪與鏡,其實也很有潛力!冰冷,折射,變幻……若是能融入我的壺藝,說不定能創造出兼具悽美與幻惑的傑作呢!」

  神無月心裡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苦笑。這個想法本身就讓她感到一種荒誕的疲憊。她往童磨懷裡縮了縮,悶聲回答:

  「……多謝玉壺閣下的美意。不過,我覺得那些軌跡,還是讓它們儘快消散比較好。記住每一片雪花如何融化,太累了。」

  玉壺的壺身在空中微微晃動,似乎對神無月拒絕他的藝術贈禮感到些許遺憾,但並不意外。

  他凸出的眼珠轉了轉,目光在神無月蒼白卻依舊保留著某種鮮活感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始終帶著悲憫微笑的童磨,一個突兀的疑問忽然從他口中冒出:


  「說起來……神無月小姐,」他的聲音依舊尖細,卻帶上了一絲探究的意味,「自您成為我們的一員,也有……唔,四載光陰了吧?在下有個小小的好奇……您似乎,從未享用過盛宴?」

  他刻意用了享用和盛宴這樣文縐縐又帶著血腥氣的詞,細長的手指比劃著名,「我是說,那些鮮活的、溫熱的、能讓我們變得更強的滋養之物。您看起來……」

  他打量著神無月,仿佛在評估一件藝術品的材質,「似乎純粹依靠著無慘大人的血液和自身再生在維持?這可不是長久之計,也會限制您藝術實力的成長哦。」

  玉壺的問題像一根細針,刺破了房間裡浮華的寧靜。關於進食的詰問,帶著鬼世界裡最赤裸的生存法則,懸在空氣里。

  神無月沒有像玉壺預想中那樣迴避或表現出被冒犯的慍怒。

  她只是將臉從童磨冰涼的衣料中稍稍抬起,目光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空洞地——看向玉壺那浮在壺中的怪異頭顱。

  「玉壺閣下,」她的聲音依舊帶著疲憊後的沙啞,但語氣卻異常平穩,甚至有種置身事外的漠然,「您的美學探討總是很……深入。不過,關於盛宴……」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準確的詞,最終選擇了最簡單直白的那一個:

  「我不餓。」

  這三個字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要不要再添一盞茶。沒有羞恥,沒有抗拒,也沒有嚮往,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變成這樣之後,」她繼續道,目光掠過自己蒼白卻完好無損的手指,「好像就沒什麼需要吃東西的感覺了。」 她甚至沒有用維持生存這樣的詞,仿佛那只是一個最低限度的、無需在意的能量補給,與美味、滋養或力量源泉這些概念毫無關聯。

  這種反應顯然出乎玉壺的意料。他預想過厭惡、恐懼、狡辯,甚至是虛偽的認同,卻沒想到是這種近乎麻木的、缺乏最基本欲望回應的態度。

  在他那套將一切都藝術化、升華化的狂熱理論里,食慾——尤其是鬼對血肉的渴望——是最原始、最強烈、也最具創作驅動力的美感來源之一。一個對此毫無感覺的鬼,簡直像一塊拒絕被雕琢的頑石,或是一幅拒絕使用最關鍵色彩的畫布。

  「不……餓?」玉壺的音調拔高了一些,凸出的眼珠里充滿了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那是本能!是驅使我們進化、變強、創造更美藝術根本動力!你怎麼會……沒有需求?」 他壺身上的人面浮雕似乎也同步露出了困惑乃至些許怒其不爭的表情。

  童磨適時地輕笑了一聲,打破了這略顯古怪的僵持。他攬著神無月的手臂緊了緊,七彩眼眸中流轉著玩味的光。

  「看吧,玉壺閣下,」他的聲音依舊甜膩柔和,「我說過,每個人的品味與接納方式是不同的。」

  神無月對童磨的解讀不置可否。她確實不覺得那是品味或追求,只是單純地……沒有那個欲望。

  就像一塊被投入冰海的石頭,不會主動渴求火焰。

  「品味......接納......」玉壺喃喃重複,壺身微微晃動,似乎在努力理解這種邏輯。這完全背離了他的認知體系。最終,他像是放棄般晃了晃腦袋、或者說整個壺,「真是……難以理解。不過,既然童磨閣下如此說……」

  他看向神無月的眼神里,少了些探究,多了點看待奇特但可能無用素材的遺憾,「神無月小姐,您這狀態,恐怕很難在美與力的道路上走到真正的巔峰啊。可惜了您的雪與鏡的潛質。」

  神無月對此沒有任何回應。她重新放鬆身體,靠回童磨懷裡,閉上眼睛。

  玉壺的困惑與遺憾似乎還在空氣中飄蕩,童磨卻已輕巧地將話題帶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金扇「唰」地一收,用扇骨輕輕點了點神無月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種宣布驚喜般的愉悅:

  「說起來,極樂教待久了,也有些單調呢。不如……我們換個地方散散心?」他七彩眼眸微彎,看向神無月,「去東京待幾日如何?聽說那裡的銀座霓虹初上,淺草人煙混雜,還有許多舶來的新奇玩意兒,比玉壺閣下的壺……或許別有一番趣味。」

  「東京?」神無月幾乎是立刻睜開了眼睛,方才那濃重的疲憊和漠然像被一陣風吹散了些許,眼底閃過一絲久違的、屬於人類時期的好奇與光亮。

  「真的可以去嗎?」她的聲音里染上了一絲不確定的期待,但隨即,那光亮又黯淡下去,被熟悉的憂慮覆蓋,「可是……黑死牟大人他……」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臂。


  童磨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臉上悲憫的笑容加深。他伸手,用冰涼的指尖撫平她微蹙的眉間。

  「啊啦,不必擔心那個,神無月。」他的語氣輕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位古老的月亮先生,最近似乎有別的重要事務要照耀。短時間內,應當無暇分心了。所以,正是帶你出去走走的好時機。」

  他沒有透露具體是什麼事務。但童磨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

  神無月的心跳微微加快。一方面是因可能前往東京而生的雀躍,另一方面,則是對黑死牟無暇顧及這一狀態的隱約不安。

  但眼前的誘惑實在太大。

  「真的……沒事嗎?」她還是忍不住確認,眼睛卻已經亮了起來。

  「當然,神無月。」童磨微笑著頷首,伸手將她頰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親昵,「一切都交給我就好。你只需要期待,在東京的燈光與陰影里,我們會看到怎樣有趣的人間戲劇。」

  玉壺在一旁聽著,嘟囔了一句:「東京啊……儘是些鋼鐵的噪音和虛浮的燈光……罷了,兩位請自便吧。」說著,他的壺身再次緩緩沉入地面,消失了。

  房間裡只剩下童磨和神無月。

  「那麼,」童磨用扇子輕敲掌心,做了決定,「我們明日傍晚出發。現在,神無月,你需要好好休息,養足精神。」

  神無月點了點頭,心中那份對黑死牟突然召喚的隱憂,終究被對帝都東京的嚮往暫時淹沒。

  這份短暫的、帶著一絲摩登冒險意味的出行預感,讓她死水般的心境,泛起了一絲微瀾。

  童磨凝視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細微光亮,嘴角的笑意愈發深邃。他喜歡她這種因他而起的期待,這讓他感到自己確確實實地擁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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