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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雪之呼吸(1)

2026-09-09 02:39:00 作者: 十六夜白花

  回到茶室後,墮姬似乎心情不佳,安排了一場由她名下最出色的幾位藝妓獻上的歌舞表演便離開了。

  室內薰香裊裊,三味線與鼓點的旋律華麗而哀婉,舞妓們身著繁複和服,舞姿輕盈曼妙,每一個眼神、每一次轉身都經過千錘百鍊,堪稱一場視覺與聽覺的盛宴。

  然而,坐在童磨身旁的神無月,卻全然沒了欣賞的心思。

  一股深沉的疲憊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她的大腦深處蔓延開來,逐漸浸透了四肢百骸。

  並非肉體上的勞累。作為鬼,她的軀體幾乎不知疲倦,這是一種精神與情感上的極度耗竭。

  短短一個多時辰內,她經歷了吉原的感官衝擊、墮姬的刁難審視,以及最致命的、與那個自稱「澗上柊一凜」的鬼殺隊劍士那場驚心動魄、觸及靈魂深處的重逢。

  記憶的空白、劇烈的頭痛、洶湧的憤怒、不受控制的淚水、還有那撕扯心肺的莫名熟悉感……所有激烈情緒如狂風暴雨般席捲而過,留下的便是這片空虛而寒冷的疲憊,以及更深層次的迷茫與自我質疑。

  她垂著眼,目光落在身前矮几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抹茶上。碧綠的茶湯表面平靜無波,映出室內搖曳的燭光和舞妓晃動的衣袂倒影,卻映不出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她輕輕地、近乎無意識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微苦的茶液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冽的涼意,卻絲毫無法撫平她內心的混亂。

  腦海中,那個黑髮綠眸、面容堅毅卻帶著巨大痛苦的身影,不受控制地反覆浮現——他強行壓制情緒時的緊繃下頜,他追問姓氏時眼中破碎的希望,他看到她流淚時那震驚而心痛的眼神……還有那張與她驚人相似的臉。

  像帶著倒鉤的鑰匙,卡在她記憶的鎖孔里,轉動時帶來劇痛,卻打不開任何門扉。

  童磨似乎一直在用餘光留意著她。當舞姬的表演進入一段激昂的樂章時,他恰到好處地將目光從舞台上移開,七彩眼眸轉向身側心神不屬的神無月。

  他靜靜地注視了她片刻,然後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將她攬入自己懷中,手臂繞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胸前。

  「還在想那群人類嗎?」他開口,聲音低沉柔和,如同耳語,卻清晰地穿透了樂聲,直接落入她耳中。

  神無月沒有抗拒這個懷抱。此刻的疲憊與混亂讓她甚至有些貪戀這熟悉的冰冷與穩定。

  她知道,在鬼的階級中,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思緒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感知,童磨或許早已察覺她心緒的劇烈波動。

  她無意,也覺得沒必要在這種事上撒謊。

  「是。」她坦白承認,聲音有些悶,臉依舊朝著舞台方向,目光卻空洞地穿透了那些絢麗的舞姿,「明明……什麼都不記得。但是看著他,感覺那麼……熟悉。」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語,「而且,我們確實長得很像,不是嗎?」 她微微轉過頭,抬眼看向童磨,銀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求證般的困惑,「我不認為……我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大眾臉。」

  

  童磨迎上她的目光,七彩眼眸在室內暖昧的光線下顯得深邃難辨。他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指尖輕輕梳理著她鬢邊微亂的髮絲,動作溫柔得近乎憐愛。片刻後,他才緩緩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目光深深地、專注地凝視著神無月那雙寫滿迷茫的銀眸。

  「或許……」他開口,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誘哄的緩慢語調,「……他真的是神無月的親人呢。」

  神無月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這個可能性,她自己並非沒有想過,但從童磨口中如此直接、甚至帶著某種暗示地說出來,感覺截然不同。

  她下意識地避開了他過於專注的凝視,重新將視線投向舞台上那些旋轉的藝妓,目光卻依舊渙散,仿佛透過她們看到了別的什麼。

  「……我記不起來了。」她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力與懊惱,「什麼都想不起來。……這些詞,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卻碰觸不到任何實質。」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冷,「而且,你也說了,是親人。」

  她特意強調了那個「人」字,抬起眼,再次看向童磨,銀眸中恢復了平日的幾分清醒。

  「他是鬼殺隊的劍士。」 她陳述著這個冰冷的事實,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清醒,「呼吸法很純熟,實力不弱。他們以斬鬼為使命,視我們為必須清除的惡。我不認為……」 她微微吸了口氣,仿佛說出接下來的話需要一點力氣,「……在他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之後,還能坦然地面對我,或者……把我當作什麼親人。」


  童磨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悲憫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環著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許。他看著她眼中那抹清醒的疏離與自嘲下的隱痛,七彩眼眸深處,某種深沉而複雜的情緒緩緩流轉。

  「是啊,」他輕聲附和,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嘆息的意味,「人類與鬼之間……總是隔著太多東西了。尤其是……那些被過去緊緊束縛的人類。」

  話音落下,茶室內只剩下藝妓幽咽的三味線聲和單調的鼓點。神無月聽完這句話,仿佛用盡了最後一點剖析自我的力氣,一股更深的倦怠與抗拒席捲了她。

  她不想再想了。

  不想再想那張相似的臉,那雙痛苦的綠眸,那個被遺忘的姓氏,那些灼燒靈魂的淚水,以及那個名為「澗上柊一凜」、卻可能與她有著血海深仇的鬼殺隊劍士。

  這一切太混亂,太痛苦,太……無解。

  記憶是一片凍土,挖下去只有刺骨的寒冷和虛無。而現實是,她是鬼,他是斬鬼人,中間橫亘著無法逾越的鴻溝和必然對立的立場。繼續糾纏於這些模糊的熟悉感和徒增煩惱的可能性,除了讓她更加疲憊、更加自我懷疑之外,似乎毫無意義。

  她甚至有些後悔剛才對童磨說了那麼多

  於是,她強行掐斷了腦海中翻騰的思緒。她將目光重新投向舞台,刻意地、幾乎是強迫自己去關注那些舞妓華麗的服飾、精妙的步伐、程式化的表情——任何能分散注意力、將她從剛才那場情感風暴中拉出來的東西。

  她甚至主動伸出手,重新端起了那杯涼透的抹茶,又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液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感。

  「表演很精彩,」她忽然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為之的、對眼前事物的欣賞口吻,儘管她的眼神依舊缺乏真正的熱度,「墮姬這裡的藝妓,水準確實很高。」

  她的話題轉得生硬而突兀,像一隻受驚的鳥,倉皇地飛離了危險的枝頭,假裝對另一片安全的樹葉產生了興趣。

  童磨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了她這種近乎逃避的、強行轉移注意力的姿態。他眼眸中流轉過一絲瞭然,以及一絲……近乎愉悅的深邃光芒。

  他喜歡她這種反應。喜歡她在觸及那些可能動搖她現狀的過去時,所表現出的迷茫、痛苦,以及最終選擇退回他身邊的逃避。

  這讓他感到一種扭曲的滿足感——看,即使出現如此戲劇性的意外,她潛意識裡依賴和選擇的,依然是他所掌控的這個世界

  他沒有戳破她生硬的話題轉換,也沒有再繼續追問或引導關於親人的話題。相反,他從善如流地順著她的新話題,目光也重新投向舞台,用那把金扇輕輕點了點其中一位舞妓。

  「嗯,那個振袖的配色很別致,紫藤與銀線的搭配,在燈光下像流動的夜空。」他的語氣輕鬆,仿佛剛才那段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你喜歡的話,回去也可以讓人給你做幾身新的。」

  他不再提任何可能觸及她痛點的話題。他只是溫柔地擁著她,與她一起欣賞表演,用瑣碎的、關於服飾、音樂、甚至茶點的閒談,無聲地填補著她主動製造的、關於過去話題的空白,將她重新包裹回他熟悉的、由他主導的、安全無憂的氛圍里。

  神無月沒有再接關於新衣服的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舞台上,仿佛真的被表演吸引了。但她緊繃的肩膀,在童磨不再追問後,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

  她知道自己的逃避很懦弱,很不像樣。但她此刻實在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再去面對那些沉重而無解的問題。

  她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那冰冷的液體似乎也凍結了她心中最後一點關於「澗上柊一凜」的波瀾。

  今晚,她不想再思考任何與此相關的事了。就讓一切都隨著吉原的夜風散去吧。至少,她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東京的霓虹與喧囂,如同退潮般從感官中剝離,最終沉澱為行李中幾件精緻卻略顯突兀的紀念品,和衣物間沾染的、與極樂教檀香格格不入的都市氣息。

  旅程確然新奇而美好,童磨如一位最殷勤的嚮導,將那些光怪陸離的玩意兒——會發出怪響的機械玩具、閃爍著虛假星空的玻璃燈、甜膩到發齁的西洋點心,一一捧到她面前。

  有那麼幾個瞬間,在人潮湧動的街頭,在俯瞰璀璨夜景的露台,神無月確實忘記了吉原的窒息、澗上柊一凜那雙破碎的綠眸,甚至暫時擱置了對黑死牟召喚的隱約擔憂。她讓自己被那些五光十色的表象淹沒,像個真正的、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少女。


  但這種抽離是短暫的。

  就像再絢爛的夢境也終將醒來,回歸極樂教,更像是沉入一片更深、更熟悉的幽暗水域。當熟悉的群山輪廓和寂靜庭院映入眼帘時,神無月心中湧起的並非全然是安寧,還有一種複雜的釋然。

  她回到了她的位置,她的殼裡。

  童磨的房間依舊是老樣子,奢華、整潔,瀰漫著那種混合了冷香、舊書和一絲詭異的甜香。神無月幾乎是一進門,就將自己卸在了房間一角厚厚的軟墊上,動作間帶著一種難得外露的、屬人的鬆懈感。

  旅途的興奮餘溫還未完全散盡,但精神的弦已悄然放鬆,顯露出底色的倦怠。

  她側躺著,目光有些渙散地掃過室內熟悉的陳設,最後落在從東京帶回的那隻小巧的玻璃香水瓶上。瓶身設計時髦,液體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淺金色的澤潤。鬼的嗅覺遠比人類敏銳,這濃烈的、人工調和的花果香氣,在極樂教清寂的空氣里顯得格外霸道而……鮮活。

  她忽然生出一種近乎任性的念頭,伸手拿過瓶子,對著半空,「嗤嗤」噴了好幾下。

  霎時間,濃郁的、帶著甜膩前調的香氣如同有形的霧團炸開,迅速侵占每一寸空氣。這過於強烈的刺激讓神無月自己都猝不及防,銀色的眼眸微微睜大,隨即忍不住偏過頭,接連打了幾個細小的噴嚏,鼻尖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淡紅。

  這反應有些滑稽,她揉了揉鼻子,看著空氣中尚未消散的香水微粒在光線中飛舞,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又迅速平復。

  「這個香水怎麼樣?」

  房間另一頭,童磨正背對著她,饒有興致地擺弄著矮几上幾個新送來的花瓶。那是玉壺的作品,瓷質細膩溫潤,釉色流淌如霞光暮靄,形態扭曲卻奇異地和諧,透著一種妖異的美感。

  比起他早期那些用駭人材料、造型也更直白驚悚的作品,眼前這些顯然含蓄了許多,至少表面看來,只是過分精美的藝術品。

  「唔,玉壺最近的品味還不錯啊,」童磨的聲音帶著一貫的輕快愉悅,他拿起一隻瓶頸蜿蜒如蛇的花瓶,對著光細細打量釉面的變幻,「看來是有了新靈感。這幾個花瓶,神無月要拿去插花嗎?」

  他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討論明日茶點的選擇。的確,自從神無月常駐他房間後,那些曾經可能被用來盛放更非常規裝飾物的器皿,如今大多被指派了更雅致的用途——插上當季的花,或僅僅作為擺設。

  神無月從軟墊上支起身,望向那些花瓶。

  玉壺作品的原材料依舊是個最好不去深究的謎團,但至少,它們此刻是安靜的、美麗的容器,而非恐怖的展示品。

  空氣中濃烈的香水味與室內原本的冷香交織,形成一種奇異而有些衝突的氛圍,就像她此刻的內心,東京的浮光掠影與極樂教沉重的現實重疊在一起。

  「嗯。」她低聲應了,算是接受了這個提議。插花是項需要靜心的活動,或許能幫她沉澱一下思緒。

  她沒有立刻起身,依舊蜷在軟墊上,目光從花瓶移到童磨的背影。他正小心地將一隻最纖細的花瓶放回原處,側臉在燭光下顯得異常柔和,七彩的眼眸專注於手中的器物,竟有幾分專注到天真的錯覺。

  神無月微微眯起眼,正看著童磨那難得顯得純粹專注的側影,空氣中濃郁的香水味與冷香纏鬥不休。這份短暫的、近乎尋常的寧靜,卻被一陣奇異的、帶著濕潤陶土和淡淡腥氣的空間波動驀然打破。

  「哎呀呀~童磨閣下,您的誇讚,我可是一字不落地聽見了哦!」

  歡快而略顯尖細的嗓音憑空響起,帶著抑揚頓挫的戲劇感。房間角落的空氣如同水紋般蕩漾開來,憑空浮現出一隻造型奇詭、布滿鱗片與壺嘴的壺。

  緊接著,玉壺那修長怪異、纏滿繃帶的上半身,便從那壺口中優雅地「升」了出來。他雙手捧著臉頰,那雙占據面部大部分位置、瞳孔細長的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愉悅光芒。

  「哎呀啊~果然,只有童磨閣下最懂得欣賞!」玉壺扭動著身軀,幾個細長的壺罐在他身邊若隱若現地漂浮,「這段時間您和神無月小姐去了那吵鬧的東京,可把我寂寞壞了!『品味不錯』、『新靈感』——能得到您這樣的評價,我這段時間閉門鑽研的辛苦都值得了!果然,藝術的知音最難尋覓,尤其是當其他幾位……」

  他刻意停頓,做了個誇張的、仿佛難以忍受的顫抖,「……只懂得用拳頭和蠻力衡量價值的時候。」

  童磨放下那隻纖細的花瓶,轉過臉,七彩眼眸含著笑意:「玉壺閣下過謙了。美的感知力,本就是極少數存在的天賦。你的新作,不僅在形態上突破了以往的桎梏,釉色中更融入了某種……流動的生命感,很了不起。」他的誇讚聽起來總是格外真誠,讓人難以分辨是客套還是真心。


  「流動的生命感!」玉壺激動得身邊漂浮的小壺罐都叮噹作響,「您果然看出來了!我嘗試捕捉月華下露水將凝未凝的瞬間,那種介於固體與液體之間的、脆弱的永恆!用的釉料可是費了很大功夫呢!」他滔滔不絕起來,細長的肢體比劃著名,「有些材料,必須在特定情緒下採集,才能保留那份獨特的靈韻……」

  神無月靜靜聽著,目光落在那些花瓶上。玉壺對材料的執著和描述,總是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模糊性,但她不得不承認,這些成品確實擁有驚心動魄的美麗,一種脫離常理、近乎妖異的吸引力。

  她想起在無限城訓練間隙,偶爾瞥見的、黑死牟刀身上那些同樣非自然的、如同月光凝結的紋路。某種層面上,這些鬼對美或強的追求,都帶著一種偏執到極致的純粹。

  玉壺目光隨即掃過室內,落在了正懶懶癱在軟墊上、對著空氣噴灑香水後微微蹙眉打噴嚏的神無月身上,在她手邊那瓶時髦香水上一掠而過,藝術家式的挑剔一閃而逝,隨即被更濃的好奇取代。

  「神無月小姐,」玉壺的語調帶著他特有的戲劇性起伏,「雖然剛從繁華東京歸來,怎麼看起來眉宇間非但沒有遊玩的興奮,反倒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倦怠憂鬱?這可與尋常女子大不相同。」

  神無月揉了揉被濃郁香水刺激得發癢的鼻尖,銀眸轉向玉壺,沒什麼迂迴,直接道:「累。」

  「累?」玉壺細長的瞳孔好奇地眨了眨。

  「嗯。」她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經常被黑死牟大人叫去無限城,『折磨』得有點累。」

  「折磨」二字從她口中吐出,毫無情緒波瀾。

  玉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尖細而歡快的大笑,身邊壺罐亂顫:「哈哈哈,折磨!神無月小姐,您這個形容真是……精闢絕倫!黑死牟閣下的悉心指導,的確配得上這個詞!尤其是對他青眼有加的學生,那錘鍊的力度,嘖嘖……不過,累?這充滿人味的抱怨,真是有趣極了!」

  他似乎覺得這直白的疲憊感是一種罕見的鮮活特質。但語氣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關於黑死牟的訓練,在上弦中並非秘密,只是具體程度和目的各有猜測。

  神無月抬眼,她避開了關於黑死牟訓練的直接回答,聲音清晰卻平淡,「黑死牟大人的指導,確實是側重於實用性的錘鍊。」

  「實用性!」玉壺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詞,細聲笑起來,「黑死牟閣下的『實用』,那可是通往極致的階梯啊。聽說他對你評價很高?」他身體前傾,顯得很好奇,「那位閣下可是出了名的嚴苛寡言,能得到他的認可,神無月小姐的前途不可限量哦。說不定很快,我們就能在十二鬼月的正式席位上看到你了呢。」

  童磨依舊維持著半攬著神無月的姿勢,聞言,七彩眼眸微微閃動,笑容加深了些:「玉壺閣下也聽說了嗎?黑死牟大人確實很少如此關注一位『學生』的成長。」他特意強調了「學生」二字,指尖無意識地把玩著神無月的一縷髮絲,「呼吸法的力量對我們而言是劇毒,能直面並駕馭這種威脅的資質,萬中無一。神無月很努力呢。這四年來,雖是偶爾召喚,但神無月的蛻變,確實令人驚喜。」

  這話聽著像是驕傲的讚許,卻讓神無月脊背微微繃緊。

  她想起無限城中那些幾乎將她肢體斬斷的凌厲劍招,想起那隻六隻鬼眼中毫無波瀾的審視,那絕不是普通的教導,而是以生死為砝碼的錘鍊。所謂「評價很高」,背後是無數次遊走在徹底消亡邊緣的體驗。

  「何止是驚喜!」玉壺收住笑聲,細長的眼睛閃爍著愈發銳利的光,仔細打量著神無月,「神無月小姐周身流轉的氣息……冰冷、潔淨,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和銳利的飄忽感……這絕非尋常鬼氣。而且,」他微微前傾,語氣帶著確定性的探究,「這韻律中,似乎還蘊藏著某種更古老、更……本源的熟悉感。莫非,黑死牟閣下不僅在錘鍊您的劍技,更在引導您……觸及某些被遺忘的本源?」

  這話觸及了核心。神無月眼睫微動,沒有否認。她抬起一隻手,指尖在空中極其緩慢地划過一道微不可察的軌跡。剎那間,一縷純淨如初雪、卻又帶著月華般清冷光澤的氣息自她指尖悄然滋生、蔓延,它沒有呼吸法常有的那種對鬼物強烈淨化排斥感,反而與她的鬼氣奇異交融,冰冷徹骨,仿佛能凍結靈魂。

  房間內的溫度驟降,燭火都為之搖曳了一瞬。

  「雪之呼吸。」她平靜地吐出這個名字,銀眸看向玉壺,仿佛在介紹一件與生俱來的東西,「黑死牟大人說……這力量本就沉睡在我體內。他是在幫我引導和回想。」

  「雪之呼吸……」玉壺的細長眼睛瞪得極大,裡面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那是藝術家見到顛覆性傑作時的狂熱與震驚,「您是說,您在成為鬼之前,在失去記憶之前,就已經掌握了呼吸法?而且是如此獨特、與月之呼吸同源卻又自成一格的雪?在變成鬼後還能繼續精進使用?」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這、這簡直是……奇蹟!不,是比奇蹟更精妙絕倫的存在設計!一個擁有呼吸法本源的鬼!兼具人類的技藝精髓與鬼的永生與力量!這獨特的質感,這矛盾的統一……太美了!太震撼了!」


  「所以努力是必然的,」神無月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在黑死牟大人面前,不全力以赴的話,瞬間就會消失。」

  她陳述著事實,語氣里聽不出自豪,只有沉重的嘆息。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玉壺拍手,或者說,用他手部位置做了個拍擊的動作,「無限城的訓練場,那可是最殘酷的窯爐,能活著出來並且愈發鋒利的,才是真正的名器!」他用上了自己熟悉的比喻,細長的眼睛眯起來,打量著神無月,像是在評估一件即將出爐的藝術品,「不過啊,神無月小姐,假如……我是說假如,你真的獲得了挑戰十二鬼月席位的資格,發起換位血戰的時候,可要睜大眼睛,認真挑選對手哦。」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帶著一種介於提醒和調侃之間的意味。

  「哦?玉壺閣下有何高見?」童磨似乎很感興趣,追問道,手臂卻幾不可察地將神無月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高見談不上,」玉壺晃動著腦袋,身邊的小壺罐也跟著搖晃,「只是善意提醒。十二鬼月里,有些傢伙的戰鬥方式……嗯,不太適合切磋。比如猗窩座閣下,他眼裡只有純粹的強弱和戰鬥狂喜,可不會對有潛力的後輩手下留情,一旦開戰,必定是不死不休。又比如……」

  他拖長了調子,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童磨,「……某些擅長使用不那麼直接的手段的閣下,勝負可能在一開始就決定了呢。失敗了,可是連存在本身都會被吞噬殆盡的哦,連成為我作品材料的資格都不會有,那多可惜呀。」

  他說到最後,竟然真的流露出幾分惋惜的神色,仿佛在惋惜一件可能被毀掉的、尚未完成的胚體。

  這番話說得既直白又隱晦,赤裸裸地揭示了十二鬼月間並非鐵板一塊,以及換位血戰的殘酷本質。

  她並非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黑死牟的訓練某種程度上就是在為她鋪這條路。但被玉壺如此當面點出,尤其是提到吞噬,還是讓她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神無月的沉默並未持續太久。那絲寒意被更深層次的疲憊覆蓋。她看著玉壺那張因藝術狂熱而微微扭曲、卻並無惡意的臉,忽然覺得,和這位思維跳躍、追求美到極致的上弦交談,比起面對黑死牟那純粹的壓力,或者想起澗上柊一凜時那撕扯心肺的混亂,竟顯得……不那麼沉重。

  或許是因為玉壺的危險更為直白,也或許是因為這四年來偶爾的照面,讓她對他的古怪有了一定的耐受。

  她甚至沒有迴避他關於吞噬的提醒,只是用一種近乎老實、甚至帶著點自嘲的口吻回應:「失敗了,就什麼都沒有了。這個道理,在黑死牟大人的訓練場裡,每時每刻都在重複。」

  玉壺細長的眼睛彎了彎,似乎很滿意她這種領悟。「正是如此!所以挑選對手,本身就是一門藝術!挑戰強者固然是通往極致的捷徑,但若是一頭撞上最堅硬的頑石,除了粉身碎骨,毫無美感可言。就像我的作品,」

  他指了指那些花瓶,「選擇合適的材料,在合適的火候下,才能成就最理想的形態。神無月小姐的材料——我是說您的資質和力量——如今已經非常獨特且上乘了。再加上您擁有的……雪之呼吸。」他說到這呼吸法時,語氣依舊帶著驚嘆,「這可是獨一無二的底牌。運用得當,即使面對某些看似不可逾越的對手,或許也能創造出意想不到的冰封時刻呢。」

  他話里暗示的意想不到,讓神無月銀色的眸子微微動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訓練中,偶爾失控或刻意引導下,「雪之呼吸」爆發出的那股連黑死牟都曾短暫側目的、超越尋常冰寒的凍結之力,仿佛能停滯再生,甚至影響空間的流動感。

  「冰封時刻……」她低聲重複,指尖那縷雪白的氣息又悄然浮現,比剛才更凝實了些,帶著刺骨的寒意,「黑死牟大人說,我現在的『雪』,只是形和力,缺少了……它最初誕生的理由。」

  這話透露出更深層的信息——黑死牟不僅僅是在訓練她使用力量,更在試圖引導她找回驅動這力量的本源記憶。這對一個失憶的鬼而言,無疑是另一重折磨。

  玉壺聽得更加興奮:「心!理由!啊,這太有意思了!力量的形態源於內心的映照!黑死牟閣下果然在進行最深層次的雕琢!他在引導您尋找那個將記憶與力量串聯起來的樞紐!這過程……痛苦嗎?一定非常痛苦吧?但痛苦本身,也是塑造『美』的重要元素!」

  神無月這次沒有立刻回答,她似乎真的在思考玉壺的問題。痛苦?是的,每一次瀕死是痛苦,每一次試圖從空白的記憶中挖掘什麼卻只帶來頭痛是痛苦,每一次呼吸法的力量與鬼的本能衝突是痛苦。

  但痛苦已經一種常態,甚至是一種衡量進步的標尺。


  「習慣了。」最終,她只是簡單地吐出這三個字,然後抬起眼,看向玉壺,銀眸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求解的困惑,「玉壺閣下覺得,美一定要和痛苦聯繫在一起嗎?」

  這個問題讓玉壺愣了一下,隨即,他那張怪異的臉上竟然能看出一種肅然起敬的表情。「神無月小姐……您總能問到最關鍵的地方。」他聲音低了一些,帶著藝術家式的沉思,「並非所有美都源於痛苦。晨曦的露珠、初綻的花蕾、孩童無邪的笑臉……這些純粹、未經雕琢的美,同樣動人。但是,」他話鋒一轉,細長的瞳孔里光芒灼灼,「最極致、最震撼人心、最能穿透時間壁壘的美,往往誕生於巨大的衝突、犧牲、乃至毀滅之中。就像最美的瓷器,需要經歷烈火的焚燒;最璀璨的寶石,需要承受地底的高壓。您的雪之呼吸,如果它真的與您失落的過去緊密相連,那麼它的美與強,必然也根植於某種深刻的……或許是喜悅,或許是悲傷,或許是決絕的情感之中。黑死牟閣下引導您尋找的,或許就是那份能讓您的雪真正活過來的情感。」

  這份關於「美」與「痛苦」、「情感」與「力量」的論述,比玉壺平時那些關於釉色和形態的誇誇其談要深刻得多,也切中了神無月內心最茫然的那個點。

  她沉默了,指尖縈繞的雪息似乎也隨著她心緒的起伏而微微波動。

  童磨一直靜靜地聽著,七彩眼眸在神無月和玉壺之間流轉。

  他臉上的悲憫笑容始終未變,但當玉壺提到「情感」和「活過來」時,那笑容的弧度似乎有剎那的凝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幽微的、近乎不悅的冷光。不過那光芒消失得太快,仿佛只是燭火的錯覺。

  他輕輕將神無月往懷裡攏了攏,指尖撫過她冰涼的臉頰,用一種溫柔到近乎催眠的語調插話道:「玉壺閣下的藝術見解總是這麼發人深省。不過,追尋過去的情感,對現在的神無月來說,或許太過沉重了。她現在需要的,是掌握力量,適應身份,在當下找到屬於自己的安寧和……快樂。」他刻意將「快樂」這個詞說得輕柔而充滿誘惑,「比如,享受旅途,嘗試新鮮事物,或者……像現在這樣,和懂得欣賞的朋友聊聊天。」

  他看向玉壺,笑容加深,「玉壺閣下不覺得,神無月現在比四年前,更能理解和參與你的『藝術』討論了嗎?她剛才還對你的花瓶提出了很妙的插花建議呢。」

  玉壺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他看向神無月,細長的眼睛裡又充滿了單純的欣賞:「啊!是的!神無月小姐剛才關於『單枝白山茶與冰棱瓶』的構想,簡直絕妙!那是一種孤高、脆弱與冰冷堅硬的對比之美!看來您不僅在戰鬥上有天賦,在審美上也極具慧根!」

  他似乎完全忘記了剛才關於痛苦和情感的沉重話題,又沉浸到對具體「美」的探討中。「下次我一定要製作一套以『冰霜與生命』為主題的器物,屆時務必請神無月小姐品鑑!」

  神無月看著玉壺瞬間切換的情緒,那種跳躍和專注,反而讓她覺得……有些輕鬆。至少,和玉壺交流,話題是明確的,即使古怪,也是可以理解的古怪。她甚至順著童磨的話,對玉壺點了點頭:「嗯,如果有新的作品,可以看看。」

  這幾乎是她對玉壺主動表達的、最明確的社交意願了。

  玉壺開心得身邊的小壺罐又叮咚作響。「太好了!那麼,作為謝禮……」他忽然伸手,從身邊漂浮的一個小壺裡,引出一縷極其稀薄、卻散發著清冷月華般光澤的釉料流光,那流光在他指尖纏繞,最後化作一片薄如蟬翼、晶瑩剔透的冰花,輕輕飄落到神無月面前的矮几上。「一點小玩意兒,算是慶祝神無月小姐旅行歸來,以及……對我們下一次藝術探討的期許。這月華凝晶雖然沒什麼大用,但在黑暗中會自發微光,偶爾看看,或許能讓人心情平靜。」

  這舉動出乎意料,帶著一種屬於玉壺式的、古怪的友好。神無月看著那片散發著柔和冷光的「冰花」,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指輕輕觸碰。觸感冰涼光滑,確實帶著一絲奇異的、讓人心神寧靜的氣息。她將它拿起來,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後對玉壺輕輕頷首:「謝謝。」

  雖然語氣依舊平淡,但這個「謝謝」和接受禮物的舉動,無疑表明了她對玉壺態度的進一步緩和。

  童磨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眼眸中的光芒柔和而深邃。

  「玉壺閣下真是有心了。」神無月微笑道,「那麼,作為回禮,下次我去無限城受折磨回來,若是有什麼新的關於『雪』的感悟,或許可以分享給閣下,作為你新作品的靈感?」

  「求之不得!」玉壺眼睛發亮,「痛苦淬鍊出的感悟,往往是最純粹的藝術火花!那麼,今日就不多叨擾了。」他看了看窗外濃重的夜色,又看了看臉上倦意更濃、幾乎要靠在童磨懷裡睡著的神無月,「童磨閣下,神無月小姐,願你們今夜有好夢。鄙人告辭了。」


  他再次優雅地行禮,身形與壺一同悄無聲息地融入空氣,這一次,連那點陶土腥氣都幾乎沒留下。

  房間終於徹底歸於平靜。香水味早已散盡,只剩下童磨身上香氣、檀香的餘韻,以及那片月華凝晶散發出的淡淡微光。

  神無月幾乎在玉壺消失的瞬間,就完全放鬆下來,將全身的重量都交給了身後的童磨。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呼吸變得輕緩。

  「累了?」童磨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手臂環著她,輕輕搖晃,像在安撫嬰兒。

  「嗯……累。」她的聲音幾乎含在喉嚨里,「說話……想事情……都累。」

  「那就別想了。」童磨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冰冷的唇瓣帶來一絲戰慄,「什麼都不用想。我在這裡。」

  他的話語如同咒語,帶著催眠般的力量。神無月模糊地「嗯」了一聲,意識開始沉入黑暗的深海。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掌心還握著那片玉壺給的、微涼的月華凝晶。東京的喧囂、玉壺跳躍的言辭、黑死牟冰冷的劍、呼吸法深處模糊的呼喚、還有那個綠眸男人痛苦的臉……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片冰冷的微光和身後更冰冷的懷抱中,漸漸模糊、遠去。

  今夜,至少今夜,她可以只是累,可以只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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