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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東京(2)

2026-09-09 02:38:46 作者: 十六夜白花

  這並非神無月初次涉足繁華都市。

  但東京淺草,其粗糲又鮮活的生命力,仍像一劑猛藥,注入她日漸凝滯的感官。鬱結雖未根除,卻被這鼎沸的人間煙火暫時衝散、稀釋,讓她得以喘息。

  童磨顯然為此行費了心思。他褪去那身象徵神性的華服,換上一套剪裁精良的淺灰色細格紋西裝,雪白挺括的襯衫領口繫著深色領結,外罩一件質料昂貴的藏青色羽織。

  烏木鎏金的摺扇取代了慣用的金扇。這身裝扮巧妙融合了西洋的摩登與東洋的雅致,令他看起來更像一位出身不凡、品味獨特的貴公子,而非教團深處那位悲憫的「神明」。

  神無月配合地換上一襲當下流行的象牙白西式洋裙,蕾絲與緞帶點綴得恰到好處,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與挺拔的背脊。

  濃密的黑髮並未盤成複雜髮髻,而是松挽在腦後,幾縷髮絲慵懶地垂落頸側,與她深邃的五官相得益彰,在蒼白膚色的映襯下,這份美麗帶著一種近乎冷冽的衝擊力,與淺草街頭常見的溫婉女子截然不同。

  他牽著她的手,掌心依舊是鬼特有的冰涼,力道卻溫和而堅定,引導著她匯入淺草夜市那沸騰的人潮。

  兩人就像任何一對沉浸在熱戀中的時髦情侶,穿行在燈籠與霓虹交織的光影里,穿過烤鰻魚的焦香、章魚燒醬汁的鹹甜、以及人群蒸騰出的溫熱汗意。

  童磨會適時側身為她擋開擁擠,會指著某個賣西洋鏡或氣球的小攤,低頭在她耳邊輕聲細語,引來周遭羨慕的注視。

  神無月對人類的食物早已失去興趣,味蕾仿佛死去,但這並不妨礙她沉浸於這種混亂而奢靡的感官盛宴。

  她喜歡這種氛圍——喜歡光影的駁雜陸離,喜歡聲音的喧囂鼎沸。空氣中混雜的、不加掩飾的欲望與生機的味道,更讓她感到一種扭曲的、屬於活著的實感。

  時代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拍打著東京的堤岸。傳統町屋的隔壁,可能就矗立著掛著英文招牌的咖啡館或電影院。

  童磨似乎對這一切了如指掌,他牽著神無月,熟稔地拐入一條相對安靜的背街,推開一扇裝飾著彩色玻璃、門楣上閃爍著「JAZZ CLUB」字樣的厚重木門。

  瞬間,一個與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撞入眼帘。

  昏暗、粘稠、富有侵略性。

  雪茄菸霧如同有生命的薄紗,在彩色燈罩投下的斑駁光暈中緩慢翻滾。

  濃烈到近乎嗆人的香水味、酒精揮發的氣息、皮革座椅的微腥、以及無數人體溫混合成的曖昧暖意……所有氣味被密閉空間壓縮、發酵,形成一種幾乎可觸摸的、甜膩而危險的氛圍。

  舞台是視線的焦點。一支小型爵士樂隊正投入地演奏。小號手臉頰鼓起,吹奏出高亢又略帶沙啞的旋律,薩克斯風手搖晃身體,流淌出慵懶性感的音符,鋼琴、低音貝斯和鼓則編織著複雜而搖擺的節奏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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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樂並不整齊劃一,充滿了即興與錯位的美感,正是這種不穩定感,與這時代的迷茫與放縱暗暗相合。

  酒保是個高鼻深目的外國人,穿著筆挺的白襯衫與黑馬甲。看到童磨與神無月這對氣質出眾的情侶走近吧檯,他眼中掠過職業性的欣賞,隨即向神無月優雅鞠躬:「晚上好,先生、小姐。您想來點什麼?」

  他的日語帶著口音,更增添了異國情調。

  神無月的目光掃過身後玻璃櫃中琳琅滿目的酒瓶,那些琥珀色、寶石紅、翡翠綠的液體在幽光下閃爍,如同誘惑的毒藥。她最終指向一張印有熱帶風情女子、宣傳著「Singapore Sling」的海報。

  酒保會意,動作嫻熟地開始調製,搖酒壺在空中劃出利落的弧線,冰塊撞擊聲清脆。

  童磨為自己點了一杯純麥威士忌加冰,然後便倚著吧檯,目光毫不掩飾地、帶著純粹欣賞與愉悅,落在神無月身上。

  酒吧昏暗搖曳的光線仿佛格外偏愛她。光影在她立體的面部輪廓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區塊,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淡色的唇在迷離光線下顯出一種乾燥玫瑰般的質感。

  她側耳傾聽音樂時微蹙的眉,觀察調酒過程時眼中閃過的一絲好奇,都落在他眼裡。




  神無月接過,指尖傳來玻璃的沁涼。她並未急於品嘗,只是看著杯中細密的氣泡緩緩上升、破裂。


  童磨自然地攬過她的肩,帶著她離開相對喧囂的吧檯區域,走向酒吧深處一個更為隱蔽的角落卡座。

  厚重的暗紅色絲絨簾幕半掩,幾乎將他們與外面的世界隔開。雖然以鬼的敏銳聽力,一切聲響依舊清晰,但這狹小空間提供了心理上的私密感。

  童磨率先在柔軟的沙發里坐下,長腿交疊,抿了一口威士忌,任由醇厚的酒液與冰塊的冷冽在口中化開。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神無月身上,看著她在他對面落座,將手中那杯鮮艷的雞尾酒輕輕放在鋪著深色桌布的小圓几上。

  「喜歡這裡嗎?」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薩克斯風纏綿的音符淹沒,卻清晰傳入她耳中。他的語氣沒有試探,更像是在分享一種共同的發現。「比極樂教熱鬧,也比無限城……有趣得多,是不是?」

  神無月抬起眼,與他視線相接。她能感覺到他此刻情緒的不同——更鬆弛,更真實,甚至帶著一絲分享好去處的意味。

  她環顧四周,煙霧繚繞中男女模糊的身影,耳邊流淌的陌生而勾人的音樂,鼻尖混合的、象徵著放縱與遺忘的複雜氣味……這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病態的吸引。

  「嗯。」她應了一聲,很輕,卻肯定。她終於端起那杯「新加坡司令」,淺淺啜飲一口。

  甜膩的果味、琴酒的植物清香、檸檬的微酸與酒精的灼熱感瞬間在口中爆開,複雜而刺激,與她記憶中任何滋味都不同。

  這味道本身並不令她愉悅,但體驗這種強烈、陌生、略帶危險性的感官刺激,正是她此刻所需要的。

  這混亂奢靡的環境,像一張巨大而柔軟的網,暫時接住了她無處安放的疲憊與虛無。

  她甚至微微向後靠進沙發,這個細微的放鬆姿態沒有逃過童磨的眼睛。他嘴角的笑意加深,那是一種真實的、近乎饜足的笑意。

  兩人沒有再過多交談。童磨偶爾隨著音樂節奏,用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目光時而流連於舞台,時而又回到神無月沉靜而美麗的側臉上。

  神無月則小口啜飲著雞尾酒,放任自己沉浸在這片由爵士樂、酒精和昏暗燈光構築的、短暫的烏托邦里。

  薩克斯風的滑音黏稠地拖過煙霧瀰漫的空氣,像無形的指尖掠過皮膚。

  童磨停下敲擊膝蓋的手指,轉過頭時,側臉被舞台方向的弱光鍍了一層邊。他的目光直白地落在神無月唇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玩味。

  「沾到糖了。」他說,聲音壓低,剛好讓她聽見,尾音像帶著小鉤。

  神無月沒動,只是抬起眼睫看他。吧檯那邊傳來玻璃杯輕碰的脆響,混著女人壓低的笑。

  「是嗎?」她反問,語氣平淡,舌尖卻無意識地輕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一個細微到近乎本能,卻又恰好落在他視線焦點的小動作,「哪裡?」

  童磨的身體向前傾,距離瞬間拉近。威士忌的醇香、衣料上冷冽的香味,以及這室內暖昧的體溫氣息將她包裹。

  他七彩的眼眸在極近處更像萬花筒,清晰地映出她放大的瞳孔和微微抿起的唇線。

  「這裡。」他低聲說,指尖隔空虛點了一下她唇角外側的空氣,並沒有真正觸碰。他的目光卻像實質般流連在那片肌膚上,仿佛真的在審視一粒不存在的糖漬。「……還是這裡?或許是燈光在騙人……」

  他的視線緩慢下移,若有似無地掃過她下唇剛剛被舌尖潤澤過的那一小片。

  神無月任由他看,甚至幾不可察地微微抬了抬下巴,讓側臉的光影線條更清晰。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動作比剛才慢,粉紅的液體浸潤唇瓣。「現在呢?」她問,放下杯子時,唇上水光更明顯了些,「燈光還騙人嗎?」

  童磨靠回沙發背,喉嚨里滾出一聲低笑,愉悅而瞭然。「燈沒騙人,」他慢條斯理地說,目光依舊鎖著她,「是有人比燈光更會騙人。」

  他意有所指,指的是她剛才那個舔唇的小動作,還是她此刻故作無辜的眼神?

  舞台上的鋼琴突然奏出一串華麗的滑音,如珠落玉盤。神無月的指尖在冰涼杯壁上輕輕划過。「騙人也要看對象。」她輕聲說,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向舞台上沉醉的樂手,側頸的線條在昏光中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有些人……不值得費心去騙。」

  這話聽著像貶低,但在當下的語境裡,更像一種反向的挑明——她只在他面前費心。

  童磨的笑意更深了。他再次傾身,這次靠得更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涼氣流。「那我很榮幸,」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音,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成為那個值得你費心的人。」


  神無月沒躲,只是側回臉,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兩人的目光在極近的距離里交纏,空氣中瀰漫的菸酒味似乎都濃烈了幾分。

  「榮幸?」她重複,嘴角也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挑釁的弧度,「說不定是倒霉呢。」

  「倒霉?」童磨挑眉,眼神里的興味濃得化不開,「我……就喜歡自找的倒霉。」他故意拉長了「倒霉」兩個字,舌尖輕輕擦過上顎,讓這個詞染上曖昧的顏色。

  短暫的沉默。爵士樂正流淌到一段慵懶舒緩的段落,薩克斯風嗚咽著,像在替誰嘆息。

  兩人都沒移開視線,在這昏暗嘈雜的角落裡,目光交纏,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角力與試探。

  煙霧在他們之間緩慢盤旋,將彼此的面容勾勒得時而清晰,時而朦朧。

  童磨的嘴角還噙著那抹玩味的笑,七彩眼眸在幽光下深不見底,像是在等待她的下一步,又像是在享受這種懸而未決的張力。他知道她會有所反應,只是好奇這次是什麼。

  然後,神無月動了。

  沒有猶豫,也沒有青澀的試探。她身體前傾的動作流暢而自然,仿佛只是調整一個更舒適的姿勢。她的目光依舊看著他的眼睛,帶著一種心知肚明的平靜,仿佛在說:我知道你知道我要做什麼。

  她的手指這次沒有虛懸,而是直接、隨意地搭在了他沙發的扶手上,指尖距離他的手腕只有寸許。這不是支撐,更像是一種隨性的占領。

  接著,她吻了上去。

  她的唇準確無誤地貼上他的,帶著熟悉的冰涼和一絲雞尾酒的甜香。這個吻短暫卻紮實,停留了足夠交換氣息和溫度的時間,甚至能感覺到彼此唇瓣細微的紋理。

  她甚至幾不可察地輕抿了一下他的下唇,帶著一點熟悉的、近乎挑釁的力度,仿佛在提醒他剛才關於「糖漬」的調笑。

  然後,她乾脆利落地退開,重新靠回自己的位置,手指也從扶手上收回。她的呼吸節奏幾乎沒變,只是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逞般的細微光亮,快得讓人抓不住。

  童磨在她吻上來時,連睫毛都沒顫一下。他欣然接受,甚至在她退開前,幾不可察地回應了那個輕抿,用舌尖極快地擦過她同樣冰涼的唇瓣內側,留下一點濕潤的痕跡。

  她退開後,他也沒動,只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任由那抹甜香和微涼的觸感在唇上停留。

  他七彩眼眸中的玩味並未消失,反而沉澱得更深,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表面漣漪散去,底下暗流更急。他看著她故作平靜,看著她微微揚起的下巴,嘴角的笑意加深,變成一種瞭然的弧度。

  「嘖,」他咂了一下嘴,仿佛在品嘗餘味,聲音比剛才更低沉,帶著一絲饜足的啞,「這次嘗到了……果然是甜的。」

  神無月斜睨了他一眼,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很輕,幾乎被音樂蓋過。她沒有否認「甜」,也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自己早已空了的酒杯,晃了晃裡面殘存的冰水混合物,仿佛在研究什麼有趣的東西。

  但她的耳根,在變換的光線下,確實透出了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不是羞澀,更像是一種身體對親密接觸的本能反應,與她刻意平靜的姿態形成微妙反差。

  童磨沒有錯過這點顏色。他眼中的愉悅更甚。他喜歡她這種矛盾——行動上的大膽熟稔與生理上無法完全控制的細微反應。

  「酒沒了。」神無月忽然開口,放下杯子,語氣平常得像在討論天氣,「還要點嗎?」

  「你想喝?」童磨問,身體微微後仰,舒展了一下肩膀,姿態放鬆。剛才那一吻的張力似乎被雙方默契地消化、收納,變成了此刻氛圍里一種沉甸甸的、心照不宣的背景。

  「對。」她回答,目光重新投向舞台,指尖在膝上隨著音樂輕輕敲擊,節奏和他之前如出一轍。

  童磨沒有叫侍應生,只是抬了抬手。吧檯後的酒保似乎總在留意這個角落,很快便端來新的酒。這次不是一杯,而是一整個銀質冰桶,裡面斜插著幾瓶不同顏色的酒瓶,以及兩隻乾淨的水晶杯。

  他沒有徵求神無月的意見,直接拿起一瓶琥珀色的液體,為她斟了半杯,又為自己倒滿另一瓶深金色的。

  「試試這個,」他將酒杯推到她面前,「艾雷島的威士忌。有海風、泥煤和煙燻的味道。」他頓了頓,嘴角噙著笑,「像不像……被冰冷海水浸泡過的、燃燒過的木頭?」

  神無月接過杯子,沒有立刻喝。

  她看著童磨仰頭將自己那杯一飲而盡,喉結滑動,然後面不改色地又倒了一杯。


  她知道鬼的體質幾乎無法被酒精麻痹,所謂的「酗酒」,更多是追求液體流過喉嚨的灼燒感、複雜風味對麻木味蕾的刺激,以及重複舉杯這個動作本身帶來的、某種儀式般的放縱。

  她也端起杯子,學著他的樣子,一口飲盡。

  瞬間,一股強烈而粗糲的風味在口腔炸開——確實有海鹽的咸澀、濃重的泥煤氣息,還有仿佛篝火餘燼般的煙燻感,最後是酒精兇猛的灼熱,一路燒進胃裡。

  這滋味絕對稱不上愉悅,甚至有些粗暴,卻異常鮮明,鮮明到足以暫時衝散一切細膩的愁緒。

  「如何?」童磨已經倒上了第三杯,眼神在昏暗光線下亮得有些異常。

  「難喝。」神無月實話實說,聲音卻沒什麼起伏。她主動拿過酒瓶,給自己也倒了第二杯,這次倒得更滿。

  童磨低笑出聲,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和她的動作。「難喝就對了。」他也給自己滿上,「太容易入口的東西,喝多了反而無趣。」

  兩人不再交談,只剩下倒酒、舉杯、吞咽的聲音,頻率越來越快,幾乎跟上了舞台上逐漸狂亂的爵士節奏。

  冰桶里的酒瓶很快空了一支,又換上新的。顏色從琥珀到深褐,再到一種詭異的墨綠色。神無月不再去分辨味道,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動作,任由各種強烈的、古怪的、有時甚至令人作嘔的滋味輪番沖刷感官。

  冰冷的液體與灼燒的暖流在體內形成奇異的對抗,讓她蒼白的皮膚似乎也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暖色。

  童磨喝得比她更快,但眼神始終清明,甚至比平時更亮,像暗夜中燃燒的琉璃火。

  他一邊喝,一邊始終看著她,看著她微微蹙眉咽下烈酒的樣子,看著她被酒液潤澤後顯得格外嫣紅的唇、儘管很快又恢復蒼白,看著她逐漸放鬆、甚至有些放空的姿態。

  當又一支酒瓶見底時,童磨忽然放下了杯子。水晶杯底磕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咚」。

  「夠了。」他說,聲音因為大量酒精的沖刷而比平時更低沉沙啞,卻毫無醉意。

  神無月也停下動作,指尖還搭在杯壁上,抬眼看他。

  童磨站起身,修長的身影在搖曳的光影中拉得更長。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出去走走。」他說,不是詢問,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酒精點燃的、不容拒絕的興致,「這裡的空氣太濁了。外面的夜風……應該更醒人。」

  神無月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狼藉的空瓶和杯中殘餘的、顏色詭異的液體。胃裡翻騰著各種烈酒混合的灼燒感,口腔里充斥著複雜到麻木的味道。確實,需要一點冰冷乾淨的東西來沖刷一下。

  她沒有猶豫,將手放進他同樣冰冷的掌心。

  童磨立刻收攏手指,握緊,將她從沙發里拉起來。動作不算溫柔,帶著一股酒後的、直接的力道。

  他沒有鬆開手,就這樣牽著她,穿過煙霧愈發濃重、人聲更加嘈雜的酒吧。

  所過之處,偶爾有人投來模糊的視線,但很快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冰冷新鮮的夜風立刻劈頭蓋臉地灌了進來,帶著淺草街頭殘留的煙火氣、灰塵味,以及夜晚特有的凜冽。

  室內的悶熱、煙味、酒氣、靡靡之音瞬間被甩在身後。神無月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鼻腔,卻讓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童磨也微微眯起眼,任由夜風吹亂他額前幾縷橡白色的髮絲。

  他依舊牽著她的手,沒有放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帶著她邁開步子,匯入深夜依舊稀疏的人流。方向不明,目的不清,只是走。

  仿佛剛才在酒吧里瘋狂灌下的、足以放倒一群壯漢的烈酒,只是為了積攢足夠的能量,來支撐這場漫無目的的夜遊。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縮短、交疊。遠處傳來隱約的市營電車鈴聲和更夫模糊的梆子聲。淺草的喧囂正在逐漸褪去,另一種屬於深宵的、寂靜的活力悄然浮現。

  神無月任由他牽著,腳步有些虛浮——並非醉酒,而是短時間內攝入大量液體和承受強烈感官刺激後的某種生理性脫力。

  夜風吹在發熱的臉頰上很舒服。她甚至懶得去想到底要去哪裡,只是跟著他的步伐,看著地面上兩人不斷變化的影子。

  「冷嗎?」童磨忽然問,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

  「不冷。」鬼怎麼會怕冷。但她說完,卻感覺他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仿佛要將自己的溫度、儘管也是涼的、傳遞過去。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牽著她,拐進一條更安靜的小巷。巷子很窄,兩旁是緊閉的木質町屋,只有零星幾盞燈籠還亮著,在地上投出昏黃的光暈。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蕩,顯得格外清晰。

  這場突如其來的、近乎酗酒後的深夜漫步,毫無道理,卻又順理成章。

  像是積壓的情緒需要一種劇烈的、感官的方式宣洩,又因為酒精、哪怕無效,在昏暗環境的催化下,需要換一個更開闊、更私密的空間來繼續流淌。

  夜風像冰冷的綢緞,一層層拂過臉頰、頸項,將酒吧里沾染的菸酒濁氣與體內殘留的烈酒灼燒感一絲絲剝離。

  神無月的頭腦逐漸清醒,隨之而來的,是比酒意更沉滯的東西——那些被短暫壓抑的情緒,重新浮出水面。

  尤其是關於黑死牟的。

  四年的時光,在鬼的概念里或許不算漫長,但那無休止的、冰冷嚴苛的錘鍊,每一刻都帶著沉重的實感。

  揮之不去的刀鞘擊打聲,六隻金色眼眸無聲的審視,關於純粹、專注、雪之本源的冰冷訓誡,還有那隨時可能降臨、將她從任何境地拽入無限城虛無的召喚……像無數細密的冰針,扎在意識的深處。

  她忽然停下腳步,用力抽了抽被童磨握著的手。童磨也停下,轉過身看她,七彩眼眸在昏暗巷燈下靜靜閃爍。

  「煩死了。」神無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任性的煩躁,這與她平日大部分時間的平靜截然不同。

  夜風撩起她頰邊的髮絲,露出微微蹙起的眉心。「那個老古董……沒完沒了。」她沒有指名道姓,但兩人都清楚她在說誰。

  童磨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看著她,嘴角慢慢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似乎很樂於看到她這種情緒外露的時刻,尤其是這種情緒指向黑死牟。

  「他讓你變強了,不是嗎?」童磨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是陳述還是反問。

  「那又怎麼樣?」神無月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真正的怒意,反而更像一種煩躁的撒嬌,是對著唯一可能理解、至少不會因此懲罰她的對象,宣洩著積壓的不滿,

  「變強就要天天被打、被說、被關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破地方嗎?我又不是他的木偶!」 她甚至踢了一下腳邊的小石子,石子滾進陰影里,發出輕微的聲響。

  童磨低笑出聲,這次的笑聲裡帶著明顯的關心。他伸手,用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開她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當然不是木偶,你是神無月。」

  他頓了頓,指尖停在她太陽穴旁,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誘哄般的蠱惑,「不過,想讓他少管教你……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神無月抬起眼,看向他。巷子裡的光線很暗,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成為十二鬼月。」童磨緩緩說道,每個字都清晰而緩慢,「不是現在這樣模糊的身份,而是真正的、被無慘大人承認的下弦,甚至……更高。」他的指尖沿著她臉頰的輪廓,極其緩慢地向下滑動,「一旦你擁有了正式的席位,獲得了更多的力量和權限……即使是黑死牟,也無法再像對待一件私人所有物那樣,隨時隨地、隨心所欲地召喚和錘鍊你了。規矩,總還是要講一些的。」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向她提及這個可能性。不是暗示,而是近乎直白的提議。

  神無月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為激動,而是一種混合著震驚、茫然與一絲隱秘渴望的複雜悸動。擺脫黑死牟無休止的干涉?獲得某種程度的自主?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一點火星。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下弦?戰鬥?她想到黑死牟那句「可與下弦一戰」,想到自己那些在無限城裡被反覆打磨、卻從未真正用於生死搏殺的血鬼術與劍技。

  「你的血鬼術,鏡與雪,」童磨仿佛看穿了她的猶豫,繼續用那種輕柔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說,手指停在她的下巴上,微微抬起她的臉,迫使她看著自己的眼睛,「很美,也很危險。它們不該只停留在無限城的幻象訓練里,或者……只在極樂教用來製造一些無傷大雅的小把戲。」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裡面翻湧著某種冷酷而真實的東西,「它們是為真正的戰鬥而生的。為了生存,為了掠奪,為了……取代。」

  取代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

  神無月的呼吸微微急促。夜風吹在身上,竟感覺有些發燙。童磨的話像一把鑰匙,正在試圖打開一扇她一直迴避、卻可能通往另一種未來的門。血鬼術……真正的戰鬥……取代……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傳來一陣嘈雜而粗野的笑罵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緊繃的寂靜。幾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從更黑暗的拐角處跌撞出來,看樣子是剛從哪個居酒屋出來的醉漢,滿身酒氣,衣衫不整。

  他們顯然也看到了巷中的童磨和神無月。昏暗光線下,童磨的俊美和神無月蒼白卻精緻的容貌,與這髒亂的後巷格格不入,瞬間吸引了這群酒鬼渾濁的注意力。

  「喲!看看這是誰?」一個禿頂的男人打著酒嗝,咧嘴露出黃牙,「大半夜的,小情侶跑這種地方找刺激啊?」

  「穿得人模狗樣的,跑這種地方來私會?」另一個滿臉橫肉的傢伙吹了聲口哨,目光淫邪地在神無月身上掃來掃去,「陪那種小白臉有什麼意思?來,哥哥們帶你去找點更快的樂子!」

  污言穢語隨之而來,夾雜著對神無月外貌下流的評頭論足和不堪入耳的臆想。其他幾人鬨笑起來,充滿惡意和酒精催化的狎昵目光像黏膩的髒水,潑灑過來。

  若是平時,神無月或許會無視,或許會感到厭惡後離開。

  但此刻不同。她剛剛從對黑死牟的煩躁抱怨中抽身,剛剛被童磨的話激起內心深處對力量和擺脫的模糊渴望,酒意未散,夜風微冷,而耳邊這些充滿侮辱和占有欲的污言穢語,像一點火星,濺入了她本就躁動不安的心湖。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只是看著那幾個越走越近、嘴裡越發不乾淨的醉漢。冰冷的厭惡在眼底凝結。

  童磨鬆開了牽著她的手,卻並未退遠,只是微微側身,靠在了旁邊冰冷的磚牆上,形成了一個旁觀者的姿態。

  他的目光從那些醉漢身上,慢悠悠地移回到神無月僵直的背影上。看著那些骯髒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聽著那些污穢的詞語指向她,一股冰冷而粘稠的怒意在他心底深處泛起——

  這是他扭曲的感情中最偏執的一面:她是他獨一無二的珍藏,這些螻蟻怎敢用如此目光和言語觸碰?

  但緊接著,這股不悅被另一種更強烈的、黑暗的興奮與期待所覆蓋。他七彩的眼眸在陰影中微微發亮。

  「聽到嗎,神無月?」他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如耳語,語氣輕柔得詭異,「他們說……你是『等著被疼愛的小鳥兒』呢。」 他複述著那些污言,不是為了激怒她,更像是在替她確認這份侮辱的真實與刺耳。

  一個醉漢伸手試圖來摸她的臉。

  神無月的指尖顫了一下。

  童磨的聲音更近了,幾乎是貼著她耳後的髮絲在低語,氣息冰冷:「黑死牟教了你那麼多……」他的語氣帶著對黑死牟道路的輕蔑,但更深層的是誘惑,「可力量啊,最真實的用法,不就是用來清除這些……讓你不愉快的東西嗎?」

  他停頓,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髒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韻律和狂熱:「他們想把你拖進泥里,想弄髒你……就像這世界總想用各種方式磨損你。但你可以選擇,神無月。」

  他的話語開始不僅針對眼前的醉漢,更指向她所有的困境,「你可以選擇……讓他們閉嘴。用你的方式。讓冰晶代替你感受憤怒,讓鏡面映出他們最後的醜態……然後,讓一切歸於你最喜歡的——寂靜。」

  他在這裡埋入了最深的同化渴望。

  他不僅希望她殺人,更希望她享受這個過程,希望她從這種行使力量、清除障礙、掌控生死的瞬間,體會到與他相似的、那種凌駕於凡物之上的、冰冷而空虛的愉悅與掌控感。

  「就像清理掉礙眼的灰塵,」他最後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你會感覺好很多的……我保證。」

  神無月的呼吸凝滯了。童磨的話語像毒液,精準地注入她最脆弱的防線。

  煩躁、厭惡、對力量的模糊渴望、對現狀的無力感……所有情緒被他的話攪拌、升溫、指向一個明確而暴力的出口。

  那隻手幾乎要貼上她的皮膚。

  她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激烈情緒沉澱為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抬起了手。她沒有尖叫,沒有躲避,甚至沒有露出害怕的神情。只是在那隻骯髒的手即將碰到她的剎那,她微微抬起了另一隻一直垂在身側的手。

  空氣中,數面無形而剔透的冰鏡瞬間凝結,如同突然浮現的、扭曲現實的窗口,精準地懸浮在那群醉漢身前,映出他們因酒意和惡意而格外醜陋的嘴臉。

  下一秒。

  「喀嚓——喀嚓喀嚓——」


  並非清脆的碎裂聲,而是一種更細微、更密集的、仿佛極寒冰層內部崩析的聲響。那些懸浮的冰鏡表面,驟然蔓延開無數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並非雜亂無章,而是以特定的軌跡急速延伸、交錯,仿佛被無形的刻刀瞬間雕琢。

  緊接著,整面冰鏡沿著這些裂痕徹底解體。但崩碎開來的,並非不規則的冰塊,而是無數根細長、鋒利、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冰針。

  每一根冰針都誕生於鏡面的一道裂痕,精準、筆直、帶著鏡面原有的冰冷與尖銳。

  它們無聲地脫離崩碎的鏡面核心,如同被無形的弓弩激發,在空中劃出幾乎看不見的、冰冷的軌跡,瞬間沒入那群醉漢的胸口。

  「呃……」

  悶哼聲幾乎同時響起,又戛然而止。

  那群男人臉上的淫笑和狂態僵住了,動作凝固。他們甚至沒來得及感到疼痛,只覺胸口一涼,仿佛被冬夜最刺骨的寒風直接貫穿了心臟。

  低頭看去,只看到衣服上迅速洇開的、被冰霜凍結的暗色小點,以及皮膚上蔓延開來的、蛛網般的青白色凍痕。

  生機隨著血液一同被急速凍結、湮滅。眼中的光芒渙散,身體失去支撐,如同被抽去骨骼的皮囊,一個接一個地、沉悶地栽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臉上最後殘留的,是混雜著驚愕、茫然與尚未褪盡的醉意的詭異神情。

  冰鏡徹底消散在空氣中,不留痕跡,只剩下地上迅速失去溫度、覆蓋上薄霜的屍骸,證明著剛才那瞬間發生的、冰冷而高效的殺戮。

  一切發生得極快,從冰鏡出現到幾人倒地,不過兩三息時間。

  巷子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夜風穿過,帶起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又被吹散。

  神無月緩緩放下手。身側殘留的寒氣緩緩消散。指尖傳來一種奇異的、細微的麻刺感,仿佛還殘留著冰鏡裂變、冰針迸發時那種無形的能量震顫。

  她看著地上那幾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看著他們胸口那幾乎看不見的、被冰霜覆蓋的細小傷口。

  最初的瞬間,是空白的冰冷。像一場迅速結束的、無聲的夢。但緊接著,冰冷的現實感回涌。

  沒有恐懼。這讓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沒有預想中的反胃或顫抖。是因為鬼的本能嗎?還是因為她對生命的漠視,早已在漫長的非人生活中悄然成。

  但也沒有興奮或快意。童磨話語中暗示的那種清理後的自由或清淨,她並未立刻感受到。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難以名狀的空洞感。仿佛剛才那一瞬間抽走的不僅是那幾個醉漢的生命力,也抽走了她自己心底某種一直緊繃著、卻又不知是什麼的東西。

  她的目光無法從那些屍體上移開。他們臉上的表情還凝固在驚愕與茫然的瞬間,與幾秒鐘前的囂張醜態形成詭異的對比。

  原來生命如此脆弱。這個念頭突兀地闖入腦海:脆弱到只需要她一個念頭,幾面冰鏡,幾根冰針,就能徹底終結。

  然後,一種更細微的、幾乎被忽視的寒意從脊椎悄然爬升。不是因為屍體或血腥,而是因為她自己。她剛剛殺了人。這個事實像一塊冰冷的鐵,沉入她意識的深潭。

  她跨過了一條界限。一條在她還是人類時,或許會視為不可逾越的界限。而現在,她跨過了,卻感覺……不過如此。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冰針沒入血肉時那極其輕微的「噗嗤」聲,以及骨頭被冰霜瞬間凍結時可能發出的、細微的「咔」聲。這些聲音在她異常清晰的鬼的聽覺中被放大,反覆迴響。

  她甚至能看到冰針穿透皮膚、肌肉、最終刺入心臟的微觀畫面,那是她的力量延伸出去的感知。

  冰冷,精準,高效。黑死牟錘鍊她的精準與控制,在此刻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顯現。

  她感到一絲遲來的、生理性的反胃,雖然胃裡空空如也,只有烈酒混合的灼燒感。不是因為血腥而是因為整個事件,因為自己的行為,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沉重的認知。

  她轉過頭,看向童磨。

  童磨一直緊緊盯著她。從她抬手,到冰鏡裂變,再到那些醉漢無聲倒地。他的眼神從期待,到欣賞,再到一種近乎迷醉的滿足。

  尤其是看到她臉上那平靜到近乎虛無的表情時,他心中那股扭曲的感情與同化的渴望達到了頂峰。

  他緩緩站直,走到她身邊,沒有立刻去看屍體,而是先伸出手,用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她額前一絲被風吹亂的頭髮。動作極其溫柔,仿佛在撫慰,又像是在嘉獎。


  「第一次總會有點陌生,」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帶著一種理解的、甚至近乎安慰的語調,「習慣就好。」

  他牽起她冰冷、甚至有些僵硬的手,握在掌心,用力握了握,仿佛要將自己的穩定傳遞給她。「看,」他低聲說,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語氣輕鬆得像在點評天氣,「麻煩解決了。他們再也不會用那種眼神看你,說那些話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神無月想要反駁,想說「我並沒有想要他們死」,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真的沒有嗎?在那一刻,在那些污言穢語和噁心目光的包圍下,在童磨話語的煽動下,在她自己積壓的煩躁與對力量的模糊渴望中,難道沒有一瞬間,是想要這一切消失的嗎?

  這個自我詰問讓她更加混亂。她沉默著,任由童磨牽著。

  「走吧,等會兒這裡就會變的熱鬧的。」童磨說,牽著她,若無其事地跨過地上的障礙,繼續向深巷更幽暗處走去,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殺戮,不過是夜遊途中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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