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一凜看著眼前這個面對少年關切詢問卻遲遲沒有更多動作、只是維持著啜泣姿態的女子,心中的戒備已然拉至極限。
在吉原的陰暗角落,一個氣息微弱卻舉止異常、面對關心無動於衷的女子,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他的拇指已經無聲地頂開了日輪刀鞘的卡扣,全身肌肉蓄勢待發,翡翠眼眸中的寒光幾乎要化為實質。
神無月敏銳地感知到了,除了眼前這個過於熱心的少年外、他身後那兩道氣息的變化——一道瞬間變得銳利如出鞘之刃,帶著冰冷的殺意;另一道也變得凝重而警惕。
她知道,不能再這樣僵持下去了。再沒有合理的反應和解釋,事態只會急轉直下,甚至可能當場爆發衝突。
於是,她肩膀的顫抖似乎更劇烈了一些,仿佛用盡了力氣,才勉強從臂彎中緩緩抬起頭。幾滴被她生生逼出的、冰涼的淚水恰到好處地掛在蒼白的臉頰和濃密的睫毛上,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微弱的光澤。
她抬起那雙如今已是冰冷銀色的眼眸,看向眼前蹲著的少年,聲音帶著刻意壓抑後的細微哭腔,顯得脆弱而無力:
「沒、沒事的……真的不用管我。」
她試圖用最輕微的理由,最平淡的反應,來打消對方的疑慮,儘快結束這場麻煩的接觸。
眼前青澀的少年,在昏暗光線中終於看清了這張抬起的臉。剎那間,他的呼吸一窒,臉頰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那份美麗中帶著疏離與冷感,更激起了少年純粹的保護欲和慌亂。他原本流暢的關切話語頓時變得結結巴巴,眼神都不敢直視:「啊……小、小姐,您、您真的沒事嗎?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嗎?比如……壞人什麼的?」
他笨拙地追問,心跳如鼓。
神無月在心裡暗暗蹙眉,暗罵這少年多事。但面上卻不得不繼續配合,她微微側過臉,似乎不想讓人看到更多淚痕,又擠出兩滴眼淚,聲音更輕,帶著刻意表現出的疲憊與無奈:「真的……沒關係。只是……和家人吵架了,一時想不開……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她拋出一個在吉原看似合理、或許是被家人賣入或與家人產生矛盾、又最容易讓人失去深入探究興趣的理由——家庭瑣事。
她的話語輕柔,姿態脆弱,試圖將這次偶遇定性為最微不足道的情感小插曲,以此掩蓋一切,儘快脫身。
然而——
就在她抬起臉、完整地露出面容,尤其是那雙銀色眼眸望向眼前少年的那一瞬間——
一直死死鎖定她的柊一凜,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雷霆擊中,徹底僵住了。
沒有預想中的狂喜,沒有瞬間的悲痛,甚至沒有震驚的吶喊。所有激烈的情感,在最初的衝擊下,仿佛被絕對零度瞬間凍結,化為一片純粹、空白、嗡鳴的虛無。
大腦停止了思考,血液似乎也凝固了。
就連那始終沉穩悠長、如同雪山寒風般凜冽的呼吸節奏,也驟然紊亂,出現了明顯的停滯和顫抖。
他按在日輪刀柄上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卻並非為了拔刀,而是因為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抑制的震顫。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釘在那張抬起的面孔上。
太像了。
不,不止是像。
即使十二年的漫長分離,即使截然不同的生活軌跡:或許顛沛流、或許隱姓埋名,必然會在外貌氣質上刻下不同的印記;即使那雙記憶中如同春日新葉般生機勃勃的翡翠綠眸,變成了如今這冰冷陌生的銀白色……
但是,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樑的線條,那嘴唇的形狀,那臉型的輪廓……尤其是那種深藏在骨血里的、某種難以言喻的神韻和感覺。
是她,不需要任何證據,不需要任何確認。
僅僅是看著,那來自雙胞胎之間超越言語、甚至超越記憶的本能共鳴與血緣的絕對呼喚,就讓柊一凜的靈魂在劇烈震動中給出了唯一的答案。
是姐姐,是澗上神無月。
那個在十二年前家族慘遭上弦之壹屠戮的血夜中,與他失散、生死未卜、讓他尋找了無數個日夜的雙生姐姐。
旁邊的資深隊員佐藤,也立刻察覺到了柊一凜那極其反常、近乎失態的巨大變化。他從未見過冷靜自持、意志如鐵的柊一凜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那不是面對強敵的凝重,而是一種混合了極度震驚、茫然、以及某種更深層劇烈情緒的空白。佐藤心中一驚,立刻順著柊一凜凝固的視線,再次仔細看向那個女子。
這一看,佐藤也倒抽一口冷氣,瞳孔驟縮。
太像了。
雖然氣質截然不同:眼前的女子蒼白冷冽,而記憶中柊一凜偶爾提及的姐姐更靈動鮮活,雖然眸色改變,但那張臉的底子……與柊一凜隨身攜帶的那張陳舊畫像中,站在幼年柊一凜身旁、笑容明媚的綠眸少女,至少有七八分驚人的相似。尤其是某些細微的骨骼特徵,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佐藤瞬間明白了柊一凜為何失態。他立刻上前半步,隱隱擋在了還有些搞不清狀況、只顧著臉紅關心落難小姐的青澀少年身前,手也按上了刀柄,但眼神卻複雜無比,充滿了驚疑、警惕,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
巷子裡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只有遠處主街隱約的喧囂,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來。
少年隊員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了身後兩位前輩異常凝重的氣氛,他茫然地回頭,看看渾身僵硬、眼神空洞望著女子的柊一凜,又看看神色複雜、嚴陣以待的佐藤,再轉回頭,看向眼前這個只是哭泣著說「和家人吵架」的美麗女子,遲鈍的大腦終於開始意識到情況,似乎遠非他想的那麼簡單。
而神無月,在抬起頭、說出那番話後,也清晰地感知到了那道最強烈的殺氣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卻讓她莫名心悸的混亂與空白氣息。
還有另一道陡然升起的震驚與警惕。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只是本能地感到,事情正在朝著她完全無法預料、也絕不想面對的方向,急速滑去。
她維持著仰起臉、掛著淚痕的脆弱姿態,銀色的眼眸深處,卻已悄然結滿了戒備與疑惑的冰霜。為了摸清情況,她假裝無意識地將視線從眼前的少年身上移開,仿佛是被他身後的動靜所吸引,目光小心翼翼地、極其自然地朝著少年身後的兩人瞥去。
這一瞥,她的目光先是掃過那個神色凝重、手按刀柄的資深隊員佐藤,隨即,無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個讓氣氛變得異常的黑髮青年臉上。
就是這一眼。
神無月的目光像是被無形的釘子釘住,再也無法移開。
那張臉……
英俊,深邃,帶著歷經風霜的堅毅線條,尤其是那雙此刻正死死盯著她、翻湧著她完全無法理解情緒的翡翠綠色眼眸……
頭痛。
毫無預兆地,一陣尖銳而劇烈的疼痛如同冰錐般狠狠刺入她的腦海深處。仿佛有無數破碎的影像、混亂的聲音、灼熱的情感想要衝破某層厚重堅硬的冰殼,噴涌而出,卻又被死死堵住,只留下幾乎要撕裂意識的劇痛。
「呃……」 她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抽氣,原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透明,連那微弱的呼吸都因此變得急促而紊亂。她甚至忘記了收回目光,就那樣怔怔地、帶著難以掩飾的痛苦與茫然,死死地凝視著柊一凜的臉。
好熟悉……一種深入骨髓、卻隔著重霧般的熟悉感瘋狂地撞擊著她的心防。仿佛靈魂的某個角落認出了什麼,但記憶卻是一片被冰封的死寂,什麼也想不起,只有劇烈的頭疼和心悸作為回應。
(os:女主現在失憶是鬼化後記憶被無慘處理過了。)
就在這時,經驗豐富的佐藤敏銳地察覺到了神無月狀態的不對勁、那恍惚和頭痛不似完全偽裝,也看到了柊一凜近乎崩潰的失神。他當機立斷,上前一步,不是攻擊,而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抓住了神無月纖細的手臂,沉聲道:「這裡太暗了,小姐,我們到亮一點的地方說話。」
他不由分說地將精神恍惚、頭疼未消的神無月從牆角陰影里拉了出來,幾步帶到了巷口稍亮些的地方,那裡有隔壁建築窗戶透出的些許昏黃光線。
整個過程,神無月幾乎是被半拖拽著移動,她頭疼欲裂,心神劇震,甚至忘記了反抗。而柊一凜,也如同夢遊般,目光始終死死鎖在她臉上,腳步踉蹌地跟著移動,仿佛生怕一眨眼,眼前這個幻影就會消失。
三人這詭異的移動,讓一旁完全搞不清狀況的青澀少年更加懵懂。
他的眼神在神情恍惚、目光膠著的柊一凜和面色痛苦蒼白、被佐藤拉著的神無月臉上來回打轉。突然,他遲鈍的大腦仿佛被一道閃電劈中,柊一凜前輩偶爾在訓練間隙、望著遠方時流露出的沉痛思念,那些關於「失散姐姐」的隻言片語,還有此刻兩人那驚人相似的面部輪廓……無數碎片瞬間拼接!
少年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興奮,未經思考的話語如同炮彈般衝口而出,尖銳地捅破了柊一凜那層不敢觸碰、不敢言說的猜想薄紙:
「前輩!她、她……這是你姐姐嗎?!你不是說過你有個失散的姐姐嗎?!長得好像!眼睛顏色不一樣,但是臉……!」
少年興奮的驚呼,像一盆冰水混合著岩漿,瞬間澆醒了神無月!
姐姐?失散?
這些詞像鑰匙,卻又像更重的枷鎖,讓她頭疼加劇,心慌意亂到了極點。她猛地回過神來,銀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厲色。
「放開!」 她低喝一聲,手臂驟然發力,那力量大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柔弱哭泣的女子,猝不及防之下,竟真的掙脫了佐藤早有防備卻依然感到吃驚的鉗制。
她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最冰冷、最疏離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
「抱、歉。」 聲音像是結了冰,「我、沒、有、弟、弟。」
然而,她那無法平復的急促呼吸,微微顫抖的指尖,以及眼中殘留的驚悸與混亂,卻徹底出賣了她此刻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柊一凜對弟弟這個詞以及她那冰冷的否認,仿佛沒有聽見。他的世界,此刻只圍繞著那張臉,和那個至關重要的「證據」。他像是著了魔,眼神執拗得可怕,大步逼近神無月。
神無月下意識想後退,卻被他更快地一把抓住了右手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腕骨生疼。
「你幹什麼!放開!」 神無月真的慌了,試圖掙扎,但在不暴露非人力量的前提下,她那點屬於普通女子的力氣,在這個高大健壯、經年練劍的獵鬼人面前,簡直微不足道。
柊一凜對她的掙扎和呵斥置若罔聞。他幾乎是粗暴地將她的手掌翻轉過來,攤開,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急切地掃視著她光潔平整、毫無瑕疵的手心。
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沒有那道他記憶中深深刻印的、橫貫掌心的細長疤痕。
那道疤……是他們小時候一起練習雪之呼吸基礎劍型時,他失手劃傷的。當時血流如注,他嚇壞了。醫生說傷口很深,癒合後也會留下永久的疤痕。他愧疚得不敢抬頭,而當時還是綠眸的姐姐卻忍著疼,用沒受傷的手摸摸他的頭,笑著說:「沒關係啦,柊一凜。劍士的手上有疤,不是很帥氣嗎?這才像真正的劍士呢。」
那句話,那個笑容,那道疤。
「怎麼會……怎麼會……」 柊一凜空白僵硬的表情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痕,那是混合著希望破滅、難以置信與更深痛苦的龜裂。他喃喃著,聲音沙啞顫抖,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卻不減反增,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這裡……應該有一道疤的……怎麼會沒有……?」
神無月看著他這副近乎瘋魔、執著於一道不存在疤痕的樣子,心中的慌亂達到了頂點,同時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想要逃離的衝動洶湧而來。
在極度的慌亂與壓力下,她甚至徹底忘記了先前偽裝出的脆弱形象,也顧不得什麼禮貌和掩飾,一股混雜著被冒犯的憤怒、對未知的恐慌、以及因記憶空白而產生的無力感,如同火山般在她胸腔爆發。
她猛地抬起臉,銀色的眼眸因激烈的情緒而灼亮,裡面燃燒著冰冷的怒火,然而,就在這憤怒的瞪視中——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她眼角滑落,迅速被夜風吹得冰涼,在她蒼白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濕痕。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湧出,與她臉上因憤怒而緊繃的肌肉、因低吼而抿緊的唇線,形成一種極其矛盾、近乎撕裂的表情。
她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淚,或者說,那淚水是某種超出她意識控制的、源自靈魂更深處的反應。她只是咬牙切齒地、帶著一種近乎惡劣的嘲諷和急於撇清的尖銳,對著眼前失魂落魄的男人低吼,聲音因哽咽而微微變形:
「先、生!請您放開我!」
「您要是想搭訕的話——」
「這種老掉牙的認錯人、找疤痕的戲碼……」
她的話語在此處因洶湧的淚意而不得不停頓了一瞬,更多淚水滾落,她卻仿佛毫無所覺,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氣,用盡力氣將那尖銳的話語擠出喉嚨:
「未、免、也、太、老、土、太、可、笑、了、吧!」
她的話像裹著冰碴的錐子,試圖刺破這令人窒息的重逢魔咒。然而,她劇烈起伏的胸膛、無法控制顫抖的身體、源源不斷滾落的淚水,以及那雙銀色眼眸中燃燒的憤怒與深藏的驚濤駭浪,都讓她的憤怒否認顯得如此脆弱、矛盾,且充滿了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悲傷底色。
柊一凜在看到她眼淚滾落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般狠狠一震。
那淚水……不是先前刻意偽裝的脆弱,而是在極度憤怒、抗拒、甚至帶著厭惡的情緒下,不受控制、自然而然流淌出來的。
她明明在憤怒地瞪著他,用最尖銳的話語攻擊他,否認一切……可眼淚卻像斷線的珠子,無聲地訴說著截然不同的故事。
這矛盾至極的畫面,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比任何直接的承認或否認,都更深刻地刺中了柊一凜的心臟。
他眼中的瘋狂與偏執,在看到那不斷滾落的淚珠時,驟然凝固,隨即被一種更深沉、更尖銳的痛苦所取代。那痛苦裡摻雜著難以置信、心痛,以及一絲……微弱的、卻不肯熄滅的希望。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如果這一切只是可笑的「搭訕戲碼」,她為何會流露出如此矛盾而真實的痛苦淚水?這淚水裡,是否隱藏著連她自己都已遺忘的、關於「澗上神無月」的碎片?
他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一瞬。不是因為被她的言語刺痛,而是因為這出乎意料、不合邏輯的眼淚。
巷口的昏光映照著兩張如此相似的臉龐——一張寫滿痛苦執拗與震驚,一張布滿憤怒的淚痕。空氣凝固得如同堅冰,只有她無法抑制的、細微的抽泣聲、儘管她立刻咬住嘴唇試圖阻止,但淚水滴落衣襟的輕微聲響,依舊撕扯著這片死寂。
令人窒息的僵持仿佛持續了永恆,最終還是經驗豐富的佐藤打破了這詭異的平衡。
他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伸出手,沉穩而有力地握了握柊一凜此刻已微微鬆懈的手,那是一個無聲卻堅定的提醒:冷靜,鬆手,這樣下去不行。
柊一凜仿佛被這力道驚醒,指尖微微一顫,目光卻仍如烙鐵般燙在神無月滿是淚痕卻怒意不減的臉上。那淚水讓他心痛,也讓他心中那點懷疑更加頑固。
佐藤趁機側身,隔開了些許兩人之間過於緊繃的距離,臉上刻意擺出最溫和、最不帶攻擊性的表情,朝著一邊流淚一邊怒視他們的神無月,用一種儘量平穩、安撫的語氣詢問道:
「這位小姐,非常抱歉,剛才冒犯了。您……確實長得很像我們一位故人,所以才一時失態。」 他斟酌著字句,避開了「姐姐」、「親人」等可能進一步刺激對方的詞,「不知是否方便……告訴我們,您的名字?」
名字。
這個詞像一塊投入她混亂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更強烈的、無名的波瀾。
他們為什麼要問名字?知道了名字又能怎樣?這跟那張讓她頭疼欲裂的臉,跟那道不存在的疤痕,跟弟弟、姐姐這些莫名其妙的詞,有什麼關係?
腦中那撕裂般的疼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因為持續的緊張和這些直指核心的疑問而愈演愈烈。
與此同時,那一片空白的記憶,像一堵冰冷厚重的牆,將她與所有可能的答案隔絕開來。這種明明感到強烈的熟悉與牽動,卻什麼也想不起來的無能為力感,混合著身體的疼痛和這不受控制的、令她羞憤的淚水,瞬間轉化為一股毫無理由、卻又洶湧澎湃的憤怒。
「我憑什麼要告訴你們!」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譏諷和毫不掩飾的敵意,一邊更用力地試圖抽回自己依舊被柊一凜下意識握持著的手腕,淚水卻因此流得更凶,「你們這群人,先是莫名其妙地盯著人看,然後不由分說地拉拉扯扯,現在還追問名字?你們懂不懂什麼叫禮貌?」
她銀色的眼眸因憤怒、頭疼和淚水而泛著破碎的水光,瞪著佐藤,又狠狠剜了一眼正死死盯著她淚水、眼神複雜無比的柊一凜:「還有,用長得像這種藉口來搭訕,也是老土得掉渣!趕緊放開我!」
神無月看著他這副近乎瘋魔、執著於一道不存在疤痕的樣子,心中的慌亂達到了頂點,同時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想要逃離的衝動洶湧而來。
一旁的青澀少年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想說柊一凜前輩不是那種人,想說他們是真的覺得像……
但看著眼前這位美麗女子流著淚、毫不留情的怒斥,看著前輩那副失魂落魄、仿佛世界崩塌的樣子,再看看佐藤前輩凝重的臉色,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最終只是動了動嘴唇,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或許是神無月淚流滿面卻仍激烈掙扎的樣子,或許是佐藤無聲的催促,終於讓柊一凜從那種半夢魘的狀態中徹底掙脫出來一絲。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完全鬆開了手。
神無月立刻將手腕收回,白皙的皮膚上已經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紅痕。她用力揉著手腕,試圖用手背抹去臉上惱人的淚水,卻越抹越多,她只能別過臉,肩膀因為強忍哭泣而微微聳動,警惕地又後退了半步。
柊一凜沒有去看她手腕上的紅痕,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她臉上不斷滑落的淚珠,那其中的瘋狂與空白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夾雜著巨大痛苦、無盡困惑和最後一絲執拗的清明。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顫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來平復翻江倒海的情緒,調整那幾乎潰散的呼吸節奏。
然後,他抬起頭,直視著神無月那雙盈滿淚水卻依舊充滿戒備與怒意的銀色眼眸,用一種異常平穩、卻字字千鈞的語調,清晰地、緩慢地說道:
「我叫柊一凜。」
他頓了頓,似乎在下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心,然後吐出了那個塵封已久、象徵著家族與血脈的姓氏:
「澗上柊一凜。」
報出全名後,他翡翠般的眼眸中閃爍著複雜至極的光芒——有期待,有恐懼,有祈求,也有不容錯辨的堅持。他微微向前傾身,不再是逼迫,而是一種近乎懇切的姿態,重複了那個問題,聲音比剛才更輕,卻也更重:
「那麼……能否請您,告訴我您的名字?」
他將自己的身份和名字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面前,像一個賭徒押上了所有籌碼,只為了換取一個對他而言可能意味著一切的答案。而她的眼淚,讓這個賭注顯得更加沉重而不可預測。
「澗上」這個姓氏傳入耳中的瞬間,神無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劇烈的頭疼再次洶湧襲來,甚至比剛才更甚。她眼前的景象似乎都晃動了一下,淚水流得更急。
她用力咬住下唇,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和冰冷。她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澗上柊一凜」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令人心驚的執拗與痛苦,心中那無名的怒火奇異地混雜進了一絲……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恐慌與酸澀。
但她絕不會表現出來。
她揚起下巴,努力維持著那副冰冷譏誚的面具,儘管淚水仍在不停滾落。銀眸中的混亂被強行壓下,只剩下刻意營造的疏離與不耐煩。
「神無月。」
她幾乎是衝口而出,報出了這個早已融入她非人存在,也被她習慣接納的稱呼。「我就叫神無月。滿意了嗎?」 她的語氣冰冷,帶著刻意的不耐煩和急於結束一切的驅趕意味,聲音卻因哭泣的餘韻而微微發顫,「現在可以讓我走了吧,『澗上』先生?」
她刻意加重了「澗上」這個姓氏的讀音,仿佛在咀嚼一個陌生而可笑的詞語,試圖用這種輕蔑來抵消它帶來的心悸和這該死的、不受控制的眼淚。
「神無月……」
柊一凜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捅穿了他剛剛勉強重建的那一絲冷靜防線。
是姐姐的名字,神無月。
他看著她淚痕狼藉卻強作冷硬的臉,心中那個可怕的猜想越來越清晰——她記得名字,卻可能遺忘了姓氏,遺忘了家族,遺忘了……他。
而她的淚水,是否是那被遺忘的過去,在靈魂深處發出的無聲悲鳴?
他心中的清明瞬間又被更洶湧的浪潮衝散。他猛地更靠近一步,高大的身形幾乎將她籠罩。
「姓氏呢?」 他的聲音帶著近乎偏執的追問,目光死死鎖住她淚濕的銀眸,「您……的姓氏。您的姓氏是什麼?!」
神無月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推開他,但徒勞無功。三道目光如同枷鎖釘在她身上。
然而,回應他們的,只有更深的空白和更猛烈的憤怒。
「神無月!」 她幾乎是低吼出來,淚水隨著吼聲迸濺,「就叫神無月!沒有別的!聽清楚了嗎?!」
她用力甩開他,胸膛劇烈起伏,蒼白的臉上淚痕交錯。
「可以讓我離開了嗎?」 她再次質問,聲音里的顫抖再也無法掩飾,那是憤怒、恐懼、無助與莫名悲傷的混合物。
她不再看柊一凜那雙仿佛要吞噬她的眼睛,將冰冷的視線掃過他人,最後定格在巷口,身體緊繃,擺出逃離姿態。
儘管知道在這三位經驗豐富的鬼殺隊隊員面前、想要輕鬆逃離幾乎不可能,但離開這裡,遠離這個讓她流淚、讓她痛苦的男人,是她此刻唯一的念頭。而那不受控制的淚水,如同最諷刺的伴奏,為她激烈的否認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真實的哀傷。
就在神無月被步步緊逼、幾乎要被那無名的憤怒和記憶的空白逼到角落時,一個輕柔悅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與責備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巷口傳來:
「這樣追問別人的未婚妻,還真是沒有禮貌呢,幾位先生。」
這聲音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打破了巷內緊繃到極點的氣氛。
三道目光幾乎同時銳利地轉向聲音來源。只見巷口的光影交界處,不知何時悄然立著一個身影。
他穿著華貴的墨色付下和服,外罩繡有暗金流雲的羽織,手持一柄奢華的金色鐵扇,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七彩琉璃般的眼眸在昏光下流轉著悲憫而溫和的光澤,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略帶不贊同的淺笑。
童磨。
神無月的心臟在聽到他聲音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隨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是鬆了一口氣的慶幸,是終於可以脫離這窒息境地的解脫,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這份依靠的本能尋求。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刻借著柊一凜因童磨出現而略微分神的剎那,用力掙脫了他無形的氣場壓迫,迅速拉開距離,幾步就退到了童磨身側。
童磨適時向前幾步,恰好迎上退來的神無月。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輕輕環過神無月的肩膀,將她攬入懷中,動作熟稔而親昵。神無月紊亂的心跳稍定,身體不自覺地微微靠向他。
然而,她的目光卻沒有立刻從柊一凜身上移開。
童磨的出現給了她喘息之機。她靠在他臂彎里,抬起銀色的眼眸,帶著殘留的淚水,沉默地、與更深的不解,望向對面那個讓她頭疼欲裂、心緒翻騰的男人。
她看見柊一凜在童磨聲音響起的瞬間,整個人猛地一震,仿佛從夢魘中驚醒。隨即,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復又睜開。那雙翡翠綠眸中翻江倒海的狂瀾與痛苦,如同被一雙無形而冰冷的手強行按壓、冰封,迅速被一種沉重、銳利、卻異常駭人的平靜所取代。
他挺直了因激動而微僂的脊背,先前那極具壓迫感的前傾姿態收斂了,整個人如同一柄緩緩歸鞘、寒光卻愈加凜冽的刀。
他強行壓制住了瀕臨崩潰的情緒。
這個變化清晰地落在神無月眼中,讓她心中的怒火與抗拒,奇異地摻雜進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複雜情緒——是什麼,能讓一個人如此迅速地從那樣的深淵邊緣,爬回這般近乎冷酷的冷靜?僅僅是因為認錯人?
佐藤和青澀少年在童磨出現的瞬間,眼神立刻充滿了審視與警惕。他們快速評估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衣著華貴,氣度不凡,容貌驚人,言辭得體,看起來像是一位出身高貴的貴公子。
兩人不動聲色地調整呼吸,試圖感知對方的氣息。然而,以他們目前的實力和感知力,竟絲毫察覺不到任何屬於鬼的陰冷、暴戾或不祥之氣。
佐藤眉頭緊鎖,心中的疑慮並未打消,卻找不到實質的證據;少年則更多的是被童磨的外表和氣質所懾,一時有些愣神。
而柊一凜,他的全部心神依舊牢牢系在神無月身上,對於童磨的出現,更多是一種被打擾的煩躁和被打斷關鍵追問的不悅。
他此刻已強行穩住心神,微微垂眸,翡翠眼眸如同冰封的湖面,冷靜地倒映著對面相攜的兩人。先前那股瘋狂的執拗被沉重而冰冷的審視所取代。
「閣下是?」柊一凜開口,聲音已恢復大部分平穩,僅餘一絲沙啞泄露了方才的激盪。他沒有報出自己的名字,警惕心讓他保留了最基本的防備。
「一個見不得女士為難的人。」童磨微笑,語氣溫和疏離。他側頭看向神無月,輕輕為她搽去臉上的淚水,聲音放柔:「沒事吧?」關切之情自然流露。
與此同時,他目光極其自然地在柊一凜與神無月臉上快速掃過,那驚人的相似度讓他心中瞭然,面上卻無半分異樣。
「未婚妻?」柊一凜敏銳地抓住童磨之前話語中的關鍵,他的目光在童磨環著神無月的手臂上一掠而過,又回到童磨臉上,語氣聽不出情緒,「方才似乎聽到閣下提及?」
「正是。」童磨似乎對三人各異的目光毫不在意,他微微低頭,輕輕抬起神無月的下巴,動作溫柔地查看了一下她臉上未乾的淚痕和微微泛紅的眼眶,然後才抬起那雙七彩眼眸,看向為首的柊一凜,語氣帶著歉意,卻又隱隱透著一絲不容侵犯的維護:
「抱歉,讓幾位見笑了。我們剛才有些爭執,她一氣之下跑了出來,我找了她好一陣子,沒想到在這裡遇到。」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也依舊平和,只是看向柊一凜的眼神卻多了些審視。
未婚妻?爭執?跑出來?
這些詞像針一樣刺著柊一凜的神經。他看著神無月順從地靠在童磨懷中,看著童磨對她親昵自然的動作,一股夾雜著憤怒、不甘與更深恐懼的情緒猛地竄起。
他強迫自己從混亂中抽離一絲理智,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但那緊繃的聲線依然泄露了他的激動:
「是我等冒昧了,抱歉。」 他先生硬地道了歉,目光卻未曾從神無月臉上移開,「只是……這位小姐,實在長得太像在下一位失散多年的故友,方才一時情急,多有唐突,還請見諒。」
他緊緊盯著神無月,仿佛想從她眼中看到一絲對「故友」這個詞的反應。
童磨聞言,臉上露出瞭然又略帶遺憾的慈悲笑容,他摟著神無月的手臂微微收緊,仿佛在安撫她受驚的情緒,然後才慢條斯理地搖著金扇,晃動中擋住了神無月的臉,接著用那種洞悉世情般的口吻輕聲感嘆:
「原來如此。世上容貌相似之人,確實不少呢。看來是一場誤會。但相似終歸是相似。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們相識已久,她的過往我很清楚。恐怕要讓先生失望了。」
他輕描淡寫地將這場驚心動魄、觸及血緣與記憶深淵的重逢,定義為一場最尋常不過的認錯人的誤會。
「既然是誤會,說開便好。」 童磨微笑著,仿佛事情已經圓滿解決,他低頭柔聲對懷中的神無月說,「我們回去吧?別再生我的氣了,好嗎?」 語氣充滿了寵溺與求和之意。
神無月沒有回答,只是將臉埋得更低了些,避開柊一凜那仿佛能將她燒穿的目光。她現在只想立刻離開這裡。
「過往很清楚?」柊一凜緊追不捨,目光如炬,「那麼,她的姓氏?來自何方?家中還有何人?」問題尖銳,他緊緊盯著童磨,同時餘光不放過神無月的任何一絲反應。
童磨的笑容淡了一分,七彩眸中冷意微閃:「私人瑣事,不便與陌生人細說。我們該回了。」他欲攬人離開。
「等等!」柊一凜伸臂虛攔,沒有崩潰,沒有失控,只是用那雙沉靜的綠眸牢牢鎖住童磨,一字一句,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極可能是我一位失散多年的親人。此事對我至關重要。閣下若真為她好,可否讓她自己說句話?或至少,告知如何再尋你們?」
「親人……」童磨輕聲重複,仿佛在品味這個詞。他緩緩轉身,抬起頭,迎上柊一凜那雙因強壓情緒而顯得格外深邃痛苦的綠眸。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接。
「很遺憾,」童磨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肯定,「你認錯人了。她是神無月,只是神無月。而我們,」他微微用力,將神無月更緊密地拉向自己,形成一個親密的、排他的姿態,「萍水相逢,恐難再會。告辭。」
童磨朝著柊一凜三人微微頷首,姿態優雅:「祝各位在吉原……玩得愉快。」
他特意加重了「玩得愉快」四個字,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
說完,他不再給柊一凜任何開口或阻攔的機會,自然地攬著神無月,轉身便朝著巷口燈火通明的主街走去,步伐從容,仿佛只是攜著鬧彆扭的戀人離開一場小小的不愉快。
柊一凜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個自稱「未婚夫」男人,摟著那張與姐姐一模一樣的臉,一步步遠離。他想追上去,想問清楚,想大聲喊出那個名字,但腳卻像生了根,喉嚨像被堵住。
佐藤一把按住了他緊繃的手臂,低聲急促道:「柊一凜!冷靜點!那個人……不簡單!現在不是時候!」
青澀少年看著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的兩個背影,又看看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靈魂的柊一凜,茫然地喃喃:「前輩……真的,只是長得像嗎?」
巷子重新恢復了寂靜,只留下柊一凜粗重而痛苦的呼吸聲,以及那句輕飄飄卻重若千斤的話,在空氣中冰冷地迴響——
「世上容貌相似之人,確實不少呢。」
童磨攬著神無月,身影優雅從容地匯入主街涌動的人潮,很快便消失在那片暖昧的燈火與喧囂之中,仿佛真的只是一對鬧了彆扭後和好的尋常情侶離開了這場小小的誤會。
巷口重新恢復了相對的寂靜,只有遠處主街隱約的喧鬧作為背景。
柊一凜依舊僵立在原地,翡翠眼眸死死盯著兩人消失的方向,胸膛劇烈起伏,腦海中翻騰著姐姐的面容、那陌生的銀眸、否認的話語、奔騰的淚水,以及那個自稱未婚夫的神秘男人……種種畫面和情緒撕扯著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佐藤強壓下心中的疑慮和對柊一凜狀態的擔憂,上前一步,低聲道:「柊一凜,我們先離開這裡,從長計議。那個人……」 他猶豫了一下,「雖然感覺不到鬼的氣息,但出現得太巧,舉止也太……完美了。我們需要更謹慎。」
青澀少年也點頭附和,臉上還殘留著方才那場詭異對峙帶來的緊張和困惑。
就在三人準備轉身撤離這條偏僻小巷的瞬間——
異變陡生。
毫無預兆地,一股極寒徹骨、幾乎能凍結靈魂的冰冷氣流,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從他們身側的空氣猛然爆發。那不是普通的風,而是凝練到極致、混雜著無形冰晶的致命寒霧。
這團寒霧出現得極其突兀,沒有絲毫先兆,也並非從某個方向襲來,更像是直接從他們周圍的空氣中凝結並炸開,範圍精準地籠罩了三人所在的小片區域。
「小心——!」 佐藤畢竟是經驗豐富的隊員,在寒意臨體的剎那厲聲預警,同時本能地向後急退,並試圖揮動日輪刀驅散寒流。
青澀少年反應慢了半拍,只來得及驚駭地瞪大眼睛。
而柊一凜,儘管心神巨震,但長期嚴苛訓練培養出的戰鬥本能,讓他在寒意爆發的瞬間,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向後暴退,同時下意識地閉氣,並將呼吸法催動到極致,試圖以灼熱的呼吸抵禦寒氣。
然而,這寒霧太過陰毒刁鑽。它並非攻擊體表,而是在爆開的瞬間,化為無數細如微塵、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寒粒子,隨著他們因驚駭而本能急促吸入的下一口氣息,如同無數冰針,直接侵入了他們的口鼻、咽喉,直刺肺部。
「呃啊——!」
「咳——!」
佐藤和少年幾乎同時發出痛苦的悶哼和劇烈的咳嗽!他們只覺得一股冰冷到麻木、緊接著是火辣辣劇痛的寒意,瞬間貫穿了氣管,狠狠刺入肺葉深處!仿佛有無數冰渣在裡面攪動、凝結。
呼吸立刻變得困難,胸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和可怕的冰寒,兩人臉色瞬間慘白,踉蹌著幾乎站立不穩,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絲帶著冰碴的血沫!
這是直接針對內臟、尤其是呼吸系統的陰損攻擊。
柊一凜因為反應更快,且實力更強,在寒霧侵入的瞬間強行扭轉了部分呼吸,加之呼吸法護體,侵入的寒毒相對較少。
但他也同樣感到肺部一陣尖銳的刺痛和冰冷滯澀感,呼吸變得不暢,一股寒氣在胸腔盤踞不散。他單膝跪地,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呼出的氣息都帶著白霜,臉色難看至極。
「是……血鬼術?!」 佐藤忍著肺部的劇痛和冰寒,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卻根本找不到攻擊者的蹤影。巷子裡空無一人,剛才離開的那對「情侶」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他們甚至無法確定這攻擊來自何時、何地、何人!是早有埋伏?還是剛才離開的那兩人所為?如果是後者,他們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對方動用力量的跡象。
「撤……快撤!」 佐藤當機立斷,強撐著扶起已經因為肺部受創而意識有些模糊、痛苦呻吟的少年。他深知,在敵暗我明、且兩名隊員遭受重創的情況下,留在這裡就是等死。
柊一凜也知道形勢危急,他強壓下肺部的不適和心中翻騰的關於姐姐的種種疑問與痛苦,咬牙站起,和佐藤一起攙扶著少年,三人以最快的速度、踉蹌而警惕地撤離了這條剛剛給予他們巨大衝擊和更沉重傷害的小巷。
直到他們跌跌撞撞地混入主街的人群,借著人流掩護逃離吉原,都沒有再遭遇任何襲擊,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追蹤者。
仿佛那陣致命寒霧,只是一場毫無來由的、極其精準的意外。
但肺腑間殘留的冰冷刺痛和呼吸不暢,無比清晰地告訴他們——那絕不是意外。有人,在他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給予了他們一次陰險而有效的重擊。
佐藤和少年肺部遭受重創,傷勢不輕,需要立刻治療。而柊一凜,除了身體上的輕傷,心中更添了巨大的疑雲和沉重的陰霾。那個與姐姐容貌酷似的女子「神無月」,那個神秘莫測的未婚夫,以及這來歷不明、陰毒無比的血鬼術襲擊……這一切,像一張巨大的、布滿迷霧的網,將他緊緊纏繞。
他一定會查清楚!無論如何,他都要找到答案!
而此刻,遠在吉原另一處華麗茶室、正微笑著欣賞舞姬表演的童磨,仿佛心有所感,輕輕搖了搖手中的金扇,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愉悅而冰冷的光芒。
一份小小的告別禮物,想必能讓那些煩人的獵鬼人,尤其是那個和神無月長得過分相像的男子,暫時消停一陣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