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拂曉,天色是那種濕漉漉的灰藍色,像被水洗過的舊綢緞。庭院裡的梧桐樹葉還掛著水珠,在微弱的天光下閃爍著細碎的銀光。遠處淺草寺的晨鐘響起,「咚——咚——」,沉鬱悠遠,穿透薄霧瀰漫的空氣,在寂靜的街巷間迴蕩。
神無月在客廳的矮桌前跪坐了一整夜。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姿態無可挑剔,但手指卻因為長時間握筆而微微顫抖著。面前攤開著十幾本攤開的書籍,紙張泛黃,墨跡斑駁。她一本一本地翻閱,一行一行地閱讀,將那些模稜兩可的記載、語焉不詳的描述、似是而非的線索,都記錄在身側的紙張上。
紙是上好的和紙,用鎮紙壓著,避免被窗縫漏進的微風吹動。她的字跡工整而清秀,用的是小楷,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進行某種莊重的儀式。
但她記錄的內容,卻充滿了矛盾和不確定性。
「《東瀛異物志》卷三:『藍石蒜,生於幽谷陰濕處,花開僅一瞬,見光則斂。相傳食之可通幽冥,然無實證。』」
「《南蠻本草圖鑑》拉丁文原註:『Lycoris caerulea,花瓣含異質,觸之冰涼,疑似含某種寒性毒素。十七世紀傳教士筆記:有土著巫師用此花配製迷幻藥劑,服用者可見亡者幻影。』」
「《平安京百草抄》殘卷:『藍花石蒜,多生於古戰場、舊墳冢。採摘需在月晦之夜,用銀刃斷莖,以玉盒盛之。若曝於日光,頃刻枯萎。藥用價值不詳,或與『通靈』『續命』之說有關。』」
「《江戶異聞錄》民間手抄本:『曾有人在飛驒山深處見藍色妖花,花瓣如蛛爪,蕊如金絲。欲采之,忽見花下白骨,驚恐而逃。後患惡疾,三月而亡。鄉人云:此花乃死者執念所化,觸之不祥。』」
一條一條,一段一段。
沒有確切的結論,沒有清晰的指引,只有碎片化的信息,像被打亂的拼圖,每一片都似乎指向某個方向,卻又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圖像。
神無月記錄著這些,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深沉的平靜。但她的內心,卻在思考更深層的東西。
她想起了千年前的那個醫生,那個差點治好了無慘的人類。
那個因為無慘的不信任,被親手砍死的……可能唯一的希望。
那是無慘親口告訴她的——在一次漫長的教導中,無慘用那種近乎自嘲的語氣提起:「我差點就相信他了。那個愚蠢的醫生,說他找到了治癒我的方法。我讓他治療,讓他用藥,讓他在我身上做實驗……然後,在他最接近成功的時候,我殺了他。」
無慘說這話時,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複雜的光——不是悔恨,不是遺憾,而是一種扭曲的快意,像是在說「看,即使是最接近希望的時刻,我也能親手將它摧毀」。
但神無月聽出了更深層的東西。
無慘其實記得那個醫生:記得那些治療,那些藥物,那些實驗。記得……醫學手段,或許真的有用。
所以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逐漸亮起的天色,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當第一縷真正的晨光透過雲層,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時,她放下了筆。
將記錄好的紙張整理好,按順序疊放,用鎮紙壓平。然後她站起身,動作因為長久的跪坐而有些僵硬,但她迅速調整,步伐依舊平穩。
她走到茶室門前,停下。
裡面沒有聲音。
但她知道,無慘和黑死牟還在裡面——她能感覺到他們的氣息,那種沉重而壓抑的存在感,即使在門外也能清晰感知。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抬起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短暫的沉默。
然後是無慘的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不易察覺的煩躁:「進來。」
神無月拉開紙門,走了進去。
茶室里的光線比客廳更昏暗。油燈已經熄滅,只有從紙窗縫隙漏進的微弱晨光,勉強勾勒出室內的輪廓。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舊書、墨水和某種淡淡草藥的味道——大概是黑死牟帶來的薰香,有安神的作用,但顯然對無慘無效。
黑死牟依舊跪坐在矮桌的一側,面前攤開著幾本書。六隻金色的眼睛低垂著,專注地看著書頁,仿佛一夜未動。他的姿態完美得像一尊雕塑,連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而無慘,坐在主位上,用手支著頭,閉著眼睛,像是在小憩。但他緊繃的下頜線條和微微皺起的眉頭,泄露了他並沒有真正放鬆。他面前的矮桌上,放著那塊冰封花塊,幽藍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妖異,像是沉睡的眼睛。
神無月走到矮桌前,在距離兩人三步遠的地方跪坐下來。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將手中的紙張輕輕放在桌上,用鎮紙壓好,然後安靜地等待著。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鳥鳴聲開始響起,「啾啾——」,清脆而活潑,與茶室里的凝滯氣氛形成諷刺的對比。
終於,無慘睜開了眼睛。
梅紅色的眼眸里布滿了細微的血絲,但那份銳利和冰冷依舊存在。他看向神無月,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落在她帶來的紙張上。
「看完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大概是熬夜的緣故。
「回無慘大人,屬下翻閱了客廳里所有與植物、傳說、異聞相關的書籍,共計四十三本。」神無月平靜地回答,聲音清晰而平穩,「其中直接提及『藍色彼岸花』或『藍石蒜』的記載有七處,間接相關的有十二處。所有內容都已整理記錄,請過目。」
她將紙張往無慘的方向推了推,但距離依舊保持在三尺之外——一個既恭敬又安全的距離。
無慘沒有立刻去看那些紙。他只是盯著神無月,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審視的光,像是在評估她話語的真實性,又像是在思考別的什麼。
「結論呢?」他問道,聲音里的疲憊被刻意壓抑,恢復了平時的低沉,「一夜時間,看了四十三本書,總該有些想法。」
神無月垂下眼帘,避開了他的直視。
「屬下的想法……可能並不成熟。」
「說。」無慘的聲音冷了下來,「我要聽的是想法,不是謙虛。」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進行某種謹慎的陳述:
「根據文獻記載,藍色彼岸花的核心特性似乎圍繞著幾個矛盾的關鍵詞:陰濕與強光,死亡與生命,執念與解脫。」
她頓了頓,抬起眼眸,看向桌上的冰封花塊:
「它生長在陰濕之地,卻又需要正午強光才能盛放;它出現在埋葬死者的地方,卻又被描述為具有『續命』『通靈』的能力;它被視為不祥的象徵,卻又被追尋為解脫宿命的鑰匙。」
無慘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但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些矛盾,可能指向一個更深層的邏輯。」神無月繼續說道,聲音更輕了些,像是在分享一個不確切的推測,「也許藍色彼岸花的作用,不是簡單的賦予力量,而是轉化或平衡。它將死亡環境中積累的執念之力,在強光的催化下,轉化為某種……可以打破界限的能量。」
她看向無慘,銀白的眸子裡倒映著他緊繃的臉:
「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它對無慘大人無效。因為轉化的前提,是存在可以轉化的原料——也就是文獻中反覆提到的羈絆之力或執念。而無慘大人……」
她沒有說完。
但意思很明顯:無慘沒有那種東西。沒有深刻的羈絆,沒有未了的執念,沒有……可以被轉化的原料。
無慘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得更加陰沉。
但他沒有發怒,只是沉默地看著神無月,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複雜的光..。
「所以,」他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的結論是,我永遠無法使用這朵花。因為我沒有羈絆,沒有執念,沒有那些……無聊的人類情感。」
那語氣里充滿了嘲諷,但神無月聽出了一絲更深層的——也許是連無慘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失落。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頭:「不完全是。」
無慘眯起了眼睛:「什麼意思?」
「文獻中的記載大多是傳說和猜測,未必完全準確。」神無月平靜地說道,「羈絆之力可能只是一種象徵性的描述,未必特指情感上的聯繫。也許它指的是某種更深層的、靈魂層面的共鳴,或者……某種可以通過其他方式模擬或替代的能量形式。」
她在小心翼翼地給出可能性,在避免讓無慘徹底絕望。因為她知道,絕望的無慘是最危險的——他會摧毀一切,包括她自己。
無慘盯著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實性,又像是在思考這個可能性的價值。
然後,他忽然問道:「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那問題來得突然,讓神無月愣了一下。
她抬起眼眸,看向無慘,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困惑:
「無慘大人是指……?」
「如果你是研究者,面對這種模稜兩可的記載,這種矛盾的特性,這種……看似無法滿足的條件。」無慘一字一句地說道,梅紅色的眼眸死死鎖定她的眼睛,「你會怎麼設計實驗?怎麼驗證假設?怎麼……找到真正的方法?」
神無月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加快了。
她意識到,無慘在測試她。
不僅是在測試她的思維能力,更是在測試她的忠誠度——看她是否會給出真正有用的建議,還是只會說些安全的廢話。
她必須小心應對。
所以,她垂下眼帘,思考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如果是我……我會從兩個方向入手。」
「說。」
「第一,是文獻的深度挖掘。」神無月的聲音平穩,像是在進行學術匯報,「現有的記載太過零散,需要尋找更原始、更完整的版本。比如那本《奇草異卉錄》的十世紀抄本,如果能找到原稿,也許會有更詳細的記載。還有那些西洋的文獻,可能需要尋找懂拉丁文、希臘文、甚至古埃及文的學者進行翻譯和解讀。」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需要時間,需要人力,但……是必要的基礎工作。」
無慘點了點頭,沒有打斷,示意她繼續。
「第二,」神無月抬起眼眸,看向無慘,銀白的眸子裡閃爍著冷靜的光,「是實驗科學的介入。」
「實驗科學?」無慘皺起了眉頭,顯然對這個詞彙感到陌生——或者說,不屑。
「是的。」神無月平靜地說道,「西洋的醫學和化學在過去百年裡發展迅速。他們不再依賴傳說和猜測,而是通過系統的實驗、觀察、數據分析來理解事物的本質。比如,可以用顯微鏡觀察藍色彼岸花的細胞結構,用化學試劑分析其成分,甚至……嘗試在實驗室中合成類似的物質。」
她看著無慘,語氣更加慎重:
「如果藍色彼岸花真的含有某種特殊成分,那麼現代科學手段,或許能將它分離、提純、甚至……改良。也許不需要滿足那些苛刻的條件,只需要找到正確的化學成分,正確的劑量,正確的給藥方式。」
這番話她說得很慢,很清晰,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她在引導無慘走向科學實驗的方向,因為這比依賴虛無縹緲的羈絆之力更可控,更可操作,也更……安全。
至少,不會觸及那些危險的情感話題。
無慘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支著下巴,梅紅色的眼眸望著天花板,像是在思考。茶室里的光線又亮了一些,晨光透過紙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隨著時間緩慢移動。
黑死牟終於抬起了頭,六隻眼睛看向神無月。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東西。不是贊同,不是反對,而是一種深沉的、難以解讀的審視。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書,仿佛對這場對話毫無興趣。
但神無月知道,他在聽。
一直在聽。
終於,無慘重新坐直身體,看向神無月,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實驗……哼。千年前的那個醫生,也是這麼說的。」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諷刺,但神無月聽出了一絲別的——也許是回憶,也許是……某種深藏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悔意。
「他差點就成功了。」無慘繼續說道,聲音更輕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用各種草藥,各種方法,在我身上做實驗。他說他找到了抑制陽光反應的方法,他說他找到了延長壽命的秘方……然後,在他最接近成功的時候,我殺了他。」
他頓了頓,梅紅色的眼眸看向神無月,那眼神銳利如刀:「你知道為什麼嗎?」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因為……不信任?」
「對。」無慘冷笑了一聲,「也不對。我不信任他,但更不信任……希望本身。」
那話語裡的扭曲邏輯,讓神無月的心微微一沉。
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希望是最毒的毒藥。」無慘緩緩說道,聲音里充滿了深沉的厭憎,「它讓你期待,讓你忍耐,讓你付出一切……然後在你最接近的時候,將一切奪走。那個醫生給了我希望,然後我就想——如果他真的成功了,如果我真的治癒了,那我就不再是特別的了。我就只是一個……被治癒的病人。」
他看向神無月,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危險的光:
「你明白嗎?我寧願是現在這樣——不完美,但永恆;被詛咒,但獨一無二。也不願意變成那種……可以被治癒、可以被複製、可以被替代的普通存在。」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但她的內心,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終於理解了無慘最深層的恐懼。
不是對陽光的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甚至不是對繼國緣一的恐懼。
而是對「失去特殊性」的恐懼。對「變得平凡」的恐懼。對「不再獨一無二」的恐懼。
這解釋了為什麼他執著於藍色彼岸花,卻又害怕真正使用它。因為一旦使用,一旦成功,他就可能從被詛咒的鬼之始祖,變成被治癒的普通人——而普通,對他而言就是毒藥。
多麼……扭曲的邏輯。
多麼……可悲的執念。
神無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但千年後的今天,科學手段已經與千年前完全不同。顯微鏡可以看到細胞,化學可以分析分子,甚至……可以創造自然界不存在的物質。也許,我們可以找到一種方法,既能克服陽光的詛咒,又能保留無慘大人的特殊性。」
她在給出一個折中的方案。
在滿足無慘渴望的同時,也照顧到他扭曲的恐懼。
無慘盯著她看了很久,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複雜的光——有懷疑,有審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趣。
「你說得容易。」他最終說道,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冰冷,「但實驗需要樣本。藍色彼岸花就這麼幾朵,用完了怎麼辦?難道要我再等一千年,等下一批花開?」
那是個現實的問題,神無月早就想到了。所以她平靜地回答:
「所以實驗必須謹慎,必須有計劃。我們可以從最小劑量開始,用最精細的手段進行分析。比如,先取一片花瓣,研磨成粉,進行化學成分分析。同時,嘗試用細胞培養技術,看是否能進行無性繁殖。如果失敗了,損失也控制在最小範圍。」
她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既然藍色彼岸花生長在繼國石碑旁,那裡可能有它的球莖或種子。我們可以派人回去,嘗試移植或採集更多樣本。」
無慘緩緩搖頭:「那裡現在太危險。獵鬼人的眼線已經布滿了飛驒山脈,回去等於自投羅網。」
「那……」神無月猶豫了一下,然後小心地提議,「也許可以先從其他途徑獲取實驗設備和技術。東京現在有很多西洋的醫院和研究所,我們可以控制一些醫生或科學家,讓他們為我們工作。」
無慘看著她,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玩味:
「控制人類?讓他們研究藍色彼岸花?你就不怕他們發現什麼,或者……背叛?」
「可以用血。」神無月平靜地說道,「將他們的家人或重要的人變成鬼,作為人質。或者……直接轉化他們,讓他們成為我們的同類,這樣就不會有背叛的風險。」
那建議冷酷而有效,是完全的鬼的思維。
無慘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聲短促而冰冷,沒有任何笑意:「神無月,你有時候……真的很像我們。」
那話語裡的「我們」,指的是鬼,指的是無慘,指的是這種扭曲而殘忍的生存方式。
神無月的心微微一沉,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屬下只是在思考最有效的方案。」
「有效,但無聊。」無慘擺了擺手,像是失去了興趣,「控制人類,做實驗,等結果……太慢了。而且,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藍色彼岸花的存在。」
他頓了頓,梅紅色的眼眸重新看向桌上的冰封花塊:「這朵花,只能由我來研究。只能由我來決定如何使用。」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那……無慘大人準備親自進行實驗?」
「當然。」無慘冷笑了一聲,「千年前那個醫生在我身上做實驗,現在……我自己來做。至少,我不會背叛我自己。」
那邏輯扭曲而合理。
神無月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知道,勸說無慘採用科學方法已經不可能了。他會親自進行實驗,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自己的標準——而那種方式,大概率是粗暴的、危險的、缺乏科學依據的。
就像白天他直接吞下整朵花一樣。但她不能阻止,她只能……儘量引導,儘量減少損失。
所以,她聲音更加謹慎:「如果無慘大人決定親自實驗,那屬下建議……至少遵循一些基本的實驗規範。」
「規範?」無慘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嘲諷,「什麼規範?」
「比如,記錄。」神無月平靜地說道,「每一次實驗的時間、環境、使用的花的部位、劑量、服用方式、服用後的生理反應、持續時間、後續影響……所有這些,都需要詳細記錄。只有完整的數據,才能進行分析和比較,才能找到規律。」
她在嘗試將科學方法的框架,套在無慘的個人實驗上。
無慘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可以。你來記錄。」
「是。」神無月微微頷首,然後繼續,「另外,實驗需要對照組。不能只嘗試一種方法,需要同時嘗試多種可能,進行對比。比如,可以同時嘗試吞食、泡茶、研磨、萃取等多種方式,觀察哪種效果最明顯。」
她在引導無慘進行系統的嘗試,而不是隨機亂試。
無慘再次點頭,但這次,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但花只有這麼多。每一種方法都要嘗試,每一種方法都要消耗樣本……如果都失敗了怎麼辦?」
那是個現實的問題,神無月早就想到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更輕了:
「也許……可以先從理論推演開始。」
「什麼意思?」
「查閱所有關於植物有效成分提取的文獻,尤其是西洋的藥劑學著作。」神無月平靜地說道,「了解不同的提取方法——水提、醇提、油提、蒸餾、升華……了解不同成分的特性——水溶性、脂溶性、揮發性、熱穩定性……然後,根據藍色彼岸花的特性,推測哪種方法最可能保留有效成分。」
她在引導無慘進行理論準備,在減少盲目實驗的消耗。
無慘又盯著她看了很久。
「神無月,」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你懂的真多。植物學,藥劑學,實驗科學……這些,是誰教你的?」
那問題來得突然,帶著試探的意味。
神無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屬下在極樂教時,看過一些西洋的醫學和科學著作。童磨大人對這些知識有收藏癖,他的藏書室里有很多這類書籍。」
她在將知識的來源推給童磨,推給那個無慘討厭的存在,雖然事實的確如此。童磨大部分時間都像個天真的孩子,對一切充滿了興趣。
這樣既能解釋她為什麼懂這些,又能避免無慘繼續深究——因為他不想提起童磨。
果然,無慘聽到「童磨」這個名字,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神里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冷哼了一聲:「那個空殼,也就這點用處了。」
然後,他重新看向桌上的冰封花塊,陷入了沉思。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亮了,晨光透過紙窗,將室內照得一片朦朧。鳥鳴聲更加密集,「嘰嘰喳喳」,充滿了生命的活力,與茶室里的凝滯氣氛形成鮮明的對比。
黑死牟終於合上了手中的書。
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將書小心地放回矮桌上,然後緩緩站起身,動作流暢而沉穩,像一把緩緩出鞘的刀。
「我先回去了。」他說道,聲音依舊是那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有進展,通知我。」
無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嗯。」
黑死牟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走向茶室門口。在經過神無月身邊時,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六隻眼睛微微轉動,看向她。
那目光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
然後,他移開目光,拉開門,走了出去。
紙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茶室里只剩下無慘和神無月。
空氣因為黑死牟的離開而稍微輕鬆了一些,但那份沉重感依舊存在。無慘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支著下巴,梅紅色的眼眸盯著桌上的冰封花塊,像是在思考什麼。
神無月靜靜地跪坐著,等待下一個指令。
許久,無慘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珠世。」
那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
神無月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跳動。
珠世。
那個名字,她當然記得。
那個叛逃的鬼,那個一直在研究如何殺死無慘的醫生,那個……可能掌握著某種解藥的存在。
她剛才在心裡想過珠世,在想珠世研究的藥。
但她沒有說出口,一個字都沒有提。
因為她知道,在無慘面前提起珠世,是絕對的禁忌。那是他永恆的恥辱,是他無法容忍的背叛,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而現在,無慘自己提起了。
為什麼?
是在試探她?是在警告她?還是……他真的在思考珠世的研究價值?
神無月不知道。她只能沉默,只能等待,只能……觀察。
無慘沒有看她,依舊盯著桌上的冰封花塊,像是在對著花說話:「那個女人……也在研究。研究了百年,千年。她想找到殺死我的方法,想找到讓鬼變回人類的方法,想找到……解藥。」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充滿了冰冷的恨意:「她以為她能做到。以為她的研究,她的實驗,她的……那些無聊的醫學知識,能改變什麼。」
他頓了頓,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危險的光:「但她錯了。鬼就是鬼,永遠變不回人類。就像陽光永遠致命,就像我永遠……是我。」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但她的內心,卻在快速思考。
無慘為什麼要提起珠世?
是在提醒她,不要有「不該有的想法」?是在警告她,背叛的下場?還是……他真的在考慮,利用珠世的研究?
她不知道。
所以,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珠世的研究方向與無慘大人不同。她尋求的是變回人類,是無慘大人厭惡的退化。而藍色彼岸花,尋求的是超越,是進化。兩者本質不同。」
她在劃清界限。
在強調進化與退化的對立,在迎合無慘的執念。
無慘轉過頭,看向她,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複雜的光:「但方法呢?實驗的方法,分析的方法,記錄的方法……這些,或許有相通之處。」
他在試探。在試探神無月是否了解珠世的研究,是否……有別的想法。
神無月的心跳再次加快,但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屬下對珠世的研究一無所知。但就一般科學方法而言,確實有共通的原則——觀察,假設,實驗,驗證。這些原則,無論研究什麼,都是適用的。」
她在迴避「珠世」這個具體對象,只談論「科學方法」這個抽象概念。
無慘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聲短促而冰冷,沒有任何笑意:「神無月,你總是這麼……謹慎。謹慎得讓我有時候都好奇,你這層平靜的偽裝下面,到底藏著什麼。」
那話語裡的暗示太明顯了。
神無月垂下眼帘,避開了他的直視:「屬下只是盡忠職守。」
「盡忠職守……」無慘重複這個詞,語氣里充滿了嘲諷,「好一個盡忠職守。」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新看向桌上的冰封花塊,陷入了沉思。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一次,氣氛更加微妙了。
神無月能感覺到,無慘在懷疑她——不是懷疑她的忠誠,而是懷疑她的真實想法。
而她,也在思考。思考珠世的研究。思考那個叛逃的鬼醫生,是否真的找到了某種方法。思考柊一凜是否找到了珠世。思考……自己體內的變化,是否與珠世的研究有關。
因為她想起了珠世的藥。
那個被珠世注射的,讓她記憶停止流逝,讓她與無慘的連結變淺,讓她對陽光抵抗力增強的……藥。
那麼,藍色彼岸花的作用,是否與那藥有相似之處?是否……可以相互印證,相互補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她必須更加小心。
因為無慘已經起了疑心。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強烈,透過紙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茶室里的昏暗被逐漸驅散,一切都暴露在清晰的光線下。
無慘終於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拉開紙窗,讓陽光毫無遮擋地照進來——當然,他站在陰影里,避免被直接照射。他看著庭院裡濕漉漉的景象,看著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水珠,看著那些在枝葉間跳躍的麻雀。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神無月聽:「千年了……我還是無法真正站在陽光下。」
那話語裡的深沉,讓神無月的心微微一顫。
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跪坐著,等待著。
許久,無慘轉過身,看向她,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決斷的光:「準備實驗。今天就開始。」
「是。」神無月微微頷首,「需要屬下準備什麼?」
「紙,筆,記錄本。」無慘平靜地說道,「還有……取一片花瓣。用最精細的方式,研磨成粉。我要嘗試第一種方法——口服。」
他在按照神無月的建議,從最小劑量開始,從最基礎的嘗試開始。
神無月站起身,躬身:「是。屬下這就去準備。」
她轉身,走向茶室門口。
但在拉開門的前一刻,無慘忽然叫住了她:「神無月。」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無慘。
無慘站在窗前,整個臉籠罩在陰影中,只有那雙梅紅色的眼睛在昏暗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記住,你記錄的一切,你看到的一切,你想到的一切……都屬於我。明白嗎?」
那話語裡的獨占欲和控制欲,清晰得可怕。
神無月平靜地回視著他,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屬下明白。」
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紙門在她身後合上,隔絕了茶室里的光線,也隔絕了無慘那雙危險的眼睛。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著牆壁,深深吸了一口氣。
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心跳依然很快。
珠世……實驗……記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