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酒紅色天鵝絨窗簾將房間嚴密地隔絕成一個與外界無關的幽閉空間。
一絲日光也無法滲入,只有角落一盞黃銅壁燈開著最低檔,投下暖昧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室內家具的輪廓。
空氣里殘留著昨夜帶回來的、淺草街頭混雜的煙火氣、極淡的酒香,以及酒店薰香系統釋放的、過於甜膩的檀木味道。
或許是因為西式酒店那張過分寬大柔軟的羽毛床墊,或許是經歷了酒吧的放縱、深夜的殺戮以及隨之而來的情緒震盪後,精神與感官都達到了某種疲憊的閾值,神無月陷入了異常深沉的睡眠——這對幾乎不需要深度休息的鬼而言,是罕見的。
童磨躺在她身側,手臂輕輕環著她的腰肢,是一種熟稔而自然的姿勢。幾年詭異的同居生活,早已讓身體習慣了彼此的溫度和存在。
神無月的後背貼合著他的胸膛,頭微微後仰,枕在他另一條手臂彎成的弧度里。她的一隻手,在沉睡中無意識地搭在他的胸腹之間,指尖隔著絲質睡袍,虛虛地抵著。
房間內的時間仿佛停滯,只有壁燈芯偶爾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嗶剝聲。
直到黃昏的最後一抹天光在天際徹底消散,房間陷入完全的、人造的昏暗。仿佛與外界的天色變化有著某種無形的共鳴,神無月眼睫微顫,緩緩從深眠中甦醒。
意識回歸的瞬間,身體先於大腦感知到的是緊貼著的、熟悉的冰涼體溫,和腰間那道存在感明確的手臂。她沒有立刻動彈,只是眨了眨眼,適應著昏暗的光線。
「看你現在睡那麼沉,覺得很稀奇。」童磨的聲音從頭頂很近的地方傳來,帶著剛醒不久、又或許根本未睡的低啞,以及一絲輕柔的笑意。他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些,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神無月一時沒完全清醒,含糊地應了一聲:「嗯?」聲音帶著剛睡醒的、特有的沙啞慵懶。但很快,意識清晰起來,覺得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在他懷裡微微動了動,調整成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聲音裡帶上了一點調侃的鼻音:「鬼不會真正睡覺是嗎。」
「不是哦,」童磨的聲音依舊貼著耳邊,帶著一種回憶般的、緩慢的語調,「因為見過神無月作為人的時候睡覺。」
他刻意強調了「作為人的時候」,讓這句話瞬間染上了年代的塵埃和私密的色彩。「那時候你還會說夢話。」他補充道,語氣里的笑意更明顯了。
神無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作為人類時的記憶本就破碎模糊,關於睡眠和夢話的細節更是早已湮沒。
她在他懷裡輕輕轉過一點身,仰起臉,在昏光中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下頜線條,好奇心壓過了其他:「嗯~說什麼?」她問,聲音裡帶著剛醒的軟糯和純粹的好奇。
童磨低下頭,七彩眼眸在昏暗中流轉著微妙的光澤。他湊近她的耳廓,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垂,聲音壓得極低,像在分享一個只屬於兩人的、塵封的秘密:
「你說,『我就是喜歡童磨大人,是我自己的事』。」 他的語調模仿著一種夢囈般的含糊,卻又異常清晰地將字句送入她耳中。
神無月的心臟猛地一跳。一些極其模糊、幾乎被遺忘的片段仿佛被這句話猛地撬開——還是人類時,在極樂教外圍那種半夢半醒、精神恍惚的狀態……某些深埋的、連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執念……
「還說……」童磨故意拉長了語調,看著她瞬間瞪大的眼睛和微微泛紅的耳尖,眼中的促狹幾乎要滿溢出來。
「別說了!」神無月猛地反應過來,一股混雜著羞窘、難以置信和某種被窺破隱秘的慌亂席捲而來。她難得地顯露出明顯的羞澀,原本搭在他身上的手迅速收回,想要捂住耳朵,同時身體用力,試圖從他懷裡掙脫出來。
但童磨的手臂像鐵箍一樣,將她牢牢鎖在懷中,動彈不得。他低沉的笑聲從胸腔傳來,震得她後背發麻。「捂耳朵也沒用哦,我都記得很清楚呢。」
他沒有繼續說出更具體的「夢話」,只是將她摟得更緊,臉頰貼著她的髮鬢,低低地、愉悅地笑著,享受著這難得一見的、她生動鮮活的反應。
神無月掙扎無果,最後自暴自棄般放棄了,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前,試圖隔絕他那惱人的笑聲和讓自己心跳失衡的回憶。
過了好一會兒,等到臉上的熱意和心跳漸漸平復,童磨的笑聲也漸止,她才慢慢抬起頭,重新望向昏暗的天花板。
為了打破這令人心緒不寧的沉默和曖昧餘韻,她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只是還殘留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不需要……吃點什麼嗎?」
從昨天黃昏在淺草遊玩開始,到酒吧酗酒,深夜殺人,再回到酒店沉睡至今,童磨似乎一直寸步不離地在她身邊,沒有去解決他作為鬼的「溫飽」問題。
這不太尋常。
童磨似乎對她的問題毫不意外,甚至很高興她注意到了這一點。他鬆開了一些懷抱,讓她能稍微轉身面對他,七彩眼眸在昏光中顯得深邃。
「啊~說到這個,」他的語調重新變得輕快,帶著一種宣布計劃般的興致,「也是我要說的事情呢。今天我們去吉原游郭哦。」
吉原游郭
她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東京,乃至整個日本最龐大、最著名的花街柳巷,極致的欲望、金錢與感官刺激交織的巢穴。一個……對童磨而言,或許兼具獵場與遊樂場性質的地方。
幾乎同時,猗窩座那句冰冷銳利的話如影隨形地浮現:「童磨是只愛吃女人、折磨女人取樂的噁心存在。」
神無月的心緒沒有停留在對這句話內容的道德評判上——童磨的生存方式,她早已接受。但接受,不意味著聽到這樣尖銳直白的指控時,內心會毫無波瀾。
還有一絲更深、更隱晦的介懷。
這介懷並非源於對童磨行為的突然醒悟或道德反感,而是……猗窩座的話,像一根冰冷的探針,無意間戳破了一層她平時不願細想的、自我保護般的麻木。而猗窩座,用最粗魯的方式,將這種「本質」與她自身直接掛鉤,迫使她不得不去面對一個更具體、更令人不適的聯想。
這聯想帶來一種微妙的刺痛感。
然而,在這些複雜的負面情緒之下,另一種更原始、更強烈的衝動也在同時升起——純粹的好奇。
吉原。那個只存在於書本、話語和模糊想像中的地方。它到底什麼樣?燈火如何輝煌?音樂如何靡麗?空氣中瀰漫著怎樣的香氣?那些被欲望和金錢驅使的人們,又是何種面貌?
這種對未知場域、對極致感官體驗的好奇,強烈地吸引著她。就像她當初被「新奇」吸引而選擇變成鬼一樣:她想親眼見識那個被無數話語描繪、卻從未親身踏入的領域,想用自己的感官去丈量那片傳說中的土地。
她的沉默比之前略長了一絲,心中權衡著那份微妙的介懷與蓬勃的好奇。
童磨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氣息的凝滯與眼中閃爍的複雜光芒。他將她摟得更緊,聲音放柔,帶著洞悉一切的誘哄讓步:「要是神無月不喜歡,我們也可以不去的哦……」
她抬起眼,望進他等待的眸子裡。他眼中有關切,有試探,也有一種鼓勵她踏入未知的、隱秘的興奮。
「不,」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清晰,甚至帶上了一絲被好奇心驅動的躍躍欲試,「我也想去看看。」
童磨笑了,那笑容燦爛而滿足。他不僅看到了她的決心和複雜心緒,更捕捉到了她眼底那簇被點燃的好奇之火。他低頭,這次吻落在她的眼瞼上,冰涼而輕柔。
「好,」他的聲音帶著愉悅的喟嘆,「傍晚出發。吉原的夜晚,絕不會讓你感到無聊。」
他起身離開床榻。
神無月依舊躺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絲綢床單。猗窩座的話像一根埋進肉里的刺,但此刻,對吉原夜晚的好奇與期待,像一劑麻藥,暫時覆蓋了那細微的不適。
吉原游郭的夜晚,與昨日淺草的西式喧囂截然不同。
這裡仿佛被時光精心封存,依舊瀰漫著最濃烈、最傳統的日式浮世繪風情。連綿的木造建築懸掛著成排的紅色燈籠,在夜色中暈開一片暖昧而奢靡的光海。
精心打理過的松樹與竹籬在燈影下搖曳,石板路被往來木屐打磨得光滑。空氣中交織著高級線香的雅致、髮油的甜膩、清酒的醇香,以及一種更為隱秘的、屬於脂粉與情慾的溫熱氣息。
童磨顯得如魚得水。他牽著神無月,自如地穿梭在掛滿暖簾的街道間,避開那些招攬客人的見世番,用那把烏木摺扇時而輕點,低聲向她介紹:「看,那家扇屋已有百年歷史,出過好幾代有名的太夫……那邊是角町,賭檔和更私密的茶屋聚集地……」
他的聲音平穩,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博聞強識的嚮導,帶領女伴領略這特殊的歷史街區。
神無月起初心頭那點因猗窩座話語而起的微妙介懷,很快便被眼前這撲面而來的、極致感官化的浮世繪沖淡了。
目之所及皆是精心雕琢的華麗與放縱:振袖和服上繁複的金線刺繡在燈下流光溢彩,游女們梳著高聳的島田髻,步履搖曳如柳;三味線幽咽的曲調與嬌柔的談笑聲從暖簾後隱隱透出;男客們或醉步踉蹌,或低聲密語,眼中跳動著毫不掩飾的欲望火光。
這一切構成了一種強大而直接的感官洪流,將她捲入其中,暫時淹沒了那些複雜的思緒。她更多的是在觀察和吸收這前所未見的景象,那份純粹的好奇心得到了充分的滿足。
終於,童磨在一家外觀並不特別張揚、但門帘用料考究、懸掛的牡丹紋燈籠顯出品味的茶屋前停下。
一位身著上等色留袖、妝容一絲不苟的老闆娘立刻滿面笑容地迎出。然而,當她的目光掠過手持金扇、氣度不凡的童磨,落在他身旁衣著的神無月身上時,那完美的職業笑容幾不可察地僵滯了一瞬。帶著女伴來吉原?這已屬罕見。
而這女伴的氣質與此地如此格格不入,更讓她心中警鈴微作。
童磨適時地將神無月往自己身邊輕輕一攏,金扇在掌心合攏,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他臉上浮現出那悲憫溫柔的完美笑容,聲音清晰地說道:「我們是來找花魁的哦~」 他特意用了「花魁」這個尊稱。
老闆娘臉上的笑容這次徹底凝固,隨即轉為混合著為難與更深困惑的表情。「啊……您是說……蕨姬太夫嗎?」她小心地吐出一個名號,語氣躊躇,「太夫她……今日恐怕不便見客。」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神無月,顯然將這不合常理的要求與這位奇怪的女伴聯繫起來,同時,提及蕨姬時,她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忌憚與不安。
童磨的笑容不變,金扇輕抬,用扇骨將那疊早已備好的、厚實挺括的鈔票推至老闆娘面前,動作流暢自然。「麻煩您通傳一聲,」他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無法拒絕的穿透力,「或許……她正等著我們也未可知。」
話語中的她字,似乎別有深意。
老闆娘的目光在那疊鈔票上停留,又迅速掃過童磨手中那柄華美得不似凡物的金扇,臉上最後一絲猶豫被精明的權衡與某種隱約的懼意取代。
她飛快地收好錢,深深躬身:「請您二位稍候。」 隨即匆匆轉身入內,步履比之前急促了些。
神無月對花魁或蕨姬並無概念,她只是安靜立於童磨身側,目光平淡。她仍在想童磨可能的用餐打算,同時,老闆娘提及蕨姬時那一閃而過的異常神色,也引起了她的一絲注意。
很快,一位穿著淡粉襦袢、舉止異常恭謹小心的見習游女碎步出來,深深伏地行禮,幾乎不敢抬頭看童磨的金扇與神無月的臉,聲音細若蚊蚋:「太夫……請您二位移步內室。」
穿過玄關,內部景象與街道的含蓄又截然不同。奢靡的氣氛瞬間變得濃稠。
更為馥郁昂貴的薰香撲面而來,混合著酒氣、點心甜膩的味道,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體溫和情動過的暖膩氣息。走廊牆壁上掛著浮世繪春宮圖,光線被調得更加昏暗暖昧,木質地板光可鑑人,映出匆匆走過的、衣著暴露的游女身影和醉眼朦朧的客人。
隱隱約約的調笑聲、絲竹聲、甚至某些不可細辨的聲響從兩側緊閉的拉門後傳來,匯成一股令人耳熱心跳的欲望暗流,毫無遮攔地向神無月襲來。
婢女低著頭,將他們引向深處更為安靜的區域。神無月能感覺到,沿途偶遇的其他游女或幫閒,投向她和童磨的目光都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奇、探究,甚至是一絲看戲般的興味。
她與這裡格格不入,而童磨卻泰然自若,仿佛走在自家迴廊。
婢女將他們引向最深處一間異常安靜、門前懸掛著特殊暖簾的獨立茶室。拉門拉開,內里空間寬敞,陳設極盡雅致奢華,卻透著一股冰冷的、不同於外間情慾躁動的氛圍。
神無月隨童磨踏入。室內已有一位背對門口、跪坐在精緻座布團上的女子。她穿著極盡繁複華麗、層疊如雲霞的龜甲模樣花魁正裝,頭髮梳成沉重高聳的立兵庫髻,簪滿珊瑚、玳瑁與金飾。僅僅一個背影,便散發著壓倒性的、驕奢淫逸卻又隱隱透著戾氣的強大存在感。
那女子緩緩回過頭來。
墮姬緩緩轉過頭,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在燭火與室內精心布置的光線下,美得令人屏息。
然而,比容貌更攝人的,是她眼中清晰刻印的 上弦·陸 字樣,以及那美眸深處流轉的、混合著驕縱、傲慢與一絲非人戾氣的光芒。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童磨身上,眼中的戾氣稍稍收斂,轉化為一種雖不情願卻又不得不維持的恭敬。
畢竟,眼前這位不僅是位列上弦之貳、實力遠在她之上的存在,更是將她與兄長妓夫太郎帶入這永恆黑夜的引路人,她微微頷首,算作行禮,聲音嬌柔卻帶著不容錯辨的上位者腔調:「童磨大人,真是稀客。怎麼有空駕臨我這小小的茶室?」
然而,當她的視線移至童磨身側的神無月時,那抹恭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與隱隱的不悅。
「這位是……?」墮姬拖長了語調,目光在神無月臉上逡巡,帶著挑剔與評估。
「神無月,」童磨微笑著代為介紹,金扇輕搖,語氣隨意自然,「算是我的同行者。」
墮姬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顯然對這個模糊的介紹和神無月的存在感到不虞。
她重新看向童磨,語氣帶著幾分驕縱的質問:「那麼,童磨大人今日帶著您的同行者突然來訪,是有什麼要事嗎?我這裡……可不常接待這樣的組合呢。」
她特意強調了「組合」二字,不滿之意溢於言表。
童磨臉上的悲憫笑容絲毫未變,仿佛完全沒聽出她話里的刺。他金扇一收,指了指身旁安靜佇立、仿佛對墮姬的敵意毫無所覺的神無月,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帶她來吉原逛逛,見識一下這裡的風光。畢竟,這裡的夜晚別有一番趣味,不是嗎?」 他頓了頓,七彩眼眸轉向墮姬,笑意加深,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昵,「而且,我自己也正想……找點樂子呢。」
「樂子」二字,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場三人都心知肚明那意味著什麼——在這欲望橫流的吉原,對童磨而言,最直接的樂子便是尋覓合心意的獵物,享用一頓盛宴。
墮姬聞言,臉上的不悅之色稍霽。只要不妨礙她,不影響她的生意和玩樂,童磨要做什麼,她自然懶得干涉,甚至樂得提供一些方。
「原來如此。」墮姬的語氣緩和了些,重新端起花魁的架子,用袖子掩唇輕笑,「那童磨大人可真是來對地方了。吉原最不缺的,就是各式各樣的樂子。需不需要我為您推薦幾家……食材特別新鮮的店?」
就在這時,茶室另一側的暗格無聲滑開,妓夫太郎悄無聲息地出現。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渾濁的眼珠先是看了童磨一眼,隨即那黏膩濕冷的目光便緩緩爬上神無月,如同實質的觸碰,帶著評窺探,以及一種令人極其不適的陰冷。
幾乎同時,墮姬的視線也再次落回神無月身上。這次不再是先前那種帶著詫異與警惕的快速掃視,而是一種慢條斯理的、帶著明顯挑剔與比較意味的打量。她的目光如同帶著鉤子,從神無月的髮髻、眉眼、鼻樑、嘴唇,一路滑到脖頸、和服的腰線,仿佛在評估一件貨品的成色,又像是在挑剔一件贗品的瑕疵。
這份打量里,混雜著身為花魁對自己容貌的絕對自信,以及對她這個「闖入者」的不悅與隱隱的競爭意識。
神無月原本平靜的心緒,被這兄妹二人接連的、充滿侵犯感的注視攪動了。
妓夫太郎的目光讓她生理性地感到厭惡,而墮姬那種將她置於被評判位置的、毫不掩飾的挑剔打量,則直接點燃了她心底一股尖銳的不快。
她討厭被這樣看。黑死牟審視她的劍道,猗窩座鄙夷她的選擇……現在,連這個初次見面的上弦之陸,也用這種眼神對她評頭論足。
就在墮姬打量完,紅唇微啟似乎還想說什麼帶刺的話時,神無月先一步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分,目光直直迎上墮姬的眼睛:
「蕨姬太夫,」她用了對方在吉原的花名,語氣卻毫無敬意,「你的目光,比這屋裡的薰香更讓人不適。看夠了嗎?」
這話說得直接而突兀,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與反擊意味。茶室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連陰影中的妓夫太郎都似乎微微動了動。
墮姬顯然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地頂回來,而且還是針對她最引以為傲的審視姿態。她美目圓睜,臉上完美的笑容瞬間僵硬,隨即湧上被冒犯的怒意:「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這麼跟我說話?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神無月的回答簡潔至極,甚至懶得重複「上弦之陸」或「花魁」的名頭,仿佛那並不值得特意提及。
她接著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所以,更應該懂得基本的禮節。還是說,吉原的花魁,習慣用眼神招待所有客人?」
「你!」墮姬被噎得臉色一變,怒意上涌。她習慣了他人的逢迎、讚美或畏懼,何曾受過這種當面頂撞,尤其對方還是個無名小卒。
她纖指一指神無月,聲音陡然拔高:「放肆!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在這裡跟我談禮節?不過是跟在童磨大人身邊的一個——」
「墮姬。」
童磨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柔和的冰線,恰到好處地切斷了墮姬即將脫口而出的更尖銳話語。
他依舊搖著金扇,七彩眼眸轉向墮姬,臉上的悲憫笑容絲毫未變,甚至顯得更加溫和。然而,那溫和之下,卻透出一絲不容錯辨的、上弦之貳對下位者的淡淡威壓。
「神無月是我的客人,」他的聲音平穩,每個字都清晰悅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性,「也是我帶來這裡的。她的態度,由我來判斷是否合適。」
他並沒有直接斥責墮姬,卻用這句話明確劃定了界限。
他接著看向神無月,眼神中的溫和真切了幾分,語氣帶著一絲縱容般的無奈,仿佛在對待一個有些任性但無傷大雅的孩子:「她性子直接了些,不喜歡被人盯著看,尤其是……帶著比較意味的打量。」
然後,他才轉向神無月,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柔和:「這裡空氣不太好,想出去走走嗎?」
神無月將童磨這番維護聽在耳中。她沒有去看墮姬此刻可能更難看的臉色,只是對著童磨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不再有之前的冷硬:「嗯,出去透透氣。」
她甚至沒有再看墮姬和妓夫太郎一眼,仿佛他們已是無關緊要的背景。這份在童磨明確維護後更加有恃無恐的漠視,比直接的頂撞更讓墮姬感到憋悶。
「好,別走太遠。」童磨溫聲叮囑,仿佛有他的默許,她在吉原便自然擁有了通行與安全的保障。
神無月利落地拉開拉門,徑直走了出去。
她一離開,墮姬便忍不住向童磨抱怨,語氣裡帶著委屈和不滿:「童磨大人!您也太縱容她了吧!她剛才那樣對我說話……」
童磨收回目送神無月的目光,轉向墮姬時,臉上笑容依舊,七彩眼眸卻深邃了些:「墮姬,你是美麗又強大的上弦之陸,是吉原最耀眼的花魁。」他先是誇讚,隨即話鋒微轉,聲音輕柔卻帶著某種提醒,「何必與她計較這些細枝末節?她的特別,不在於地位或力量,而在於……她是我帶來的。明白嗎?」
這番話,既安撫了墮姬的虛榮心,又再次明確了神無月的特殊性源於他的意志,暗示墮姬不應越界。
墮姬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更多抱怨咽了回去,只是不甘心地哼了一聲。妓夫太郎在陰影中沉默著,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獨自步入吉原街巷的神無月,深深吸了一口室外儘管混雜著脂粉、酒氣、食物與塵土味的空氣。
那份因墮姬無禮打量而起的尖銳不快,隨著夜風稍稍平復,但並未完全消散,像一根細小的冰刺留在心底。
她意識到,在這個等級森嚴、力量為尊的鬼之世界,即使有童磨的庇護,她依然會面臨各種審視、挑釁和邊界試探。墮姬的打量,不過是其中一種較為直白的形式。
她繼續漫步,目光掃過街景,耳朵捕捉著周圍的聲響。一個醉醺醺的浪人撞到了她身上,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抬眼看到神無月冰冷蒼白的面容和那雙在暗處仿佛泛著微光的眼睛時,卻莫名地打了個寒顫,酒醒了大半,嘟囔著含糊的道歉,慌忙走開了。
神無月沒有理會。她的思緒飄得更遠。
猗窩座的話再次浮現,但此刻已不再引起她情緒上的波瀾。他說童磨「只愛吃女人、折磨女人取樂」。在吉原,童磨的覓食對象大概率是女性。那麼,他所謂的取樂,除了吞噬,是否也包括……欣賞她們的恐懼、絕望,或者如同墮姬打量她時的那種評估與挑剔?
這個聯想讓她微微蹙眉。她不厭惡童磨的本質,但親自見證或想像具體過程,依然會帶來一種複雜的不適感。這也是她選擇獨自離開的原因之一。
不知不覺,她已繞著時任屋所在的區域走了一圈。這條花街的繁華與腐朽,光鮮與污穢,都赤裸裸地展現在她眼前。她心中的那點不快,早已被更宏觀的觀察和冰冷的思緒所取代。
她停下腳步,靠在一處僻靜巷角的陰影里,抬頭望著被屋檐切割成狹窄一片的、看不到星辰的夜空,靜靜等待著。
……
與此同時,幾個穿著素色常服、腰間衣物下隱約有著不易察覺的隆起(是藏著日輪刀)的青年,正緩步穿行在吉原的街道。
他們與周圍沉醉於欲望的男客們氣質迥異,步伐沉穩,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為首的男子身材尤其高大挺拔,即使身著普通的深藍色和服,也難掩其出眾的氣度。
他面容英俊,五官深邃,輪廓分明。一頭黑色長髮在腦後束成一個利落的高馬尾,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鋒利的眉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翡翠般的綠色眼眸,在吉原暖昧的燈火下顯得格外深沉而冷靜,如同寒潭,與周遭的奢靡氛圍格格不入。
雪之呼吸的使用者——澗上柊一凜。
他們走得很慢,看似在漫無目的地閒逛,享受著這浮世繪般的夜景,但實際上,每個人都在全神貫注地感知和尋覓。
尋覓著非人之物可能留下的蛛絲馬跡。吉原游郭,這座永不沉睡的欲望之城,因其複雜的環境和大量流動人口,一直是鬼活躍和藏匿的理想場所,鬼殺隊從未放鬆過對這裡的監視。
尤其是昨日清晨,在淺草某條偏僻小巷中發現的幾具死狀奇特的屍體,經隱部隊確認,極有可能是血鬼術所為。
這促使柊一凜所在的小隊再次奉命潛入吉原,進行更深入的探查。
「柊一凜前輩,」一個面容尚帶青澀的少年隊員快步走到柊一凜身旁,壓低聲音,語氣帶著緊張和不適,「我怎麼覺得這裡……怎麼看都很怪。到處都是那種眼神,還有氣味……」
少年顯然對花街柳巷的直白欲望感到無所適從。
隊伍中另一位較為年長的隊員聞言,無奈地聳了聳肩,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游郭的一切,對你這樣的小男生來說,確實衝擊力大了點。放輕鬆點,我們是來探查的,不是來評判風俗的。」
他頓了頓,正色道,「而且,鬼如果真要覓食,通常也不會選在這種人來人往的熱鬧主街,更可能潛伏在那些燈光昏暗的店鋪深處,或者……」 他的目光投向主街旁那些延伸出去的、更為幽深僻靜的巷弄,「……那些更隱蔽的角落。」
一直沉默觀察的柊一凜此時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佐藤說得對。熱鬧處只是表象,陰影里才可能藏匿真相。我們去那邊看看。」
他抬手指向一條與主街繁華截然不同的、通往更深處建築夾縫的狹窄巷弄。那裡燈籠稀疏,光線晦暗,正是適合隱匿和發生不尋常之事的地方。
幾人不再猶豫,立刻調轉方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主街的喧囂,朝著那條僻靜的巷子走去。
這條偏僻的小巷確實不長,兩旁是高聳的茶屋後牆,堆放著一些雜物,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隱約的污水氣息,與主街的馥郁香氣形成鮮明對比。巷子裡寂靜無人,只有遠處主街隱隱傳來的喧鬧作為背景音。
然而,就在他們踏入巷口的一瞬間,走在最前面的柊一凜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他翡翠色的眼眸瞬間銳利如刀,目光鎖定了巷子最深處、幾乎完全隱沒在陰影中的那個角落。
那裡,一個身著淡青色訪問著的女子身影,正獨自倚靠著冰冷的牆壁。
而在柊一凜感知到她的同時,巷子深處的神無月也早已清晰地感知到了他們的靠近。
鬼的敏銳聽覺和感知力讓她遠遠就捕捉到了那幾道與普通遊客截然不同的腳步聲。
沉穩、規律、帶著訓練有素的節奏感,更重要的是,伴隨著一種獨特而悠長的呼吸韻律。那是呼吸法使用者特有的呼吸方式。
是鬼殺隊。
跑嗎?這個念頭瞬間閃過神無月的腦海。但她從未與鬼殺隊正面接觸過,不清楚對方的實力和追蹤能力。貿然逃跑,在對方已有察覺的情況下,是否會暴露更多,引來更激烈的追捕。
後果難以預料。
電光石火之間,神無月做出了決定。她將周身屬於鬼的氣息最大限度地收斂、內藏,模擬出近乎人類的微弱存在感。同時,她迅速改變姿態,從倚靠變為蜷縮,肩膀微微顫抖,將臉埋入臂彎,發出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
在吉原,一個獨自在僻靜處哭泣的女子,雖然引人注目,卻並非完全不合情理——可能是受了委屈的游女,也可能是遭遇不幸的可憐人。
柊一凜遠遠就看見了那個在陰影中啜泣的纖細身影。哭泣的女子,在吉原這個充斥悲歡離合的地方並不罕見。他英挺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心中並無多少波瀾,更多的是警惕與審視。
他的任務是探查鬼的蹤跡,而不是處理游郭的情感糾紛。他打算如同繞過路邊的障礙物一般,平靜地繞開這個小插曲,繼續向巷子更深處探查。
然而,他身邊那個正義感過剩、經驗尚淺的青澀少年隊員,在看到那無助哭泣的女子時,熱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還沒等柊一凜開口制止或做出任何指示,少年已經一個箭步沖了過去,臉上寫滿了關切,聲音因為緊張和同情而微微提高:
「小姐!您、您沒事吧?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哭?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少年蹲下身,試圖看清女子的臉。巷子深處的光線極其昏暗,只能勉強勾勒出她蒼白的下頜和微微顫抖的肩膀。
柊一凜心中暗叫一聲「糟糕」,但事已至此,他只能迅速跟上,同時全身肌肉緊繃,右手悄然按在了藏於衣袍下的日輪刀柄上,翡翠色的眼眸如同最警惕的獵鷹,死死鎖定了那個啜泣的身影,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細節。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悠長,卻已悄然調整至隨時可以發動攻擊的狀態。在這個鬼可能潛伏的任何角落,任何異常都值得以最大的警惕對待。
而蜷縮在牆角、將臉深埋的神無月,在聽到少年靠近的腳步聲和關切的詢問時,啜泣聲微微一頓。
她能感覺到另一道更為強大、更為冰冷的視線牢牢鎖定了自己。那是領隊的男子。她維持著顫抖的姿態,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最糟糕的遭遇——與鬼殺隊,而且是似乎訓練有素的鬼殺隊,正面相對。
她銀色的眼眸在臂彎的遮掩下,悄然閃過一絲冰冷而戒備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