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城。
冰鏡的碎屑尚未完全沉降,空氣中殘留著被斬裂的寒意和神無月急促喘息帶出的白霧。
又一次指導結束,她像被抽去所有力氣的殘破人偶,癱倒在冰冷無形的地面上,甚至連修復身上幾道深可見骨傷口的再生之力,此刻都顯得遲緩而疲憊。黑死牟的劍,每一次都精準地卡在她招式的薄弱點,或她力量轉換的間隙,帶來最大程度的痛苦與教訓,卻又總在徹底毀滅她的邊緣停下。
寂靜在空曠的訓練場蔓延,只有神無月努力平復呼吸的聲音。她銀色的眼眸有些失焦地望著上方無限城變幻莫測的、仿佛深淵倒懸的虛空。
就在這時,黑死牟那低沉沙啞、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如同冰錐般鑿破了這片寂靜:
「你和童磨對戰了。」
神無月眼睫微動,但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她不奇怪黑死牟為何會知道。
這位上弦之壹,這位近乎鬼中導師或監察者般的存在,總有自己的方法獲悉許多事情。或許是通過無慘的血脈聯繫感知到了劇烈戰鬥的波動,或許是玉壺那傢伙多嘴、他看起來對那場戰鬥很感興趣。又或者,只是黑死牟那遠超常鬼的洞察力與直覺。
她懶得去探究,也沒有力氣去探究。
「嗯。」她從喉嚨里擠出一個短促的音節,承認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破罐破摔的坦然,「我打不過他。」
這陳述不帶任何沮喪或抱怨,僅僅是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就像說水是濕的,火是熱的一樣。
「很正常。」黑死牟的回答同樣簡潔冰冷,仿佛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他高大的身影如同亘古不變的磐石,矗立在幾步之外,六隻鬼眼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無機質的光澤。「他作為上弦之貳,自然有他的手段和依仗。你能在他手下走過那些回合,已非易事。」
這話聽起來像是一種極為克制的認可,但神無月聽不出任何溫度。她知道,在黑死牟的標準里,「非易事」和「有潛力」距離「合格」乃至「強者」,還隔著無法計量的深淵。
她癱在地上,望著那變幻的虛空,重重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里包含了太多東西——對戰童磨後對實力差距的清醒認知、連日高強度訓練的疲憊、對未來的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明確察覺的、尋求某種指示的渴望。
就在這聲嘆息的餘韻尚未完全消散時,黑死牟再次開口,問題直接得如同他手中的刀:
「想好自己發起換位血戰的對手了嗎?」
「!」
神無月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瞬間凝聚,銀眸銳利地轉向聲音的來源,幾乎是本能地,她的視線直直撞上了黑死牟那六隻冰冷的眼睛。
這個問題,將她從短暫的休憩狀態猛地拽回了現實最尖銳的抉擇面前。挑戰誰?
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在極度疲憊和某種逆反心理驅使下閃過的念頭掠過腦海——【挑戰黑死牟】。
這個念頭出現的同時,一股更強烈的、毫不掩飾的厭煩感隨之升起。
她不喜歡黑死牟。不喜歡他永遠高高在上的姿態,不喜歡他毫無情緒的審判目光,不喜歡這種將她的痛苦和掙扎視為理所當然的訓練。
如果可以,如果她真的能不斷變強,強到超越某個界限……她內心某個陰暗的角落,確實燃燒著冰冷的火焰:總有一天,要殺了他。
但理智、或者說求生欲立刻將這個瘋狂的念頭撲滅。
【挑戰他,肯定會被細細剁成臊子吧……】她幾乎能想像出自己在那柄虛哭神去下,連像樣的反擊都做不出,就被分解成最細微冰渣的場景。黑死牟或許不會吞噬她,但那樣的挑戰,除了證明自己的愚蠢和毫無價值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換位血戰不是求死,是為了獲取席位和……生存下去並走得更遠的資格。
排除了這個最不可能的選項,她的思緒開始飛速盤算其他上弦:
【猗窩座那個瘋子,還是少招惹他……】童磨的評價和那狂暴純粹的鬥氣印象,讓她將這個選項也劃入了高危且不可控的範疇。
與猗窩座的戰鬥,大概率是不死不休,毫無轉圜餘地,而她現在,還沒準備好進行那種規格的死斗。
【半天狗,不認識……】童磨提到時的嫌惡和麻煩評價,讓她對這個未曾謀面的上弦之肆心存極大的警惕。未知往往意味著更大的危險,尤其是這種被其他上弦都認為棘手的存在。
【玉壺,它送過來的壺有的也挺好看……】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是一種古怪的緩和。
與玉壺的幾次接觸,雖然對方思維跳躍古怪,但至少表達過欣賞,還送過月華凝晶。挑戰他?感覺有點……彆扭,甚至有點忘恩負義?而且玉壺的空間能力確實詭譎難測,童磨也提醒過「藝術家的戰鬥方式總是出人意料」。
【墮姬和妓夫太郎,兩個人一定很難打吧……】兄妹一體,配合默契,還帶毒。情報不足,但雙人組合的難度顯而易見。童磨也說不熟悉他們的戰鬥方式,這意味著更多的未知風險。
【下弦……不認識。】對於下弦,她幾乎沒有任何具體印象,只知道他們更換頻繁,實力與上弦有巨大差距。如果聽從童磨那個穩妥的建議,選擇【下弦六】……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神無月的心就沉了下去,眉頭也不自覺地蹙緊。【如果聽童磨話選下弦六,肯定會被黑死牟看不起的……】
她幾乎能想像出那雙六隻眼睛裡會流露出怎樣冰冷而毫不掩飾的漠然,仿佛在說「僅止於此嗎?」那比任何直接的嘲諷更讓她難以忍受。
黑死牟的訓練,童磨承認的「威脅上弦的潛力」,難道最終只指向一個最末位的下弦?
這簡直是對她過去所有痛苦和掙扎的否定。
思來想去,沒有一個是明確清晰、風險與收益平衡的選擇。每個選項背後都纏繞著未知的危險、複雜的情勢評估,以及對她自身實力與意志的嚴酷考驗。
這種權衡帶來的煩躁和無力感,讓她本就疲憊的精神更加沉重,眉頭越皺越緊,幾乎能夾死一隻蒼蠅。
而這一切翻騰不休、如同暴風雪般混亂卻激烈的內心活動,毫無保留地,傳遞到了靜立如雕塑的黑死牟那裡。
他聽到了。毫無意外。
那六隻鬼眼依舊平靜無波,如同深潭。
但若有人能穿透那沉默的表象,或許能窺見最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滿意的漣漪。
他捕捉到了她對挑戰自己那一閃而逝的冰冷殺意與隨之而來的理智否決——這說明她並非毫無血性,但也懂得審時度勢的清醒。
而最引起他注意的,是她對選擇下弦可能招致他「看不起」的那份深切在意。
這在意,讓他古井無波的心境,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波瀾。四年前那個茫然、空洞、僅憑本能和童磨圈養而存在的鬼,如今竟會在意他的看法,會擔心他的看不起。
這本身,就是一種塑造的成果,一種堅韌的證明。她確實比一開始……更像樣了。
他沒有對她那隱晦的殺意表示任何情緒,沒有嘲諷她的膽怯或天真,也沒有對她這份奇特的「在意」加以評論。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躺在地上,眉頭緊鎖,進行著這場無聲卻激烈的內心搏殺。
片刻的沉默,仿佛無限城的時間也為此凝滯。直到神無月的眉頭依舊未能舒展,氣息中透出更多困獸般的躁動時,黑死牟那冰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如同寒刃劈開凝滯的空氣:
「權衡是必要的。但過久的猶豫,只會讓雪失去鋒芒,讓鏡蒙上塵埃。」 他的話語依舊平直,卻像一記沉重的冰錘,敲打在神無月紛亂的思緒上,「你的路,終究要你自己選定。對手的強弱,並非唯一的標準。關鍵在於,那一戰,能否讓你的雪更冷,鏡更利,讓你……更接近你想要成為的樣子。」
他沒有給出答案,沒有指定對手,甚至沒有對「下弦六」這個選項流露出任何明確的鄙夷。但他話語中的指向卻清晰無比——選擇,必須是一個能讓她繼續錘鍊、繼續成長的選擇。一個僅僅為了穩妥和安全的選擇,在他眼中,或許才是真正的看不起。
神無月躺在地上,銀眸依舊望著上方虛無的黑暗,但瞳仁深處,那點因疲憊和迷茫而渙散的光,似乎正被黑死牟的話語一點點逼退,重新凝聚起來。
選擇……一個能讓她更冷、更利、更接近雪之形的選擇。
逃避和猶豫的迷霧,仿佛被這句話吹開了一絲縫隙。她知道,盤算不會帶來答案,只有決斷才能。而這個決斷,必須由她自己做出,也必須……足以面對那六隻眼睛的審視。
……
推開那扇熟悉的、帶著異樣檀香的門扉,神無月毫不意外地看到玉壺那細長怪異的上半身,正從房間中央一隻格外晶瑩剔透、仿佛用整塊寒冰雕琢而成的壺中優雅地探出來。
他身邊漂浮著幾個造型各異的小壺罐,如同行星環繞,而矮几上,赫然擺放著一隻新作的花瓶。
這花瓶的形態與以往不同,少了幾分扭曲的妖異,多了幾分凜然的直線與鋒利的稜角。瓶身釉色是漸變的,從瓶底深邃的冰藍,過渡到瓶口近乎透明的月白,釉面之下,仿佛有細碎的、星光般的結晶在流轉,散發著幽幽的寒氣。
顯然,這隻「冰霜與生命」主題的新作,是為她量身打造的。
「哎呀呀~神無月小姐,您可算回來了!」玉壺歡快地打著招呼,細長的眼睛彎成月牙,「看看這個!我特意為您燒制的『寒星映雪瓶』!這釉色,這結晶,是不是完美契合您那美麗又危險的冰雪氣息?」
他身邊的小壺罐叮噹作響,顯得十分得意。
神無月走過去,指尖輕輕觸碰瓶身。觸感冰涼細膩,那股寒意並非刺骨,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平息躁動的寧靜感。瓶身倒映著她蒼白的臉和銀色的眼眸,那流轉的寒星仿佛在她眼底閃爍。
「非常漂亮。」她低聲說,語氣是慣常的平淡而疲憊,但這份評價對玉壺而言已是極高的讚譽,「謝謝。」
「您喜歡就再好不過了!」玉壺開心地扭動了一下身體,隨即,他那細長的瞳孔轉向房間另一側——那裡屬於童磨的軟榻空著,只餘下翻到一半的書卷和裊裊的冷香餘韻。「童磨閣下又被那些虔誠的信徒請去傾聽煩惱了呢。真是辛苦啊,總要去應付那些螻蟻般脆弱又貪婪的祈禱。」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上位者對無聊事務的微妙嘲弄,但很快又轉向神無月。
這一次,玉壺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始滔滔不絕地闡述他燒制這隻花瓶時捕捉靈感的艱辛、釉料調配的奧秘,或者對「冰霜與生命」這一主題更深層次的哲學探討。
他罕見地沉默了幾秒,細長的眼睛專注地打量著神無月。
儘管她已經盡力調整呼吸,掩飾疲憊,但剛從無限城歸來,身上那股被黑死牟劍氣浸染過的、更加凜冽精純的冰雪氣息,以及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因反覆權衡抉擇而留下的沉重感,瞞不過同為上弦、且對氣息和狀態異常敏銳的玉壺。
「神無月小姐,」玉壺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少了些戲劇性的起伏,多了點罕見的、近乎正經的探究,「您剛從無限城回來吧?黑死牟閣下的指導,看來又讓您受益匪淺呢。」
神無月沒有否認,只是走到軟墊邊坐下,將自己陷入那柔軟的織物中,仿佛想藉此緩解一些骨骼深處的疲憊。
「嗯。」她應了一聲,算是回答。
玉壺從壺中完全滑了出來,沒有像往常那樣在空中飄浮,而是罕見地坐在了矮几另一側的地面上,或者說、用他詭異的下半身做出了一個類似坐的姿態,拉近了與神無月的距離。
這個舉動本身,就暗示著他接下來說話的性質可能不同以往。
「那麼,」玉壺雙手交疊,細長的指尖輕輕點著,「關於……換位血戰的事情,您考慮得怎麼樣了?上次我提到過的,挑選對手的藝術。」
他直接切入主題,沒有迂迴。顯然,無論是通過他自己的渠道,還是單純基於對神無月近期狀態的觀察,他都確信她已經將這件事提上了日程。
神無月抬起眼,銀色的眸子看向玉壺。
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像在黑死牟面前時那樣,被壓力逼出尖銳的權衡,也不像在童磨麵前那樣,流露出尋求庇護的彷徨。
面對玉壺,她更多是一種帶著審視的平靜。
「還在想。」她的回答簡單,但真實。那些盤桓在腦海里的選項——猗窩座的狂暴、半天狗的未知、墮姬兄妹的聯手、玉壺的詭譎、下弦的穩妥與隨之而來的無形壓力——像一團冰冷的亂麻,尚未理清。
而童磨這個選項,甚至從未真正進入她的考慮範圍。挑戰童磨?那不僅僅是一場戰鬥,更是對她過去四年存在根基的一種撕裂,是情感與立場的雙重混沌。她需要的是明確自己的位置,而非陷入更深的泥潭。
何況,以她現在的實力,挑戰童磨的結果,在對戰中已經看得足夠清楚了。
「哦?還在想?」玉壺的細眼眯了眯,似乎對這個答案既有點失望,又感到理解、這畢竟是一個生死攸關的決定。
「那麼,是否有了一些……初步的排除法?比如,猗窩座閣下那種純粹的戰鬥狂,應該不在您的首選名單里吧?」他試探著問。
「他……不合適現在的我。」神無月坦言。在絕對力量與意志的正面碾壓前,她還沒有足夠的資本。
「明智。」玉壺點頭,「那么半天狗呢?那個卑劣的、喜歡躲在暗處玩弄人心的傢伙?」
「不了解。」神無月搖頭,但語氣中的戒備顯而易見,「聽起來很麻煩。」
「麻煩?啊,那簡直是噩夢的代名詞。」玉壺嗤笑一聲,毫不掩飾厭惡,「除非您有絕對的把握一擊摧毀核心,否則會被他那些層出不窮的噁心分身和詭異能力拖入無盡的折磨。那不是戰鬥,是酷刑。」
「墮姬和妓夫太郎是兩個人。」神無月陳述了另一個事實,這也是她猶豫的原因之一。
「沒錯,默契的兄妹,互補的能力,還有棘手的血鬼術和毒素。同時面對兩個上弦級對手,壓力非同小可。」玉壺分析著,「至於下弦……」
他拖長了調子,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乎憐憫又帶著審視的光芒,「以您現在的實力,選擇下弦,哪怕是最強的下弦之一,都是一種……對潛力的浪費,不是嗎?不僅無慘大人可能覺得無趣,某些閣下……」他意有所指地停頓,「……恐怕也會覺得您過於保守了。」
他再次精準地觸及了神無月內心的壓力點——黑死牟可能的「看不起」。但這次,神無月沒有流露出更明顯的情緒,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一些。
「玉壺閣下自己呢?」她忽然反問,依舊是那個問題,「如果是你,在排除掉這些選項之後,會怎麼考慮?」
玉壺似乎很享受這種被諮詢的感覺,細長的身體微微晃動。「我?在排除了那些明顯不合適或過於麻煩的選項後……」他故意賣了個關子,「或許,我會考慮一個能力與我有所交集或共鳴,戰鬥不至於完全無法預測,並且……過程本身或許能帶來一些美感或啟發性的對手。畢竟,純粹為了毀滅的戰鬥,太缺乏藝術性了。」
他沒有明指自己,但話里話外,無疑將自己納入了可考慮的範疇,並強調了戰鬥的價值而不僅僅是生死結果。
神無月沉默著。玉壺的話提供了一種思路——將挑戰視為一次錘鍊和驗證,而不僅僅是爭奪席位的生死搏殺。這確實符合黑死牟所說的「讓雪更冷,鏡更利」。
但選擇玉壺,同樣意味著面對他那神出鬼沒的空間能力和藝術家天馬行空的不可預測性,風險依然巨大。
而且,這種「可預測中的不可預測」,某種意義上比猗窩座那種直白的狂暴更考驗臨場應變和戰術智慧。
她並沒有因為玉壺的暗示而立刻下定論。相反,這讓她對每個選項的優劣有了更立體的認知。
「選擇,確實是一門藝術。」神無月最終低聲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不僅要看對手,也要看……自己到底想從這場戰鬥中得到什麼。」
除了席位,除了生存,她還想要驗證,想要突破,想要在那雙六隻眼睛的注視下,證明自己並非止步不前。而這些,一個「穩妥」的下弦對手,顯然無法給予。
玉壺看著她陷入沉思的臉龐,細長的眼睛裡光芒流轉,有好奇,有評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無論她最終選擇誰,這場因她而起的換位血戰,無疑都將是一場值得欣賞的戲劇。
「是啊,能得到什麼……這才是關鍵。」玉壺贊同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輕鬆的口吻,「當然啦,這只是閒聊。最終的決定,必然源自您內心最深處的覺悟。畢竟,踏出那一步,就再無回頭路了。」
他優雅地飄浮起來,身邊的壺罐發出細碎的碰撞聲。「這隻寒星映雪瓶,希望它的微光能照亮您前路的些許迷霧。那麼,我就不打擾您繼續思考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連同壺器,如同融化的冰晶般悄無聲息地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那隻靜靜佇立、散發著幽寒星輝的花瓶,以及房間裡更加凝重的寂靜。
神無月獨自坐著,目光從花瓶移到窗外沉沉的夜色。
想好選誰了嗎?
還沒有。
但至少,一些過於天真或完全不可行的選項被排除了。剩下的,是幾條同樣布滿荊棘、卻可能通往不同方向的道路。
猗窩座?力量懸殊,時機未到。
半天狗?詭異難測,風險未知。
墮姬兄妹?以一對二,難度劇增。
玉壺?能力詭譎,但或許有「錘鍊」的價值。
下弦?看似穩妥,卻可能意味著停滯與否定。
選擇,依然沉重地壓在她的心頭。但這一次,混亂中似乎隱隱有了一個更清晰的輪廓——她需要的,是一場能真正逼迫她極限、能讓她在黑死牟面前,證明雪與鏡價值的戰鬥。
至於對手是誰……她還需要一點時間,或許還需要一點……契機。
……
黑死牟的訓練依舊如極地的暴風雪,冷酷、精準,每一次劍鋒划過都帶著將靈魂也一同凍結的寒意。神無月在這反覆的錘鍊中,骨骼與意志一次次破碎又重組,雪與鏡的融合愈發深入骨髓,那柄打刀揮出的軌跡也帶著愈發凜冽的決絕。
然而,換位血戰這個懸而未決的抉擇,如同沉甸甸的鉛塊,始終墜在她的心頭,讓那份因力量增長而帶來的些微篤定感,總是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陰霾。
童磨和玉壺仿佛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自那次對話後,再未主動提起此事。童磨依舊用他那種帶著占有欲的溫柔包裹她,變著法兒哄她開心,搜羅更稀奇的玩意兒,講更有趣的見聞,甚至破天荒地減少了傾聽信徒的時間,更多地待在房間裡,只是靜靜擁著她。
玉壺則隔三差五送來新的藝術品,有時是花瓶,有時是造型奇異的冰雕擺件,不再談論藝術哲學,只是簡短地附上「願您心情寧靜」之類的字句,仿佛在用他扭曲的方式表達一種無聲的關切。
連如今已很少碰面、關係微妙而疏遠的清水夫人,似乎也從神無月眉宇間那份難以完全掩飾的沉重中看出了端倪。
某天,一碟精緻異常、絕非極樂教常備的日式甜點,被侍女悄無聲息地放在了神無月房外。沒有署名,但那淡雅的點心樣式和附著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清水夫人特有的冷香,已說明了一切。
神無月看著那碟甜點,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波瀾,但她最終沒有碰。食慾早已稀薄,何況是甜味。這份沉默的慰問,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她此刻心緒的紛亂與對外物的隔絕。
時間在無聲的焦灼與日復一日的錘鍊中,滑過了兩個月。
這天,神無月正蜷在房間一角的軟墊上,手裡捧著一卷童磨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描繪北方雪國風物的古籍,目光卻並未真正落在文字上。她只是需要一點看似平靜的載體,來安放自己紛亂的思緒。
毫無預兆地,那股沉重、冰冷、不容抗拒的召喚感,如同最深的寒潮,瞬間侵徹了她的靈魂與軀體。
來了。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書卷,指節泛白。但這一次,召喚的質感與以往黑死牟訓練時的召喚截然不同。少了那種純粹指令般的直接,多了一種……更深邃、更宏大,仿佛來自世界規則本身的冰冷注視。不是空間轉移去訓練場,而是……覲見。
無限城。
扭曲的空間感平息後,神無月發現自己再次置身於這片仿佛由無數破碎夢境和現實殘片強行拼湊而成的虛無之地。而這一次,眼前的身影,讓她渾身的血液似乎都瞬間凝凍。
鬼舞辻無慘。
他依舊是那副優雅到極致、也冷酷到極致的模樣,穿著考究的西洋服飾,猩紅的豎瞳如同凝固的血海,僅僅是站在那裡,無需任何動作,散發出的威壓就足以讓任何鬼物靈魂戰慄,本能地想要跪伏。那是一種超越了力量層次的、源於生命本質的絕對壓制。
而在他身側稍後一步,如同最忠誠也最沉默的影子的,是黑死牟。六隻鬼眼在無限城晦暗的光線下微微低垂,看不清具體情緒,但那如山嶽般厚重的存在感,與無慘的暴戾威壓形成了奇異的、令人窒息的共振。
「你要發起換位血戰?」
無慘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無限城固有的、仿佛萬物低語般的背景噪音,直接釘入神無月的腦海。那不是詢問,是陳述,帶著一種早已洞悉一切、只是此刻才予以揭破的漠然。
神無月的心猛地一沉。消息的來源……她幾乎立刻排除了黑死牟。這四年的相處、如果單方面的挨打算的話,讓她隱約摸到了一點這位上弦之壹的行事邏輯。
在訓練上,他獨斷專行,近乎殘酷,但在諸如「何時挑戰」、「是否挑戰」這類關乎她自身意志與選擇的事情上,只要她不主動開口,黑死牟絕不會越俎代庖。那是他認可的一種邊界。
那麼,答案只剩下一個——這位鬼王本身,對她的一切,或許都了如指掌。她的猶豫,她的盤算,她與童磨的一戰,她與玉壺關於上弦情報的交談……在他面前,或許都無所遁形。
他早就知道,只是冷眼旁觀,直到此刻,或許是對她漫長的猶豫失去了最後的耐心,才將她直接拽到面前。
無所遁形的冰冷感,比無慘的威壓更讓她感到寒意刺骨。
「……是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有些發悶,像是從很遠的胸腔里擠出來,帶著無法掩飾的緊繃。在這個存在面前,任何偽裝或辯解都顯得可笑。
「唔。」無慘似乎對這個遲來的確認不置可否,猩紅的眸子掃過她,像是在評估一件工具的狀態。然後,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掠過一旁沉默的黑死牟。「聽黑死牟說過,你有和上弦一戰的實力。」
這句話讓神無月的呼吸微微一滯。黑死牟對無慘的匯報……內容僅限於此嗎?
無慘的嘴角似乎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殘酷的弧度,仿佛看穿了她的驚疑。「那麼,」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你選擇哪個上弦呢。」
……
空氣仿佛凝固了。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神無月腦海中尚存的最後一絲混沌和僥倖,也讓她身旁如同雕塑般的黑死牟,那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儘管幅度小到幾乎只是光影的錯覺,但在這個死寂的空間裡,在那份絕對的威壓之下,任何細微的變動都顯得驚心動魄。
直接……指定上弦?
神無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幾乎停止了跳動。她有過挑戰上弦的念頭,在內心的盤算中反覆權衡,但那始終是她自己內心的戰場,一個可以反覆修改、甚至暫時擱置的草案。
此刻,卻被鬼王以如此直接、如此不容反駁的方式,攤開在冰冷的現實面前,要求立刻給出答案。
慌亂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她。她能感覺到無慘那猩紅眼眸中逐漸凝聚的不耐。鬼王的耐心是奢侈品,而她,顯然已經透支了。
上弦前三……根本無需考慮。那是通往確定死亡的捷徑。
玉壺……這個念頭閃過時,帶來一絲複雜的刺痛。他是難得的、除了童磨之外能與她進行某種層面溝通的上弦,送她花瓶,與她討論美與痛苦,甚至隱晦地分析過對手選擇。
挑戰他?感覺像是一種背叛,而且他那詭譎的空間能力,在生死戰中不確定性太大。
墮姬和妓夫太郎……雙生鬼,默契無間,聯手之威絕不容小覷。同時挑戰兩個,難度幾何級數攀升。
半天狗……那個被玉壺形容為「卑劣」、「噩夢」、「麻煩」的存在。未知,詭異,危險,但……或許正因為它被其他上弦如此忌憚和厭惡,挑戰它,反而不會牽扯進那些複雜的鬼情糾葛?
而且,它的戰鬥方式似乎並非正面強攻,而是……某種「消耗」與「詭計」?這或許與她的鏡之領域,存在某種對抗的可能?
思緒如同暴風雪中的碎片,瘋狂旋轉碰撞,卻無法拼湊成一個清晰堅定的答案。時間在無慘冰冷的注視下,每一秒都被拉長成煎熬。
最終,在巨大的壓力和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衝動下——或許是為了避開更熟悉的玉壺和更困難的兄妹組合,或許是被「麻煩」與「未知」本身所吸引,又或許,僅僅是因為這個名字在剛才混亂的思緒中最後一個清晰地跳了出來——神無月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打破了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沉默:
「半天狗。」
「……嗯?」
無慘發出一個短促的、帶著明顯訝異的音節。那雙猩紅的豎瞳微微眯起,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神無月的臉。他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在他眼中實力尚可、但明顯帶著猶豫和「人味」的鬼,會直接選擇挑戰上弦之四,那個連他都覺得有些「特殊」和「麻煩」的傢伙。
但那份驚訝轉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幻覺。他的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半天狗……」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嘲弄。「可以。」他作出了裁定,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隨即,他轉向一直沉默如磐石的黑死牟。「黑死牟,既然是你負責教導她,就由你見證這場換位血戰吧。」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吩咐,以及……一絲極其隱晦的、對這場戰鬥價值的輕蔑,「我沒有空,看這種無聊的戲碼。」
「無聊的戲碼」。
這幾個字像冰錐,刺入神無月的耳膜。果然,在這位鬼王眼中,她的挑戰,她的掙扎,她的生死,或許都只是一場不值一提的、結局早已註定的無聊表演。
他認為她必敗,甚至懶得親自觀看。
說完,無慘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墨跡,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無限城扭曲的陰影之中,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只留下那令人窒息的威壓餘韻,以及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死寂。
空曠的空間裡,只剩下神無月,和前方如同黑色冰峰般矗立的黑死牟。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神無月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如果還在流動凝固的聲音,能感受到那份因鬼王離去而稍減、卻因黑死牟的存在而變得更加具體、更加壓迫的冰冷。
終於,黑死牟緩緩地、極其沉重地,轉過了身。六隻鬼眼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瀑,落在神無月身上。那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疑問,也沒有無慘那樣的輕蔑。有的只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凝固的……評估,以及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意味。
他沉默了更長的時間,仿佛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指定,在重新衡量眼前這個選擇挑戰半天狗的學生。
然後,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沙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土深處艱難挖出:
「……我會為你,傳來半天狗。」
沒有評論她的選擇,沒有分析半天狗的危險,也沒有任何形式的鼓勵或告誡。只是陳述一個即將執行的事實。
黑死牟那句「我會為你傳來半天狗」,如同最沉重的判詞,在無限城空洞的迴響中緩緩沉降,也沉甸甸地壓在了神無月的心上。退路已斷,抉擇已定。
與那個被玉壺用毫不掩飾的厭惡形容為噩夢的上弦之四的死斗,已進入不可逆轉的倒計時。
冰冷的現實感取代了之前的猶豫與焦灼,反而讓她奇異地平靜下來,只剩下一種近乎真空的專注。
她看著黑死牟抬起手,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那是召喚其他上弦的血脈訊號。她本以為來的只會是半天狗,以及作為見證者的黑死牟本人。
然而,當空間漣漪在遠處較高的另一處平台上相繼漾開時,顯現出的身影卻不止一個。
童磨的身影最先清晰。他臉上那悲憫溫柔的完美笑容依舊掛著,七彩眼眸在無限城昏暗的光線下流轉,但當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下方孤身站立的神無月,以及她對面那個尚未完全顯形、卻已散發出令人不適氣息的存在時,那笑容的弧度極其細微地僵滯了一瞬,仿佛精美的瓷器表面掠過一道看不見的裂痕。
緊接著是玉壺。他從一隻憑空出現的華美瓷壺中優雅地升起,細長的眼睛立刻興奮地掃視全場,但在看到神無月的對手時,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光芒瞬間變得複雜——混雜著藝術家的好奇、對麻煩事物的嫌惡,以及一絲……擔憂?
讓神無月真正感到些許意外的,是第三個出現的身影。
猗窩座。
他踏出空間漣漪的姿態乾脆利落,站定後,雙臂環抱,赤裸的上身布滿象徵無數戰鬥的深藍色刺青,粉色的短髮下,那雙金色的瞳孔如同燃燒的熔岩,沒有絲毫情緒,只有純粹到極致的審視。
他的到來並不完全出乎意料——上弦之位已逾百年未曾變動,任何可能撼動這一格局的變數,想必都會引起這位武鬥派的興趣。
只是,他親自前來觀戰,仍讓神無月感到一種無形的、來自真正強者的壓力。
黑死牟、童磨、玉壺、猗窩座。四位上弦齊聚,儘管只是觀戰,但那匯聚在一起的、哪怕刻意收斂也依然磅礴恐怖的鬼氣與存在感,讓這片被無形力量圈定為戰場的平台邊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他們所在的位置遠離神無月,如同俯瞰鬥獸場的貴賓席,帶著一種殘酷的抽離感。
神無月的目光只在他們身上短暫停留,便迅速回到了自己即將面對的對手身上。
在她前方不遠處的空地上,一個身影正緩緩從地面滲出來,或者說,是從他自己那卑微、瑟縮的姿態中「生長」出來。
那是一個身材矮小、相貌醜陋、穿著破舊和服的老者形象,正匍匐在地,瑟瑟發抖,口中不停地發出含糊不清、充滿恐懼與自憐的碎碎念:
「啊啊……不要……不要殺我……我這麼弱小……這麼可憐……為什麼要挑戰我……我什麼都做不好……饒了我吧……我只是個沒用的老頭子……」
這就是上弦之四,半天狗。僅僅是這樣看著,聽著,一種粘膩的、令人極端不適的感覺就攀上了神無月的心頭。
果然如同玉壺所說——麻煩。不僅僅是實力上的,更是這種精神層面帶來的污染感。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那喋喋不休的噪音,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刀身冰冷,與她掌心的溫度無異,卻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定。
而此刻,上方的觀戰平台。
童磨臉上的笑容終於無法維持完美的弧度,嘴角微微下垂,七彩眼眸深處翻湧著罕見的陰霾。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依舊鎖定在下方的神無月身上,聲音卻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幾乎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近乎咬牙切齒的語調,對著身旁如同黑色鐵塔般沉默的黑死牟說道:
「真沒想到啊……黑死牟閣下。」 他的聲音里沒有了往日的輕快甜膩,只剩下冰冷的質詢,「您竟然會讓她……選擇這樣的對手……」
黑死牟甚至連頭都沒有轉動,六隻鬼眼漠然地平視著下方的戰場,聲音毫無波瀾地打斷了童磨未盡的詰問:「是無慘大人,讓她在上弦中選一位的。」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童磨眼中即將燃起的更多情緒。無慘大人的意志,是絕對的鐵律,不容置疑,更不容違逆。
「唔……」 童磨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被強行壓下的氣音。他臉上那僵滯的笑容緩緩重新調整,試圖恢復平日的模樣,卻終究少了那份渾然天成的悲憫,多了幾分冰冷與陰沉。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將目光沉沉地投向下方那個身影,七彩眼眸中光芒劇烈地流轉著,擔憂、不悅、以及某種被觸犯領地的怒意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手中的金色摺扇,被無意識地握得極緊。
「啊……真可惜啊。」 玉壺在一旁細聲細氣地開口,打破了兩位上位者之間凝滯的氣氛。他細長的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別的什麼,「神無月小姐為什麼不選我呢……我還很期待和神無月小姐進行一番關於美的切磋呢……」
他的語氣充滿了藝術家的惋惜,目光在神無月和半天狗之間來回移動,仿佛在比較兩件截然不同的作品。
「就算神無月小姐失敗了我也不會吞噬她的。」 玉壺繼續用他那獨特的腔調說道,像是在做一個鄭重的承諾,「畢竟神無月小姐和童磨大人都很能欣賞我作品的美呢……而且神無月小姐在畫畫和花藝上的造詣也很棒,就這麼消失掉,太浪費了,連做成藝術品的材料都算不上……」
他的話聽起來古怪又扭曲,卻奇異地在冰冷的觀戰氛圍中,透出一絲屬於玉壺式的、近乎善意的遺憾。
而猗窩座,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
他那雙燃燒般的金色瞳孔,先是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近乎本能的評估,掃過童磨那明顯異常的反應,仿佛在揣測這位同僚與下方挑戰者之間更深的關係。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了下方的神無月。他的視線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軀殼,直抵其力量的核心,評估著她體內雪與鏡的強度,以及面對半天狗那種詭異對手時可能的表現。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純粹的、對戰鬥與強弱本身的關注。他似乎在思考,這個敢於直接挑戰上弦四的新鬼,究竟是真有依仗,還是不自量力的愚蠢。
他的沉默,本身就像一種沉重的壓力,施加在戰場之上。
下方,神無月對上方平台細微的對話和目光的交鋒幾乎毫無所覺。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經鎖定了眼前那個依舊在喋喋不休、表演著懦弱與可憐的矮小身影。
半天狗的碎碎念漸漸變得清晰了一些,那聲音里除了恐懼,開始摻雜進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的惡意:
「為什麼……為什麼都要欺負我……我明明這麼弱……好可怕……好可怕啊……但是……欺負我的人……都要付出代價……嘻嘻……」
神無月銀眸一凜,周身寒氣無聲擴散,細密的冰晶開始在她腳邊凝結。
戰鬥,一觸即發。
而上方的四位觀戰者,神態各異,卻都將目光投向了這片即將被冰雪與未知的麻」所籠罩的戰場。
黑死牟的沉默如同磐石,童磨的笑容冰冷而僵硬,玉壺的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猗窩座的凝視則充滿了純粹而殘酷的審視。
這場因無慘一語而定的換位血戰,終於拉開了它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