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半天狗那混雜恐懼與陰冷惡意的碎碎念在空氣中瀰漫,神無月知道,等待與僵持已毫無意義。她必須率先掌控戰場,在這片被無限城詭異空間包裹的平台上,建立起屬於自己的領域。
她銀眸深處寒光一閃,並未立刻拔刀,而是將體內冰寒的力量如同潮汐般向四周擴散。
以她所立之處為原點,空氣溫度驟降,無數細密晶瑩的冰晶憑空凝結,如同被無形之手揚起的鑽石塵暴,瞬間充斥了大片區域。
緊接著,一面面巨大、邊緣不規則、晶瑩剔透的冰鏡,如同從凍土中瘋狂生長的冰之森林,拔地而起。它們並非整齊排列,而是錯落、傾斜、甚至相互重疊,構成了一座複雜、迷幻、將光線與空間都扭曲折射的鏡之迷宮。
鏡面光潔,清晰地映照出平台上的一切——神無月自己,對面那個瑟縮的身影,以及更遠處高台上模糊的觀戰者輪廓。層層疊疊的倒影無窮無盡,虛實難辨。
鏡城展開的瞬間,刺骨的寒意與領域特有的隔絕感便籠罩了戰場。這是神無月最熟悉的戰鬥方式,也是她對抗未知強敵的第一層屏障。
高台上,玉壺細長的眼睛猛地睜大,發出一聲低低的讚嘆:「哦呀~開始了開始了!這鏡城的規模和凝實度,比上次見到時又精進了!真是美麗又危險的領域呢!」
他的目光貪婪地掃過那些折射微光的冰鏡,仿佛在欣賞一件動態的藝術品。
童磨臉上的冰冷略微鬆動,七彩眼眸注視著下方那片迅速成型的冰雪世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扇骨。他知道神無月的鏡城威力,但面對半天狗……他心中的擔憂並未減少。
猗窩座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低聲自語:「領域……倒是有模有樣。」
他的評價簡短,但帶著一絲對力量純粹性的認可。
黑死牟沉默著,六隻鬼眼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觀察著鏡城每一處能量流動與結構節點。
鏡城之中,半天狗那瑟縮的身影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寒冷和光影變幻嚇了一跳,他「啊呀」一聲,似乎想往後縮,但動作遲緩笨拙。
神無月沒有給他更多適應的時間。她身影陡然從原地消失,並非極速移動,而是仿佛融入了最近的一面冰鏡之中。
下一瞬,她已從半天狗左側後方一面傾斜的冰鏡中悄無聲息地滑出,手中打刀帶著淒冷的寒光,直刺其後心!刀鋒之上,壓縮到極致的冰雪氣息與呼吸法的韻律完美融合——【雪之呼吸·壹之型】
這一擊快、准、狠,且藉助鏡面穿梭完全隱匿了攻擊軌跡和殺氣。
然而,就在刀尖即將觸及那破舊和服的剎那,半天狗那看似笨拙佝僂的身軀,卻以一種極其詭異、完全不符合物理規律的方式,如同沒有骨頭的軟體動物般,向側面不可思議地扭開了一個微小的角度。
「嗤——」
刀鋒擦著和服掠過,帶起幾縷破布和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淡綠色的氣息。沒有砍中實體的感覺。
「好痛……好痛啊!為什麼要砍我這麼可憐的老頭子!」 半天狗發出更加悽厲的哭嚎,但那雙小眼睛裡,卻閃過一絲狡黠陰冷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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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神無月驟然感到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從四面八方襲來!不是來自眼前的半天狗本體,而是來自鏡城領域之內!
只見那些光潔的冰鏡表面,不知何時,竟然映照出了不止一個「半天狗」。
有的面目猙獰,有的淚流滿面,有的嬉皮笑臉,有的冷漠呆滯……它們從鏡面的倒影中滲透出來,仿佛鏡城本身成為了它們誕生的溫床。這些分身形象各異,氣息也與本體那懦弱粘膩的感覺截然不同,帶著狂暴、悲傷、狂喜等極端情緒,並且——它們似乎能一定程度上無視鏡城的空間折射規則,直接從各個方向的鏡面中撲出,向神無月發動攻擊。
【血鬼術·具象化·分裂】
「麻煩了。」 高台上,玉壺細聲說,「半天狗這傢伙,最擅長的就是把戰場變成他的情緒沼澤。這些分身依託於對手的力量或環境而生,很難徹底清除。」
一個怒容分身高舉著由情緒凝結而成的粗糙棍棒,帶著呼嘯的惡風砸下;一個哀容分身哭泣著,甩出無數淚滴狀的、帶有腐蝕性精神衝擊的液體;樂之分身則嬉笑著,身影飄忽,試圖干擾神無月的視線和感知。
神無月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玉壺所說的麻煩含義。這些分身不僅攻擊方式詭異,更麻煩的是它們似乎與自己的鏡城產生了某種詭異的聯繫,甚至反過來利用了鏡城的折射特性。
但她沒有慌亂。鏡城是她的領域,即便被侵入,主導權依舊在她手中。
她身影再閃,融入另一面冰鏡,避開合擊。同時,心念急轉,鏡城開始響應她的意志變化。
那些被分身污染或作為跳板的冰鏡,表面驟然泛起劇烈的漣漪,緊接著,鏡面本身仿佛活了過來,不再是單純的反射體,而是化作了攻擊的延伸。
從鏡面中,驟然刺出無數尖銳的冰棱、蔓延出凍結的鎖鏈、或是爆開一片片帶著呼吸法寒意的冰晶風暴。
她的攻擊不再局限於自身,而是通過整個鏡城體系,從各個角度,以各種形式,同時剿殺那些冒出來的情緒分身。
冰棱刺穿哀容,鎖鏈捆縛怒相,冰晶風暴將樂之幻影吹得七零八落。與此同時,她真身如鬼魅般在鏡城中連續穿梭,每一次現身,刀鋒都精準地指向一個分身的核心,或者斬向試圖從鏡面中完全脫離的半天狗本體。
雪之呼吸的劍技與血鬼術的領域力量在此刻緊密結合。貳之型的弧形冰刃從三面鏡子中同時迸發,交織成網;叄之型的飄忽斬擊藉助鏡面折射,從完全違背常理的角度襲向半天狗那看似驚慌失措、實則不斷微妙位移的本體。
一時間,鏡城之內冰光亂舞,分身哀嚎不斷崩碎,半天狗本體也被逼得連連躲閃,身上那破舊的和服被鋒利的冰晶和刀氣割開更多口子,滲出淡綠色的、如同膿液般的血跡。
神無月似乎占據了上風,她的領域與靈活戰術有效遏制了分身的蔓延,並給本體造成了持續的壓力。
「哦?壓制住了?」 玉壺有些意外,「神無月小姐應對得很冷靜嘛,沒有因為分身的詭異而自亂陣腳,反而利用鏡城的多變進行反制。」
童磨緊握扇子的手指微微放鬆了些,但目光依舊凝重。他深知半天狗絕不止於此。
猗窩座看得更專注了,低聲評價:「反應和應變不錯。但……分身太弱了。不像上弦四的真正實力。」
黑死牟依舊沉默,但六隻眼睛的轉動,顯示他正密切關注著戰局的每一個細節。
果然,就在神無月一刀斬碎最後一個「樂」之分身,冰鏡鎖鏈即將纏上半天狗本體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一直表現得懦弱、驚慌、只會躲閃和哀嚎的半天狗本體,突然停止了所有動作。他緩緩抬起頭,那張醜陋的臉上,所有的恐懼、可憐、狡黠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空洞的、仿佛吞噬一切光線的麻木。
然後,他的嘴角,向兩側咧開,拉出一個巨大到極不自然的、充滿了純粹「憎惡」的獰笑。
「嘻嘻……嘻嘻嘻……砍夠了麼?欺負我……欺負得開心麼?」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含糊的哭嚎,而是變得尖利、刻毒,如同無數指甲刮過玻璃,「那麼……輪到我了。」
「不好!」 玉壺驚呼出聲。
只見半天狗矮小的身軀如同充氣般劇烈膨脹、扭曲!他背後猛然撕裂,一個龐大、臃腫、肌肉虬結、面目極度猙獰可怖的巨鬼,帶著滔天的惡意與實質化的黑色氣息,硬生生從他體內擠了出來。
這巨鬼——憎珀天——出現的瞬間,恐怖的威壓如同海嘯般席捲開來,它手中握著的,正是由「憎」之情緒實質化而成的、纏繞著雷霆與狂風的巨大武器。
憎珀天甚至沒有去看神無月,它只是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掄起那巨大的武器,向著周圍林立的冰鏡,狠狠橫掃。
「轟轟轟轟——」
在絕對的力量與憎惡情緒的衝擊下,那些原本堅固異常、能抵擋尋常攻擊的冰鏡,如同遭遇重錘的玻璃般,紛紛炸裂。
不僅僅是物理上的破碎,鏡中蘊含的神無月的力量與領域規則,也被那充滿惡意的雷霆狂風之力強行攪亂、湮滅。
鏡城,這神無月賴以作戰的核心領域,在憎珀天出現的短短几息內,便以驚人的速度崩塌、瓦解。
破碎的冰晶如同暴風雪般反向席捲,不少鋒利的碎片濺射到神無月身上,劃開傷口,更有一股蘊含「憎惡」情緒的力量衝擊順著領域的聯繫反噬而來,讓她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內臟翻騰,氣息瞬間紊亂。
領域被破,反噬受傷。
「果然……這才是半天狗的『本體』之一,或者說,是他真正力量的展現。」 黑死牟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道出了關鍵,「情緒的分身只是鋪墊與消耗,這『憎』之化身,才是他應對正面強攻的利器。」
童磨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七彩眼眸中寒光閃爍。玉壺則緊張地扭動著身體:「憎珀天……那傢伙的力量和防禦都很麻煩,而且對情緒攻擊的抗性極高,神無月小姐的鏡城幻術和折射效果對它大打折扣。」
猗窩座微微眯起眼睛:「力量差距。領域被破,她劣勢了。」
戰場中,神無月踉蹌後退,看著眼前如同憎惡化身的山嶽般的巨鬼,以及周圍迅速消散的鏡城廢墟。冰冷、粘稠的惡意幾乎要凝固她的血液。
傷口在再生,但速度似乎受到那憎惡氣息的影響而變慢。剛才的戰術完全失效了。
憎珀天低下頭,那雙充滿純粹惡意的眼睛鎖定了神無月,發出了沉悶如雷的聲音:「死……」
它再次舉起那纏繞雷霆的巨兵,這一次,目標直指神無月!恐怖的風壓與雷鳴已然先行鎖定,封鎖了她大片的閃避空間。
危急關頭,神無月腦海中卻奇異地閃過一個畫面——與童磨對戰時,睡蓮菩薩那絕對力量碾壓下,自己的鏡城同樣破碎,但最終逼退冰蓮、甚至讓童磨手指感到刺痛的,並非鏡城本身,而是……融入刀鋒的,屬於「雪之呼吸」的那份獨特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
【……呼吸法……對鬼是劇毒……
我的雪……能凍結……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冰……】
黑死牟的話語,童磨對戰時的細節,以及此刻憎珀天那龐大軀體中流轉的、屬於鬼的再生之力與憎惡情緒……無數的線索在壓力下驟然串聯。
她明白了。
血鬼術的冰鏡,可以困敵,可以折射,可以製造領域,但面對這種核心由強烈情緒與鬼力支撐的憎惡化身,物理的切割和冰封效果有限,難以造成真正的、無法癒合的根源性傷害。
要重創甚至摧毀它,必須攻擊其作為「鬼」的本質。
而她的雪之呼吸,那份源於她自身本源的、與鬼力奇異共存卻又帶著淨化寒意的力量——或許,才是關鍵。
沒有時間猶豫,憎珀天的攻擊已然臨頭。
神無月眼中銀光大盛,不再試圖重建鏡城,也不再依賴穿梭。她雙手握緊刀柄,將體內殘存的所有力量,尤其是那份屬於「雪之呼吸」的本源之力,毫無保留地、極致地催動、壓縮、灌注於刀身之上。
她沒有使用任何固定的劍型,而是遵循著內心對「雪」最本源的理解——冰冷、寂靜、覆蓋、淨化、凍結萬物生機的那份意境。
她迎著那砸落的、纏繞雷霆狂風的巨兵,向上揮刀!
這一刀,速度並不算快得離譜,軌跡也並非多麼精妙。
但在刀鋒劃破空氣的剎那——
以神無月揮刀軌跡為中心,空氣中的水分,瀰漫的冰晶碎屑,甚至那憎惡化身散發出的部分陰冷氣息,都被一股無形而凜冽的「意」所引動、轉化。
無限城這片被劃定的戰場上空,竟然毫無徵兆地,飄起了雪。
那不是自然界的雪花,而是無數極其細微、肉眼幾乎難以辨別的、晶瑩剔透的、邊緣鋒利如最薄刀片的……冰之碎片。
它們閃爍著清冷的光澤,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地落下,覆蓋範圍恰好是憎珀天所在的那片區域。
「這是……雪?」玉壺疑惑。
猗窩座皺起眉頭。
只有黑死牟,那六隻古井無波的鬼眼中,驟然爆發出銳利的光芒。他沉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
「不。這不是雪。」
他的目光穿透那些飄落的雪花,看到了本質。
「這是……快速、無數次使用雪之呼吸極致劍意後,殘留的意與空氣中冰晶、乃至她自身散逸的血鬼術能量結合……形成的現象。果然……雖然雪之呼吸的使用者因為極寒的劍意無法開赫刀,但是依舊能通過寒冷而抑制鬼的再生……」
他緩緩補充,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每一片雪花,都是一縷被極致壓縮、賦予了切割與凍結意志的……破碎的鏡。」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
那些飄落在憎珀天身上的「雪花」,在接觸它體表的瞬間,並未融化,而是如同最鋒利的微型刀片,悄無聲息地切入了它那被終之型刀意重創、防禦大減的軀體。
並且,一旦切入,其中蘊含的「雪之呼吸」凍結劍意便瞬間爆發,從內部開始凍結、破壞細胞與鬼氣的聯繫。
「嗤嗤嗤嗤嗤——」
細微的、如同冰層急速蔓延凍結的聲音密集響起!憎珀天那狂暴的雷霆狂風,在接觸「雪花」的瞬間,仿佛被無形的寒意滲透、遲滯、凍結。
它堅硬逾鐵的皮膚和肌肉上,迅速蔓延開一片片冰藍色的霜痕,這些霜痕並非停留在表面,而是如同活物般向內侵蝕,所過之處,鬼的再生之力竟然像是被凍住了,恢復速度肉眼可見地變得極其緩慢,甚至停滯。
憎珀天發出了驚怒的咆哮,它感覺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直達本源的冰冷與破壞感。那不是普通的凍傷,而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在被侵蝕。
還沒有結束。
神無月揮出的刀鋒,終於與憎珀天那被雪花遲滯、威力大減的巨兵碰撞在一起。
「鐺——」
巨響聲中,神無月虎口崩裂,身體巨震,但她死死頂住了!刀鋒上凝聚到極致的冰雪劍意,透過接觸點,瘋狂湧入憎珀天的武器和手臂!
更驚人的變化發生了。
那些飄落的雪花,仿佛受到了刀鋒碰撞的激發,驟然發生了變化。
它們不再只是輕柔落下,而是瞬間崩解、重組,化作了無數更加細微、幾乎肉眼難辨的、邊緣鋒利無比的——破碎冰鏡的微粒,這些微粒細小如塵埃,卻閃爍著與神無月刀鋒同源的寒光,如同被無形的旋風捲起,以憎珀天為中心,形成了一個高速旋轉、切割的微型風暴。
這不是固定的招式,而是神無月在絕境壓力下,將雪之呼吸的凍結劍意與自身血鬼術鏡的「切割」、「折射」特性,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融合爆發。
每一片雪花化成的冰鏡微粒,都帶著微弱的呼吸法凍結真意和鏡面的鋒利。它們無孔不入,順著憎珀天皮膚上被霜痕侵蝕的縫隙,鑽進它的體內;它們高速旋轉切割,在它體表留下無數細密如髮絲的傷口;它們甚至開始干擾、折射憎珀天體內憎惡情緒的流動與鬼力的運轉。
「吼——」
憎珀天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痛苦與憤怒的咆哮。它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體表的霜痕與內部的冰鏡微粒切割雙重作用,讓它的行動變得無比僵硬遲緩,再生能力幾乎完全失效。
那恐怖的巨兵再也握不住,脫手飛出,砸在地上引發劇烈震動。它身上開始出現一道道無法癒合、反而在冰寒侵蝕下不斷擴大的傷口,淡綠色如膿液的鬼血汩汩流出,尚未落地就被凍結成詭異的冰渣。
「找到了。」 神無月在領域中,她的感知被無限放大。那些冰鏡微粒如同她延伸出去的億萬觸角,清晰地反饋著戰場上每一絲能量流動。
她看到了。在憎珀天那龐大身軀的某個不起眼的、被層層肌肉和保護性鬼力隱藏的深處,有一個微小、脆弱、不斷釋放著各種極端情緒與鬼力、維持著所有分身與本體的核心節點——那才是半天狗真正的本體,或者說是他所有情緒化身的源頭。
而同時,她也感知到,先前那些被擊潰的「怒」、「哀」、「樂」等分身的殘存氣息,也隱隱與這個核心相連,試圖重新凝聚。
不能再給它機會。
神無月強忍著內臟的劇痛和力量的空虛,身影化作一道殘影,穿過漫天飄落的雪花與切割風暴,瞬間出現在憎珀天因為痛苦和僵硬而暴露出的胸腹位置。她雙手反握刀柄,將最後的力量,連同雪之呼吸那凍結萬物的意,全部凝聚於刀尖一點。
刀身亮起刺目欲盲的冰藍寒光,仿佛凝結了整片暴風雪的精髓。
然後,突刺。
這一刀,沒有任何多餘的光影和聲勢,只有極致的速度,極致的寒冷,與極致的終結之意。
「噗嗤——」
如同熱刀切入凍結的牛油,刀鋒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憎珀天外部堅硬的肌肉和鬼力防禦,精準無比地刺中了那個微小的核心節點。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憎珀天那充滿憎惡的咆哮戛然而止。它龐大的身軀猛地僵住,體表瘋狂蔓延的霜痕和內部肆虐的冰鏡微粒切割仿佛找到了最終的目標,瘋狂地向刀尖刺入的點匯聚、塌縮。
緊接著——
「咔嚓……轟」
以刀尖為中心,恐怖的冰爆從憎珀天體內迸發。它那山嶽般的身軀,從內部被徹底凍結、然後碎裂!不是炸成血肉,而是碎裂成無數巨大的、不規則的、內部布滿晶瑩冰棱的黑色冰塊,轟然垮塌,散落一地。
而在那堆巨大的冰凍碎塊中央,一個矮小、乾癟、醜陋到極致的「東西」滾落出來。它看起來就像是半天狗最初形象被抽乾了所有水分和力量後的殘骸,破舊的和服幾乎成了布條,身體殘缺不全,布滿可怕的凍傷和無數細密的切割傷口。
最致命的是胸口一個碗口大的空洞,邊緣凝結著厚厚的藍冰,阻止著任何再生的可能。
它還在微微抽搐,小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痛苦和難以置信,但氣息已經微弱到了極點,連像樣的音節都發不出來了。
這,才是剝離了所有情緒化身與憎惡外殼後,半天狗真正的、脆弱不堪的本體。
漫天飄落的雪花與冰鏡微粒風暴,緩緩停歇、消散。
神無月單膝跪地,用刀支撐著身體,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間凍結。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體內力量近乎枯竭,握著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但她的銀眸,卻緊緊盯著前方那個殘破的本體。
贏了。
她以重傷和幾乎脫力的代價,破除了半天狗詭異的情緒分身與憎惡化身,找到了其真正核心,並利用雪之呼吸那獨特的、針對鬼物本源的凍結與破壞之力,給予了其無法再生癒合的致命一擊。
高台之上,一片寂靜。
玉壺張大了嘴,細長的眼睛幾乎要瞪出眼眶,半晌才發出一聲近乎呻吟的讚嘆:「我的天……碎鏡千雪……寂雪歸墟……這、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力量運用了……這是將雪與鏡的意境,融合升華到了如此地步……太美了……也太可怕了……」
童磨臉上的冰冷終於融化,但那並非恢復往日的笑容,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如釋重負、後怕、震撼以及更深沉難言情緒的表情。他緊握扇子的手緩緩鬆開。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下方那個搖搖欲墜卻挺直脊背的身影。
猗窩座金色的瞳孔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他死死盯著神無月,仿佛要將她此刻的狀態刻入腦海。「……雪之呼吸……凍結再生……不錯。」
他的評價依舊簡短,但那份認同與重視,已然完全不同。他看到了超越單純力量層級的、某種更本質的殺傷方式。
黑死牟靜靜地佇立著,六隻鬼眼注視著神無月,以及她刀下那個殘破的本體。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嘆息的意味:「……很好。」
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重若千鈞。這不僅僅是對勝利的認可,更是對她最終領悟並運用了雪之真意,以呼吸法結合自身特質,達成對上級鬼物致命一擊的路徑的肯定。
神無月喘息稍定,掙扎著站起身。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半天狗那殘破的本體前。
吞噬這樣的存在……獲得這樣的力量……
她握緊了刀柄,銀色的眼眸中,冰冷的殺意與一絲極其隱晦的厭惡、遲疑交織。
是吞噬,以絕後患,並踏上更高的台階?
還是……給予徹底的終結?
她緩緩舉起了刀,刀尖懸在那殘破本體的上方,微微顫動。
在神無月於疲憊、厭惡與力量的誘惑中艱難抉擇的沉默間隙,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打破了戰場的死寂。
黑死牟開口了。他並未直接對神無月說話,六隻鬼眼凝視著憎珀天崩解後殘留的、那些被無數雪之鏡切割凍結的碎塊,仿佛在審視一件罕見的標本。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複雜的感慨:
「果然……呼吸法,始終對鬼有著致命的殺傷……與鬼的身軀結合後,竟能演變出如此形態……」 他的話像是在對在場其他人說,又更像是一種穿透漫長歲月、觸及自身根源的自言自語。
作為鬼化後仍能使用、甚至精進月之呼吸的獨特存在,他比任何鬼都更理解這份力量在鬼軀內燃燒、蛻變所帶來的痛苦與可能。
神無月此刻展現的雪與鏡的極致融合,無疑觸動了他內心某些深藏的共鳴與評估。
童磨臉上那因擔憂和怒意而一度消失的、悲憫溫柔的完美笑容,此刻已重新浮現,甚至比平時更加耀眼。
七彩眼眸中的陰霾盡去,只剩下純粹的、近乎陶醉的欣賞與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他輕輕拍手,聲音清脆悅耳:「啊~神無月,真了不起呢。竟然真的做到了……連那種麻煩的怪物都能凍結、分解。你的雪,比我想像的還要美麗,還要……鋒利。」
他的讚美發自內心,也悄然掩蓋了之前的失態,重新披上了那層遊刃有餘的外衣。
猗窩座看到憎珀天徹底崩解、怯之鬼奄奄一息時,便已對這場戰鬥的結果有了判斷。他那雙燃燒著純粹鬥氣的金色瞳孔中,驚訝與審視最終化為一種合格的認可,但也僅此而已。
對他而言,戰鬥已結束,勝負已分,再無停留觀看的價值。他乾脆利落地轉身,準備離開這處觀戰平台。
「誒~猗窩座閣下就要離開了嗎?」 童磨輕快的聲音響起,叫住了他。猗窩座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金色的瞳孔斜睨向童磨,眼神中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和詢問。
童磨笑容不變,用金扇輕輕點著掌心:「不看看最後的結果嗎?畢竟,一位新的上弦即將誕生呢。」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仿佛與有榮焉的炫耀,目光卻若有若無地飄向下方的神無月,似乎在期待她完成最後一步——吞噬。
猗窩座冷哼一聲,似乎對「上弦誕生」的儀式並無興趣,但他終究沒有立刻離開,只是重新轉回身,抱臂而立,算是給了給了這場血戰結局一點額外的耐心。
下方,神無月仿佛沒有聽見上方的對話。黑死牟的話語讓她對自身力量有了更深一層的模糊認知,童磨的讚美則讓她感到一絲煩躁。她看著腳下那團微弱、瑟縮、散發著最後求生欲的怯之鬼。
吞噬它?獲得上弦之四的力量、那麻煩的分身血鬼術、以及隨之而來的、在十二鬼月中更明確也更危險的位置?
一股強烈的排斥感油然而生。她想起玉壺對半天狗「卑劣」、「噩夢」的評價,想起戰鬥中那粘膩的恐懼低語和憎恨咆哮,想起它那依靠分裂、偽裝、玩弄人心與情緒的詭異戰鬥方式。
這不是她想要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通過吞噬同類來變強。儘管這是鬼的本能,也是換位血戰默認的規則,但內心深處某種殘留的、或許與她失憶前身份相關的東西,在強烈地抗拒著。她想要席位,想要力量,但不想以這種方式,獲得這樣的養分。
心意已決。
神無月銀眸中最後一絲猶豫散去,只剩下冰冷的決絕。她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打刀,刀尖不再是遲疑的指向,而是穩定地、帶著終結意味的,對準了「怯之鬼」那最核心的微弱光點。
她要做的,不是吞噬,而是——徹底斬殺。讓這個麻煩,連同它所有的分身與憎恨,徹底歸於虛無。
刀鋒凝聚起最後一絲冰寒的氣息,作勢欲斬。
然而,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前一刻——
一股遠比黑死牟、童磨、猗窩座加起來更加恐怖、更加暴戾、更加絕對的力量,毫無徵兆地降臨。無限城本就昏暗的光線瞬間被染上一層不祥的猩紅,空氣凝固,仿佛連時間都在這股威壓下顫抖。
鬼舞辻無慘,再次現身。
他依舊穿著那身考究的西洋服飾,身影優雅地出現在神無月與「怯之鬼」之間,仿佛他一直就在那裡。猩紅的豎瞳先是極其冷淡地掃了一眼地上那團微弱的光,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意外的神色。
顯然,神無月能擊敗憎珀天,甚至將其逼到如此本源衰微的境地,有些出乎他的預料。但這份意外,轉瞬就被一種絕對的漠然和掌控一切的冷酷所取代。
「半天狗……沒用的廢物……」無慘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讓所有鬼物靈魂戰慄的寒意。他甚至沒有多看那「怯之鬼」一眼,只是隨意地抬起一隻手,修長的手指對著那團微光,輕輕一握。
「噗。」
如同捏碎一個微不足道的泡沫。
那團代表著上弦之四半天狗最後存在痕跡的「怯之鬼」,連一聲哀鳴都未能發出,就在無慘絕對的力量下,瞬間湮滅、消散,化為最原始的鬼氣粒子,然後被無限城本身吸收,再無痕跡。
一位上弦,就此徹底消亡,並非死於挑戰者之手,而是亡於其造物主的隨手抹除。
這冷酷無情的一幕,讓上方的觀戰者們、除了黑死牟都瞳孔微縮。童磨的笑容僵了一瞬,玉壺細長的身體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猗窩座的眼神也更加凝重。
而無慘,在隨手處理掉失敗的半天狗後,那雙猩紅的豎瞳,終於完全聚焦在了神無月身上。
神無月還保持著舉刀欲斬的姿勢,渾身緊繃,在那絕對的王權威壓下,幾乎無法動彈。她看著無慘,銀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猩紅的身影,充滿了警惕和一絲無法抑制的戰慄。
無慘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緩緩上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然後,他伸出了另一隻手。
那隻手白皙、修長、完美得如同藝術品,卻帶著令神無月骨髓都凍結的恐怖氣息。指尖的指甲驟然伸長,變得漆黑、尖銳、泛著不祥的紅光。
下一秒,那尖銳的指甲,毫無預兆地、以神無月根本無法反應的速度,猛地刺入了她的胸膛——心臟偏左的位置!
「呃——」
劇烈的、遠超之前任何傷勢的痛苦,如同爆發的火山,瞬間席捲了神無月的全身。那不是簡單的貫穿傷,那指甲上仿佛帶著無數細小的倒刺和侵蝕性的能量,在她體內瘋狂攪動、破壞,同時又強行注入某種灼熱、狂暴、充滿無窮欲望與力量的東西——無慘的血液。
更多的、更濃縮的、屬於鬼王的血液,被強行灌入她的體內。
「既然擊敗了上弦,證明了你確實有價值。」無慘的聲音近在咫尺,冰冷地傳入她因劇痛而嗡鳴的耳朵,「那麼,就成為更強的存在吧。別讓我失望。」
那灌入的血液如同熔岩,與她原本的鬼血、與她的「雪之呼吸」力量、與她的「鏡之血鬼術」本源發生著劇烈的衝突與融合。難以想像的痛苦和力量膨脹感幾乎要將她的意識和軀體同時撐爆。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縮到極致,銀色的虹膜周圍,血絲瘋狂蔓延。
她想嘶吼,卻發不出聲音。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冷汗和血水混合著從傷口和毛孔滲出。視野開始模糊、旋轉,只有無慘那雙近在咫尺的、冰冷的猩紅豎瞳,如同烙印般刻入靈魂。
就在她意識即將被痛苦和暴漲的力量淹沒的臨界點——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原本清澈的銀眸,此刻瞳孔深處,一點猩紅的光芒驟然亮起,如同冰原上燃起的鬼火。緊接著,在那銀色的虹膜上,清晰無比地浮現出了代表著上弦之位的數字——
上弦之肆。
字跡如同用最深的夜色與鮮血刻寫,邊緣似乎還縈繞著細微的、屬於她自身力量的冰晶紋路,與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痛苦和冰冷殺意交織,形成一種詭異而強大的視覺衝擊。
無慘緩緩抽回了手。神無月胸前的傷口在他手指離開的瞬間,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蠕動、癒合,比以往任何一次再生都要迅速、都要徹底。新生的皮膚下,仿佛流動著更黑暗、更強大的力量。
她踉蹌了一下,幾乎跌倒,但最終還是用刀強行支撐住了身體,單膝跪地,劇烈地喘息著。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流和冰晶的碎屑。她能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被徹底改變了,力量在奔涌,鬼的本質更加深邃,但同時,某種更沉重的枷鎖和聯繫,也深深烙印在了靈魂深處。
無慘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升級。
「從今以後,你便是上弦之肆。」他宣布,聲音里不帶絲毫感情,「善用你的力量。若再讓我覺得無聊……」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威脅,比任何話語都更令人膽寒。
說完,他的身影再次如同幻影般消散,只留下那令人窒息的威壓餘韻,以及跪在地上、眼中刻著「肆」字、周身氣息劇烈波動、陷入某種混沌與新生之間的神無月。
上方平台,一片死寂。
童磨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七彩眼眸複雜無比地看著下方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著她眼中的「肆」字,看著她身上那更加濃郁、也更加危險的氣息。他手中的金扇,無聲地合攏。
玉壺細長的眼睛裡充滿了震撼,喃喃道:「上弦……之肆……直接賜予……無慘大人的恩寵……」
猗窩座深深地看了一眼神無月,尤其是她眼中那個數字,然後不發一言,轉身,這次真的離開了。對他而言,挑戰結束,結果已定,一位新的、以這種方式晉升的上弦,值得他記住,但也僅此而已。
黑死牟是最後一個移開目光的。他的六隻鬼眼,在神無月眼中那清晰的「肆」字上停留了許久,最終,緩緩閉了一下,再睜開時,已恢復了古井無波。
無限城的光線緩緩恢復正常,但那場戰鬥的痕跡,那位舊上弦的徹底湮滅,以及那位新上弦在劇痛與力量灌輸中誕生的畫面,卻如同冰冷的烙印,留在了每一個在場者的心中。
神無月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顫抖的手指撫上自己的右眼。指尖傳來清晰的凹凸感——那是「肆」字的刻印。胸口的劇痛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前的充實感和……更深的冰冷。
她抬起頭,銀眸望向空無一物的前方。
上弦之肆。
一條以半天狗的徹底消亡為代價,、以無慘的冷酷恩賜為烙印,鋪就的、通往更深黑暗與更殘酷戰場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