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無慘的身影徹底消散,那令人靈魂凍結的絕對威壓也隨之退去。
緊繃到極致的弦,在確認戰鬥結束、席位落定、而那位冷酷的王者也已離開的瞬間,終於「錚」地一聲,斷裂了。
一直強撐著、甚至強行以意志壓制體內因灌入大量鬼王血液而翻滾不休的力量浪潮的神無月,只覺得眼前一黑,四肢百骸傳來前所未有的沉重與虛脫感。
不僅僅是力量耗盡,更是精神在經歷漫長抉擇、生死搏殺、乃至最後那劇痛與力量灌輸的衝擊後,達到了極限。
支撐著她的那股冰冷鬥志,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被掏空般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茫然的輕鬆。
【總算……做到了。】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一片雪花,輕輕落在她意識的水面,漾開一圈微弱的漣漪。隨即,黑暗淹沒了視野,身體失去所有力量,軟軟地向後倒去。
預料中撞擊冰冷地面的觸感並未傳來。
在她即將摔倒的前一剎那,熟悉而冰冷的懷抱,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急切和穩定,接住了她下墜的身體。
童磨。
在神無月意識模糊的最後一瞬,她只感覺到自己被輕柔卻有力地橫抱起來,臉頰貼上冰冷的、繡著繁複蓮花紋路的衣料,鼻尖縈繞著那混合了甜香與一絲極淡血腥氣的、獨屬於童磨的氣息。
這氣息在此刻,竟帶來一種扭曲的、近乎歸宿般的安心感。隨即,她便徹底陷入了昏迷,對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一無所知。
童磨低頭看著懷中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紙、睫羽上甚至凝結著細碎冰晶與血珠的神無月。那悲憫溫柔的笑容重新回到他臉上,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深邃,仿佛一張精心繪製的面具。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時,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變化已經發生,清晰可見。
這是無慘賜予上弦的、無法偽造的身份印記,是力量與階位的殘酷認證,也是深入靈魂的枷鎖。即使她昏迷著,這印記也自動顯現,昭告著她全新的身份——上弦之肆。
他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但七彩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沉澱下去,變得更加幽暗。從此刻起,她不再僅僅是「神無月」,更是「無慘大人的上弦之肆」。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遠處高台上,那個如同融入黑暗本身的、沉默的黑色身影——黑死牟。
童磨臉上的笑容加深,聲音恢復了慣有的輕快甜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意為之的、近乎告別與劃清界限的意味:
「黑死牟大人~」他揚聲喚道,語氣恭敬中帶著熟稔,「我們就先回去啦~這段時間,真是多虧了黑死牟大人您的悉心指導呢。」他刻意強調了「指導」二字,仿佛在回味那無數殘酷的訓練,「不然,神無月也不會進步得這麼快,這麼快就能……勝任這新的身份。」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神無月眼中的印記。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輕柔,卻也更顯疏離:
「不過,從今以後,可能就很難像這樣經常見面啦……」
高台上的黑死牟,對於童磨這番暗含機鋒的話語,沒有任何反應。他甚至沒有看向童磨,六隻鬼眼只是漠然地掃過被童磨抱在懷中的神無月。
那目光深沉難辨,仿佛穿透皮囊,直視其下新生的本質與枷鎖。然後,他那高大的身影,如同被黑暗本身吞噬,悄無聲息地、徹底地消失在了無限城無盡的幽暗之中,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也沒有絲毫情緒外泄。仿佛他此來的唯一目的,只是見證,見證結束,便再無瓜葛。
童磨對黑死牟的沉默離去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說,這正是他預期的反應。他低下頭,重新將目光完全傾注在懷中昏迷的神無月身上,那慈悲的笑意變得純粹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憐愛的專注,指尖卻更緊地攏住了她。
「我們回家。」他輕聲低語,仿佛在安撫熟睡的孩子,又像是對她眼中新印記的無聲宣告。隨即,他的身影連同懷中的神無月,被一陣驟然捲起的、帶著蓮香與冰晶的微風包裹,下一秒,便從無限城這片剛剛經歷了血腥更迭的戰場,徹底消失不見。
空曠而殘破的戰場上,只剩下尚未完全散盡的冰雪寒意、憎珀天崩解殘留的些許凍土碎塊,以及空氣中仿佛還在隱隱作痛的能量餘波。
哦,還有一位觀眾。
玉壺細長的上半身,依舊停留在那高台的一角。他並沒有立刻離開,細長的眼睛痴迷地望著下方戰場。
他細長的手指撫摸著身邊漂浮的一個小壺罐,雙頰泛著奇異的、興奮的紅暈,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哦呀呀……鏡與雪……呼吸法的冰冷劍意與血鬼術的折射本質……還有最後那無慘大人強行注入的、更濃烈純粹的鬼之本質……」
他細聲細氣地、如同夢囈般呢喃著,聲音里充滿了藝術家見到絕世傑作誕生時的狂熱與陶醉,「衝突、融合、蛻變……在極致的痛苦與力量中凝結成新的形態……簡直是神來之筆!是規則對這份嶄新存在最直觀的冷酷認證,也是這暴力美學最完美的烙印!左右呼應,如同落在雪白畫布上的兩滴濃墨,宣告著本質的徹底轉變……」
他身邊的小壺罐叮咚作響,仿佛也在應和著他的激動。
「太美了……太震撼了……」玉壺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從今以後,上弦之肆……神無月閣下……您的藝術,真是讓人……無比期待啊!」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片戰場,仿佛要將每一個細節,都印入腦海,作為未來創作的絕佳素材。然後,才帶著滿腔的藝術激情與對未來的無限遐想,優雅地滑入身旁的壺中,與壺一同悄無聲息地隱去。
無限城重歸它永恆的、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虛無的寂靜。
……
意識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被冰冷、黑暗與一種奇異的、仿佛靈魂都在被重新編織的脹痛感包裹。
神無月在虛無中漂浮了許久,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只有體內那股新生的、狂暴又冰冷的力量在衝突、融合、逐漸歸於一種陌生的平靜。
仿佛只是閉眼再睜眼的間隙,又仿佛經歷了一個世紀。
當她眼睫微顫,試圖掀開那沉重的眼皮時,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熟悉的、屬於童磨房間的柔軟織物觸感。緊接著,是房間裡那永恆不變的、混合著冷香、舊書與一絲微妙甜膩的氣息。
窗外,天色已然完全墜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和稀疏的星子透過窗欞,在室內投下模糊的光影。夜風拂過庭院,帶來草木與遠處山巒的寂靜迴響。
她……回來了。
神無月緩緩睜開眼。
視野起初有些模糊,帶著沉睡過後的滯澀感。她眨了眨眼,試圖聚焦。
然後,她看到了他。
童磨就坐在她身側的軟墊旁,並未像往常那樣斜倚或慵懶地躺著,而是保持著一種近乎端坐的姿勢。他微微低著頭,七彩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正靜靜地凝視著她,仿佛已經這樣看了很久。
那雙向來盈滿悲憫笑意的眼睛裡,此刻罕見地沒有任何情緒裝飾,只有一種深沉的、仿佛要穿透她靈魂的專注,以及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如同冰層下暗流涌動的餘悸。
他似乎在確認,確認她真的回來了,真的存在於此。
看到神無月睜眼,童磨的睫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完美的、悲憫的笑容如同條件反射般,瞬間回到了他的臉上。他張開嘴,似乎想用他慣常的、輕快溫柔的語調說些什麼——或許是誇讚,或許是詢問,或許是別的什麼。
但神無月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在意識徹底清明、確認自己真的活著回來了、確認眼前的人是真切存在的瞬間,一股混雜著劫後餘生的虛脫、勝利的餘韻、以及更深層次的、連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分辨的依賴與尋求確認的衝動,猛地攫住了她。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她伸出雙手——動作甚至因為身體的虛弱和些許僵硬而顯得有點笨拙——猛地環抱住了童磨的腰,將臉深深埋進了他冰冷的胸膛。
這個擁抱突如其來,帶著不同以往的力度和一種近乎脆弱的緊窒。
童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顯然沒料到她會這樣主動。但他很快放鬆下來,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將她更緊地、以一種絕對占有的姿態擁入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神無月的臉埋在他胸前華麗的衣料里,幾縷柔順的黑髮散落在他的衣襟上,與他的橡白色的髮絲形成鮮明對比。她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剛甦醒的沙啞,卻有一種奇異的、近乎孩子氣的執拗和如釋重負:
「我做到了……」 她重複著,仿佛在向自己,也向他確認這個事實,「雖然……差一點就消失了……但是,還是……做到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房間裡。話語裡沒有多少勝利的狂喜,更多的是經歷極限生死後的疲憊確認,以及一絲殘留的、對「消失」的後怕。
童磨擁抱著她,感受著懷中身軀輕微的顫抖,聽著她這近乎喃喃的低語。他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那悲憫的弧度變得更加柔和,七彩眼眸深處翻湧的複雜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種近乎嘆息的溫柔。
他低下頭,冰涼的唇瓣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耳廓,聲音放得極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純粹的肯定:
「……是呀。」 他低聲應和,手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隔絕外界的一切危險與覬覦,「真的很強呢……我的神無月。」
神無月沒有反駁這個稱呼,只是在他懷中更深地蜷縮了一下,烏黑的髮絲蹭著他的下頜,仿佛貪戀著這份冰冷卻熟悉的安定。
激戰後的疲憊、力量暴漲後的不適、以及身份驟變帶來的茫然,似乎都在這個擁抱里得到了短暫的棲息。
月光靜靜流淌。
片刻後,神無月似乎才逐漸從那種劫後餘生的情緒中完全抽離。她微微動了動,想要從他懷裡抬起頭。
就在她抬頭的瞬間,童磨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臉上。隨即,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邃的專注。
神無月此刻的雙眼,與她昏迷前並無二致。清澈的銀色眼眸,瞳孔邊緣並未顯現任何字符。
新獲得的上弦印記,如同童磨自己收斂力量時一樣,在常態下隱而不顯。只有當她動用鬼力、情緒劇烈波動,或者像童磨此刻這樣,刻意去感知和確認時,才能察覺到那潛藏在眼眸深處的、本質的改變。
但童磨能感覺到。通過血脈的微弱聯繫,通過她周身那雖然收斂卻已然不同的氣息,尤其是通過她此刻甦醒後,眼中那份即使疲憊也無法完全掩蓋的、更加內斂卻也更加銳利的質。
那不再是需要被指導和錘鍊的學徒的眼神,而是真正躋身強者之林、手握權柄與力量者的眼神。
「感覺如何?」童磨輕聲問,手指拂開她頰邊的黑髮,指尖停留在她的太陽穴附近,仿佛在感受她體內力量的流動。
神無月眨了眨眼,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迷茫,隨即逐漸凝聚。「力量……好像不一樣了。更多,更……難以控制。」 她微微蹙眉,試圖去調動一絲力量。
就在她意念微動的剎那。
她左眼的銀色虹膜上,兩個凌厲的字——上弦——驟然浮現。如同被無形的筆觸瞬間勾勒,深深烙印在瞳孔邊緣,字跡帶著暗沉的猩紅光澤,與她清冷的銀眸形成刺目對比。
幾乎同時,右眼的銀色虹膜上,數字「肆」也清晰顯現。
這兩個字符的出現毫無徵兆,帶著一種非人的威嚴與冰冷的存在感,瞬間改變了這雙眼睛的氣質。它們仿佛擁有生命,隨著她驚訝的輕微睜大而微微閃爍。
神無月顯然也被自己眼中的變化驚住了,她下意識地抬手想要觸摸眼睛,卻在半空中停住。
童磨的七彩眼眸在這一刻,也同步發生了變化。 那原本純淨的虹膜上,代表上弦與貳的字符也悄然浮現,與神無月眼中的印記遙相呼應。這是上弦之間力量共鳴的體現,也是他不再刻意掩飾的證明。
他握住了她停在半空的手,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與引導:「別慌。這是印記,上弦的證明。它能被你控制。」 他引導著她的注意力,「試著……放鬆,收回力量,就像把散開的氣息凝聚回體內一樣去想它。」
神無月依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因為初次激發印記而產生的本能驚愕和力量波動,嘗試著將那股無意識逸散的鬼力收斂、平復。
奇蹟般地,隨著她心念專注和氣息的平穩,眼中那剛剛浮現、顯得格外刺目的上弦與肆字,如同退潮般,顏色迅速變淡、模糊,最終完全隱沒在銀色的虹膜深處,消失不見。
她的眼睛再次恢復了之前清澈的模樣,仿佛那駭人的印記從未出現過。
童磨眼中的字符也隨之隱去,變回那七彩的、悲憫的眸子。
「看,很簡單。」童磨微笑道,仿佛在教她一個有趣的小把戲,「平時可以像這樣藏起來。只有當你需要展現力量、威懾對手,或者在我們同僚之間,才會讓它顯現。當然,在無慘大人面前,它無法隱藏。」
神無月看著童磨恢復正常的眼睛,又下意識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感受著那份奇特的、仿佛多了一層開關的掌控感。心念微動,印記浮現;心念放鬆,印記隱去。這就像呼吸一樣,逐漸變得自然。
「我明白了。」她低聲說,聲音恢復了平靜。這印記的可控性,讓她稍稍鬆了口氣。至少,她不必時時刻刻頂著這雙宣告身份的眼睛。
童磨不知從哪裡——或許是從他那總是能變出各種物件的寬大衣袖中——取出了一面小巧精緻、鑲嵌著螺鈿的銀鏡,遞給她。「想看看它顯現時的樣子嗎?很……特別。」
神無月接過冰涼的鏡子,沒有立刻去看。她沉默了一下,然後集中意念。
鏡中,她的臉逐漸清晰。蒼白,黑髮,然後,她喚醒了那份聯繫。
左眼,「上弦」。右眼,「肆」。
猩紅的字符嵌入銀眸,冰冷,威嚴,不容置疑。那雙眼睛在鏡中回望她,陌生又熟悉,帶著上位鬼物的壓迫感。
她靜靜地看了幾秒,然後,心念一松。
字符隱去。
鏡中又變回了那個她更熟悉的自己,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東西。
她放下鏡子,看向童磨,那雙已經恢復正常的銀眸里,情緒複雜。「這就是……上弦之肆。」
「是的。」童磨肯定道,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眼下,那裡皮膚光滑,並無異樣,但他仿佛能觸摸到那潛藏的烙印。「我的上弦之肆。記住,這力量,這地位,是你贏得的。但也要記住,」 他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寒意,「能給予的,也能收回。永遠不要真正惹怒那位大人。」
神無月望進他此刻毫無印記、卻深不見底的七彩眼眸,點了點頭。那印記帶來的衝擊和掌控的初體驗,讓她的精神更加疲憊。
「需要吃點什麼嗎?」童磨輕鬆地問,語氣自然得像在詢問晚餐的選擇。他指的不是人類的食物,而是鬼的正餐。
神無月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剛剛經歷大戰,雖然消耗巨大,且體內充盈著無慘新賜予的強大鬼力,但生理上的飢餓感並不強烈。
或者說,被更複雜的情緒和疲憊壓了下去。她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餓。
但密閉的房間和殘留的血戰氣息讓她感到些許窒悶。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還有些虛弱:「您想去的話,也可以。我……也想出去走走。」 她想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用移動來確認自己真的活著回來了,身體也真的不同了。
「好。」童磨欣然應允,笑容溫柔。他看出她的疲憊和隱約的煩亂,出去散散心也好。
兩人沒有驚動任何教眾,如同融入夜色的兩道幽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極樂教的建築群,投入後山更加深邃的密林之中。
成為上弦後,神無月第一次施展鬼力進行移動。她刻意收斂著眼中的印記,但力量本質的提升是實實在在的。
身體仿佛更輕,力量流轉更加順暢澎湃,每一次在林間枝頭的借力騰挪都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和精準,甚至有種能短暫滯空的錯覺。夜風颳過臉頰,帶著林木和泥土的氣息,冰冷而真實,讓她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童磨與她並肩而行,速度遊刃有餘,始終保持著一步之遙,仿佛無聲的守護。
很快,他們來到了林中的一個岔路口。前方不遠處的空氣中,隱隱傳來屬於人類聚集地的、微弱卻駁雜的生的氣息,其中夾雜著恐懼、病痛、絕望等負面情緒——那是童磨通常覓食或傾聽信徒的方向。
童磨停下腳步,看向神無月。他知道她對直接目睹進食場景並無興趣,甚至有些排斥。
他頗為體貼地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輕柔:「你可以在附近走走,透透氣。我很快回來找你。」
神無月點點頭,沒有多言。她確實不想靠近那邊。兩人在路口分開,童磨的身影如同被夜色吞沒,瞬間消失在通往人類村落的方向。
神無月獨自一人,轉向另一條更為幽靜的林間小徑,開始漫無目的地晃悠。腳下的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月光被茂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林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秋夜的樹林別有一番風味。空氣清冷,帶著植物枯萎前最後的濃鬱氣息和泥土的微腥。遠離了極樂教那種扭曲的神聖氛圍和無限城的死寂虛無,也暫時遠離了剛剛血戰的慘烈,這片自然的黑暗與寂靜,反而讓她感到一絲奇異的平靜。
走著走著,她莫名感到周圍的地形有些熟悉。嶙峋的怪石,歪斜的老樹,一條幾乎被荒草掩埋的岔路……仿佛很久以前,她曾走過這裡。
但當她努力去回想時,腦海中卻只有一片空白和隨之而來的輕微刺痛。
變成鬼以後,作為人類時期的記憶就越來越混亂、稀薄,如同被水浸過的墨跡,只剩下難以辨認的模糊片段。
除了關於童磨的記憶依舊清晰如昨,其他的往事都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這種認知上的缺失感和錯位感最近愈發頻繁地襲來,像細密的針,扎在意識的空隙里。
她下意識地伸手探入懷中,指尖觸到一個扁平的金屬小盒。冰涼的觸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凝定了一瞬。打開盒蓋,裡面整齊地躺著幾支細長的、做工精緻的捲菸。這是很久前,在某個黑市商人售賣的貨物。那商人販賣的東西五花八門,從違禁藥品到這種據說能舒緩神經的異國菸草。
她當時鬼使神差地留下了這一小盒,或許就是預感到會有這樣思緒無法著陸的時刻。
隨著一絲微弱的、帶著獨特苦香的煙霧在唇齒間瀰漫開,那股在腦海中翻攪的、因記憶缺失和身份混淆而產生的混沌感,似乎被短暫地壓制了下去。菸草的灼熱感和冰霜火焰的殘餘冷意形成奇異的對比,刺激著她的感官,讓她能更「切實」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不要問為什麼鬼能抽,問就是呼吸法抽的)
就在她試圖借著這股刺激,去捕捉那一閃而過的地形熟悉感時,一陣細微的聲響打破了林間的寂靜。
是幾個兒童的聲音,伴隨著窸窸窣窣、小心翼翼的腳步,正朝著她這個方向靠近。聲音很輕,但在鬼敏銳的聽覺下無所遁形。
「姐姐……我們真的能找到螢光蕈嗎?我、我有點害怕……」一個年紀較小的男孩聲音發顫地問。
「嗯,肯定能!我上次和隔壁的阿誠哥就是在這裡看見的,可漂亮了,像小燈籠一樣!」一個年紀較大的女孩聲音回答道,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充滿信心,但尾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憑藉鬼遠超人類的視力,即使在如此昏暗的林間,神無月也能將不遠處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三個小小的身影,提著一盞光線微弱的舊燈籠。領頭的是個約莫十歲出頭的女孩,扎著兩個有些松垮的羊角辮,穿著漿洗乾淨的舊和服,小臉緊繃,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她手裡緊緊牽著一個小一些的男孩,男孩看起來七八歲,緊緊挨著姐姐,臉上滿是恐懼。
而神無月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牢牢地定格在那個年紀較大的女孩臉上。
好眼熟……
是誰?
心臟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模糊的漣漪。不是童磨那種深刻而扭曲的熟悉,而是一種更遙遠、更……屬於過去的觸動。記憶的毛玻璃似乎被這熟悉感擦亮了一小塊,但又立刻蒙上了新的霧氣。
她皺起眉,微苦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試圖用更強烈的感官刺激來「固定」那轉瞬即逝的熟悉感。紛亂的畫面閃過——溫暖的爐火?笑著的臉龐?一起清洗衣物的手?低聲的交談……
佐佐木……的妹妹……
一個名字和身份如同水底的浮木,猛地浮上心頭。伴隨著這個名字湧上來的,還有一股溫暖卻酸澀的情緒餘燼。
她想起來了。四年前,她還是人類時,在極樂教中為數不多能稱得上好友的人——佐佐木。一個溫柔堅韌、總是默默照顧她的姑娘。四年前的冬夜,是她送佐佐木回老家,嫁給那個等待她多年的青梅竹馬阿吉哥。臨別時,她眼中含淚卻帶著幸福的笑意,緊緊握著她的手……
而眼前這個女孩,眉宇間依稀有佐佐木當年的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在緊張中依然透著相似的明亮和倔強。
這是佐佐木的妹妹。但是叫什麼名字……神無月想不起來了。記憶如同漏勺,只留下了最粗糲的骨架。菸草帶來的短暫清晰感正在退潮,那種熟悉的、令人煩躁的混沌感又開始從邊緣漫上來。
這樣想著,她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那個女孩背後用布帶牢牢捆著的、一個更小的身影——一個看起來只有兩三歲的女童。女童似乎被周圍濃重的黑暗嚇到了,小臉埋在女孩的頸窩,口齒不清地嘟囔著:「姨姨……我害怕……好黑……回家……」
女孩連忙騰出一隻手,反手拍了拍背後的小小身軀,小聲安慰:「不怕不怕,小鈴乖,馬上就看到會發光的蘑菇了,看了我們就回家。」
小鈴…… 神無月默念這個名字。是佐佐木的孩子嗎?都這麼大了……時間對於鬼而言失去了意義,但對於人類……。
她的眉頭不由得緊皺起來。佐佐木的妹妹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和當年的佐佐木一樣帶著股莽撞的勇氣。這麼晚了,居然敢帶著兩個更小的孩子深入山林,只為了看什麼螢光蕈?簡直是胡鬧!
然而,就在她內心評判著人類孩童的魯莽時,鬼的本能讓她感知到了另一股更加不祥的、帶著貪婪食慾的微弱氣息。
她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同冰錐般射向那三個孩子身後不遠處的、一團更加濃重的陰影。那裡,一個佝僂、猥瑣的身影,正借著樹木和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跟隨著孩子們,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三團鮮活的血肉,嘴角滴落著粘稠的唾液。
低級的鬼……只能這樣偷偷摸摸地襲擊人類小孩。
這個評判性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然而,當這個念頭清晰浮現時,神無月自己都不由得愣住了。
低級……同類……
她也會用「低級」去評判其他鬼了。
一種微妙的、近乎自嘲的疏離感掠過心頭。她似乎正在離人類越來越遠,但與此同時,也與那些只憑本能行事的低級鬼劃清了界限。她站在了一個尷尬而獨特的位置上。
不過,思緒的波動只是一瞬。無論如何,她不會放任這個藏頭露尾的東西吃掉這三個孩子。
尤其是其中兩個,可能與佐佐木有關。
就在那低級鬼按捺不住,從陰影中探出利爪,準備撲向落在最後、不斷回頭的那個小男孩時——
神無月從她藏身的更深的陰影中,一步邁出。
她並未刻意釋放威壓或展現鬼相,只是以人類女子的形態走了出來,指間還夾著那支燃燒了小半、煙霧裊裊的捲菸。然而,她周身那股冰冷的、不屬於活人的氣息,指間那點暗紅的、在黑暗中格外顯眼的火星,以及突然出現在這深夜密林中的詭異感,本身就足以構成巨大的驚嚇。
「你們三個小孩,這麼晚出來做什麼?」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林間的窸窣聲和孩子們緊張的呼吸聲,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冰冷質詢。
「呀——!!!」
毫無意外,三個小孩在看見神無月突兀出現,爆發了幾乎能刺破耳膜的尖銳驚叫。就連那個跟蹤的低級鬼,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猛地縮回了陰影,驚疑不定地觀察著。
微弱的燈籠光芒晃動,勉強照亮了神無月的身影。蒼白得不似活人的面容,披散至腰際的烏黑長髮,指間那點詭異的紅光和裊裊青煙,在昏暗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尤其是那雙眼睛,在陰影中仿佛泛著微光,此刻正平靜地、甚至帶著點不耐地看著他們。
「啊……見、見鬼了!」那個年紀大的女孩,也就是佐佐木的妹妹,臉色煞白,死死捂住弟弟的嘴,自己卻脫口而出,聲音抖得厲害。
神無月聽到這句話,下意識地就想反駁:「我不是鬼……」 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確實是鬼。
於是,她迅速將話題生硬地轉開,維持著那副冰冷疏離的姿態,甚至習慣性地將煙湊到唇邊又吸了一口,才在吐出的淡淡煙霧中,銀眸掃過三個嚇呆的孩子,重複道,語氣甚至更嚴厲了一些:
「這麼晚出來,家裡大人知道嗎?趕緊回去。這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她的話語在寂靜的林中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和一絲菸草的苦香。同時,她的餘光,如同最鋒利的冰刃,冷冷地瞥向了那個低級鬼藏身的陰影。
僅僅是一瞥。
沒有動用任何血鬼術,沒有釋放明顯的上弦威壓。但那種高階鬼物對低階存在的、源自生命層次和力量本質的絕對壓制,以及眼中一閃而逝的、屬於狩獵者的冰冷殺意,如同無形的寒流,瞬間席捲了那片陰影。
那隻低級鬼甚至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窒息感,仿佛被天敵盯上,下一刻就會被碾碎成渣。
它連滾爬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只有鬼能聽見的哀鳴,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到嘴的獵物,瘋狂地逃竄向密林深處,轉瞬消失不見。
威脅,悄無聲息地解除了。
但三個孩子對此一無所知。他們只看到這個突然出現、臉色蒼白得嚇人、語氣冰冷的黑髮女子,正用那雙令人不安的眼睛盯著他們,催促他們離開。恐懼牢牢抓住了他們。
佐佐木的妹妹強忍著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緊緊拉著弟弟,又反手護住背後又開始啜泣的小鈴,顫抖著聲音,幾乎語無倫次:「對、對不起……我們、我們這就走……這就回家……」
她不敢再看神無月,低著頭,拖著弟弟,踉踉蹌蹌地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幾乎是逃命般跌跌撞撞地跑去,那盞可憐的舊燈籠在奔跑中劇烈搖晃,光影亂舞,很快就被林木吞沒。
林間重歸寂靜,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孩子們壓抑的哭泣和奔跑聲越來越遠。
神無月獨自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
夜風吹起她烏黑的長髮,拂過她蒼白的面頰。左眼和右眼的虹膜深處,那上弦與肆的字跡,似乎隨著她心緒的細微波動,若隱若現了一瞬,又很快沉潛下去。
頭腦中,因孩子們的出現和記憶碎片攪動而引起的混亂,在尼古丁的餘韻和冷風的吹拂下,暫時被壓制,但並未消失,只是沉入了意識的更深層,等待著下一次更劇烈的翻湧。
遠處,還有兩股別的氣息正在靠近。她感知到了,但並不在意,甚至懶得去仔細分辨。她只想獨自待著,讓這片寒冷的黑暗包裹住自己。
……
這是富岡義勇拜入鱗瀧左近次門下學習水之呼吸以來,第一次真正有機會離開狹霧山附近,跟隨師兄錆兔一同執行師父交代的偵查與初步清剿任務。
雖然只是追蹤一隻在這一帶襲擾村莊、造成數人失蹤的低級鬼,但對於性格認真、渴望證明自己能夠應對實戰的義勇而言,這是一次至關重要的歷練。
他穿著樸素的深藍色修行服,腰間佩著一柄樣式普通、但保養良好的訓練用刀。
他的旁邊,是比他年長、實力也更強的師兄兼好友,錆兔。錆兔同樣穿著便於活動的簡練服飾,戴著那副獨特的、遮掩了上半張臉的祛災狐面,只露出線條堅定的下頜和銳利的眼神。即使是在夜色中疾行,他的身姿也保持著水之呼吸修行者特有的穩定與警惕。
「氣息就在前面,很微弱,但很清晰。」錆兔壓低聲音,對身旁全神貫注的義勇說道,「小心些,義勇。雖然是低級鬼,但實戰中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記住師父的教導,觀察、判斷、然後行動。」
「明白。」義勇緊握著腰間的刀柄,深藍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林間努力分辨著方向,認真地點了點頭。他的呼吸節奏已經下意識地調整到水之呼吸的韻律,儘管內心難免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認真。
兩人如同林間謹慎的獵手,迅速而安靜地接近了之前神無月感知到低級鬼、並驅趕走孩子們的那片區域。
然而,當他們抵達時,預想中的鬼物並未出現。
「奇怪……」錆兔停下腳步,狐面下的眉頭緊緊蹙起。他銳利的目光如同梳子般掃過四周的每一寸陰影。
空氣中確實殘留著一絲屬於低級鬼的、令人不快的微弱腥氣,但這股氣息到了這片相對開闊的空地邊緣,便突兀地中斷了,仿佛那隻鬼憑空蒸發,或者……被某種更強大的存在瞬間驅散或抹除了。
除此之外,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陌生的苦香,不像草木花香,倒像是……某種燃燒過的菸草?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被更重要的疑點取代。
「氣息到這裡就斷了,非常不自然。」
義勇也察覺到了異常,他學著師兄的樣子,更加仔細地感知和觀察。忽然,他的目光被空地邊緣、一棵古老歪斜的老樹下,那個靜靜站立的身影吸引了。
一個身穿素色和服、長發烏黑、面色異常蒼白的年輕女子。她站在那裡,仿佛與夜色和樹木融為一體,若不是義勇眼尖,幾乎要忽略過去。
她正望著某個方向,眼神有些空茫,似乎沉浸在思緒中,並未立刻察覺到他們的到來。
深更半夜,一個年輕女子獨自出現在這常有鬼物襲擾傳聞的密林深處,這本身就是極大的異常。
錆兔和義勇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同時將手按在了腰間的訓練刀柄上——雖然並非對鬼特攻的日輪刀,但也是鋒利之物,且他們相信自己的呼吸法技藝。
他們緩緩上前,保持著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謹慎距離。
「這位,」錆兔開口,聲音沉穩,帶著試探,刻意避免了可能引起對方反感的稱呼,「為何深夜獨自在此?這一帶最近不安寧,有野獸出沒傷人的傳聞。」
神無月似乎這才被他們的聲音驚動,緩緩轉過身,銀色的眸子平靜地看向這兩位不速之客。她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既無驚訝,也無懼意,甚至沒有好奇,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她指間那支細長的捲菸依然夾在蒼白的手指間,暗紅色的菸頭在昏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和裊裊的淡青色煙霧,菸草的苦香隨著她的動作若有若無地飄散。
她的目光掃過錆兔的狐面和義勇那張還帶著少年青澀卻無比認真的臉龐,以及他們腰間那再普通不過的訓練刀。
她的心跳平穩無波。這兩個少年修行者的實力,在她眼中清晰可辨。錆兔的氣息更凝實、更接近完成體,義勇則稍顯青澀但底子打得非常牢固,呼吸的韻律已經初具雛形。
都是呼吸法修行的好苗子,假以時日或許能成為不錯的劍士。但在已經位列上弦、且剛剛擊敗了上弦之四的她面前,他們此刻的力量還遠遠不夠看,甚至連逼她顯露出鬼相都未必能做到。
關鍵在於,他們似乎……完全被她的偽裝蒙蔽了。
神無月此刻完美收斂了所有鬼氣,眼中的印記也深藏不露。她體內屬於雪之呼吸的那部分本源力量,雖然與鬼力融合,但其冰冷純淨的特質,某種程度上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她作為鬼的某些特徵。
加上她此刻指間夾著煙——一個在世俗觀念中或許不算「良家」但絕對屬於人類範疇的行為——這畫面本身就在無聲地消解著非人怪物的聯想。
她此刻心緒複雜,並未展露任何敵意或捕食慾,在錆兔和義勇的感知中,她身上並沒有他們想像中鬼物應有的那種腥臭、邪惡、令人本能戰慄的氣息。只有冰冷、蒼白、一絲菸草味,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令人不安的疏離感。
至少,以他們目前的修行程度和感知能力,察覺不到更深層的東西。
他們只覺得這個女子非常奇怪,處處透著違和。
蒼白得不健康的臉色,在月光和菸頭的微光映照下,幾乎有種透明的脆弱感,但眼神卻又冰封般堅硬;深夜獨處險地的行為;指間那支格格不入的煙;以及……她周身縈繞的那種若有若無的、仿佛與這片寒冷秋夜同調的清寂感,都讓他們心中的警鈴大作。
深夜在山林中遊蕩的蒼白女子?這組合本身就充滿了故事性和危險性。
但他們找不到「她是鬼」的確鑿證據。鱗瀧師父教導過,鬼的氣息通常難以完全掩蓋,尤其是對修煉了呼吸法、感知得到強化的人。可眼前這位……
或許……只是一個遭遇不幸、心灰意冷、甚至可能自暴自棄的普通人?或者,是某些他們尚不了解的山野異類?
無論如何,深夜在此,都與「野獸傷人」的傳聞脫不了干係,必須警惕。
義勇看著神無月那雙平靜無波的銀眸,以及她指間那點穩定燃燒的紅光,不知為何,心中升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異樣感。
並非面對鬼物時的憎惡與殺意,也不是對弱者的同情,而是一種……矛盾的沉重。她看起來孤獨、冰冷,甚至有些頹靡,但那份深不見底的平靜和無形壓力,又絕非尋常落魄之人所能擁有。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由煙霧和寒冰共同構成的屏障。
但他閱歷尚淺,無法準確描述這種感覺。
神無月看著他們戒備卻又不失禮節的姿態,沉默了片刻。
她無意與呼吸法劍士起衝突,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血戰、身心俱疲、頭腦中混亂感時隱時現的情況下。她甚至懶得編織更複雜的謊言。
她也不想傷害這兩個看起來還很認真努力的少年——他們身上那種純粹的、為斬鬼而磨礪自身的執著,讓她隱約想起了那個綠眸的劍士,澗上柊一凜,同樣年輕,同樣堅定,也同樣……站在她無法回歸的對岸。
這個聯想讓她的思緒又有些飄忽,她下意識地將煙湊近唇邊,淺淺吸了一口,讓微苦的煙霧暫時填滿思緒的空隙,然後緩緩吐出,青煙在她面前散開,短暫地模糊了她的面容。
「迷路了。」她簡單地回答,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帶著冰冷的質感,聽不出情緒起伏,話音落下時,又有一縷極淡的煙從唇邊逸出,「正要離開。」
這個理由顯然站不住腳。一個迷路的女子,會在可能有鬼物出沒的密林中如此鎮定,甚至還有閒情抽菸?
錆兔的狐面微微轉動,目光在她指間的煙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臉上。「迷路?這山林夜晚方向難辨,你一個人太危險了。你家在哪個方向?若不介意,我們可以送你到安全些的地方。」
他試圖用更委婉的方式套取信息,同時更加仔細地觀察著她的細微反應和肢體語言。一個能在這種環境下散步的人,心理素質絕非一般,如果她是鬼,在面對他人主動提供幫助和提及安全時,反應或許會不同。
神無月心中瞭然。
這兩個少年很謹慎,比剛才那幾個孩子難應付得多,但他們缺乏決定性的證據,也受限於修行尚未完成,無法看破她的偽裝。她感到一絲不耐,混亂的思緒需要獨處來平復,不想在此糾纏。
「不必。」她拒絕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同時用拿著煙的手隨意地揮了揮,像是要驅散什麼,「我認得路。」 菸灰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落。
說完,她便不再理會兩人,轉身就要離開。動作自然流暢,沒有絲毫慌亂或急於逃離的跡象,反而有種理所當然的淡漠,仿佛只是散步時遇到了兩個多事的陌生人。
「請等一下!」義勇下意識地提高了聲音叫住了她。連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什麼要叫住這個可疑的女子,或許是出於一種模糊的責任感,或許是那份奇怪的異樣感促使他想弄明白什麼,也或許是她那種仿佛一切與她無關的抽離態度,讓他覺得不能就這樣讓她離開。
神無月腳步微頓,側過半邊臉,銀眸斜睨過來,月光和遠處燈籠的微光勾勒出她蒼白的側臉和挺直的鼻樑,在她眼中投下淡淡的陰影。她指間的菸頭紅光閃爍,映亮了她小半張臉和薄唇。
「還有事?」她的語氣平淡,卻隱隱透出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在責怪他們的多事。
她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近乎漠視一切,連帶著那點菸頭的火光,都顯得格外冰冷。那不是一個深夜在危險山林中遇到陌生持刀者的女子該有的眼神,甚至不像普通人類該有的眼神。
錆兔的手更緊地握住了刀柄,身體微微前傾,進入了更明顯的臨戰警戒狀態。他壓低聲音,用只有義勇能聽到的音量道:「義勇,提高警惕。她絕對有問題。」
雖然沒有感知到鬼氣,但這份異常的鎮定、冰冷、以及無形壓力,本身就已經超出了常理。一個真正迷路害怕的人,絕不會是這種狀態。
義勇也感到了那股無形的壓力,呼吸不自覺地又調整了一個節奏。他看著神無月轉身欲走的背影,那個背影單薄而筆直,黑色的長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指間一點紅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仿佛某種沉默的信號,又像是孤獨的餘燼。
但他立刻將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壓下。現在最重要的是確認她的身份,以及那隻消失鬼物的去向。
「我們……在找東西。」義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沉穩,目光掠過她指間的煙,直視著神無月的眼睛,「一隻傷人的野獸。你剛才在這裡,有沒有看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或者,聽到什麼特別的動靜?」
他避開了直接說「鬼」,但意圖明顯。
神無月迎上他認真的目光,銀色的眼眸如同結了冰的湖面,毫無漣漪,甚至映不出他的倒影。她。
「沒有。」
她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只看到幾個亂跑的小孩,已經讓他們回去了。」
提到小孩,她的語氣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波動,但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又被菸草的霧氣掩蓋。
錆兔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立刻追問道:「小孩?什麼樣的孩子?他們往哪裡去了?是否安全?」
他擔心鬼物可能轉移了目標,或者眼前這個女子與孩童失蹤有關。
神無月微微蹙眉,似乎對錆兔接連的追問感到不悅,那股無形的冷意似乎加重了些,連周圍的空氣溫度都仿佛下降了一兩度。
「兩個女孩,一個男孩,往村子方向跑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仿佛帶著冰碴,「至於野獸……沒看見。或許,聞到更可怕的氣息,自己嚇跑了。」
這句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嘲弄的意味,不知是在諷刺那隻低級鬼的膽怯,還是在暗示她自己就是那個「更可怕的氣息」,亦或是指向別的什麼。
她說完,目光淡淡地掃過兩人緊握刀柄的手,銀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隨即又恢復了深潭般的沉寂。
錆兔和義勇再次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疑惑和緊繃的警惕。這個女子的每一句話都似乎能解釋得通,卻又總在關鍵處蒙上一層迷霧。她太過鎮定,也太過……疏離,仿佛在俯瞰一場與己無關的戲碼,而那隻消失的鬼物,以及她身上種種無法解釋的異常,都像陰影一樣籠罩在他們心頭。
她究竟是人是鬼,還是別的什麼?這個疑問,隨著她吞吐的煙霧,在林間夜色中瀰漫開來,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