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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鬼舞辻無慘(7)

2026-09-09 02:42:16 作者: 十六夜白花

  地下實驗室慘白的光線下,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又仿佛在某個瞬間徹底凝固。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刺鼻氣味、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聲響,以及一種更深層的、無聲的張力。無慘站在中央實驗台前,身上不再是那身標誌性的深紫色和服或晨袍,而是換上了一套剪裁異常考究的黑色條紋西裝。純白的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扣著黑曜石袖扣,領帶是暗紅色的,與那雙梅紅色的眼睛形成詭異的呼應。

  他看上去不像要進行一場玄奧的、關乎千年執念的實驗,倒更像一位即將出席頂級沙龍、只是臨時決定親手調試一下新到儀器設備的貴族。

  神無月站在他側後方兩步的位置,穿著簡單的白色實驗服,質地精良,款式簡約,襯得她膚色愈發蒼白,黑髮用一根銀簪一絲不苟地挽起。她手裡拿著一個厚重的皮質記錄本和一支細長的鋼筆,銀白的眸子專注地注視著無慘的每一個動作,以及實驗台上那唯一一朵被解除了冰封的藍色彼岸花。

  幽藍的花朵靜靜躺在特製的無菌托盤上,脫離了寒冰的包裹,它並未立即枯萎,反而在燈光下顯露出一種近乎妖異的鮮活光澤,深藍花瓣上的銀色脈絡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脈動。剩餘的五朵彼岸花,依舊被神無月的血鬼術完美地封存在絕對零度的寒冰核心中,放置在實驗室角落一個特製的低溫冷藏櫃裡,閃爍著永恆的、凝固的幽藍微光。

  無慘伸出蒼白修長、指甲修剪得完美無瑕的手,戴上了一雙昂貴的羊皮手套。他的動作優雅,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但落在神無月受過嚴格理論訓練的眼睛裡,卻充滿了細節上的瑕疵。

  他拿起一把極其鋒利的、用特殊合金打造的手術刀——這是按照神無月的要求,從德國專門訂購的,用於精細解剖。無慘的動作很快,手腕穩定,刀鋒精準地切向一片彼岸花花瓣的基部,試圖分離出傳說中可能蘊含核心成分的蜜腺組織。

  但他忽略了無菌操作的鐵律。他的手套在拿起手術刀前,輕輕拂過了西裝的翻領——那裡可能沾染了微塵。他沒有像規範要求那樣,在酒精燈火焰上快速灼燒一下刀鋒和鑷子尖端以滅菌。甚至,他俯身觀察時,呼吸的氣息過於靠近了無菌托盤。

  「無慘大人,」神無月的聲音平靜地在寂靜的實驗室響起,不高,但清晰得不容忽視,「操作規範要求,接觸樣本前,器械應在火焰上滅菌三秒以上,並避免正對無菌區域呼吸。」

  無慘的動作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但那梅紅色的眼眸微微側轉,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神無月。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被打擾了興致的厭煩和警告。

  「你在教我做事?」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神無月沉默了一瞬,銀白的眸子依舊平靜地看著他,沒有退縮,但也沒有繼續爭辯。她只是微微低下頭,將視線重新落回記錄本上,仿佛剛才的提醒只是出於職責的本能,而非有意冒犯。

  無慘冷哼了一聲,收回目光,繼續他的操作。他依舊沒有去灼燒器械,但動作似乎放慢了一絲,呼吸也略微收斂。然而,接下來的步驟——將切下的細小組織碎片轉移到盛有特殊溶劑的離心管中——他又犯了一個錯誤。他沒有像規範那樣,用移液器精確吸取微量溶劑沖洗刀尖,而是直接試圖將組織抖落進去,導致一小片珍貴的組織粘在了手套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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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無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一片組織,雖然微小,但在這僅有的、不可再生的樣本面前,任何損失都可能是關鍵信息的缺失。她沒有再出聲提醒,而是悄無聲息地向前邁了一小步,伸出帶著薄薄乳膠手套的手,用一把消毒過的精細鑷子,極其輕柔、快速地從那羊皮手套的紋理間,夾起了那片險些丟失的藍色組織,然後平穩地放入離心管底部的溶劑中。

  她的動作快、准、穩,如同最精密的機械,沒有一絲多餘。

  但就在她收回鑷子的瞬間——

  一聲清脆的的聲響,在寂靜的實驗室里突兀地響起。

  無慘戴著羊皮手套的手,重重地掐住了神無月剛剛動作的手腕上。力道之大,讓神無月的手猛地一顫,手中的鑷子「叮噹」一聲掉落在光滑的鉛板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神無月。」無慘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緩緩轉過頭,梅紅色的眼眸死死鎖定她,那裡面翻湧著被挑戰權威的暴戾,「我有沒有說過……不要擅自碰我的東西。尤其是實驗。」

  神無月的手腕傳來劇痛,她能感覺到皮下的骨骼都在輕微作響。但她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平靜地收回手,垂在身側,仿佛剛才被重擊的不是自己。她抬起銀白的眸子,看向無慘,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無奈:


  「飛濺的血液,會污染實驗室的環境,影響後續實驗的準確性。」

  她陳述的是一個客觀事實。如果他的手再重一些,打裂她的皮膚,鬼的血液噴濺出來,混雜了彼岸花組織和無慘自己可能脫落的細胞,這間力求無菌的環境將遭到嚴重破壞。

  無慘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惡劣的、充滿惡意的弧度。

  「呵……你倒是提醒我了。」他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殘忍的愉悅,「那就不在這裡。我把你帶到外面去,慢慢處理。反正……」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梅紅色的眼睛裡閃爍著近乎孩童般天真又殘忍的光:

  「反正你的手很快就會長出來的,不是嗎?我們可以做個有趣的實驗,看看……砍掉幾次,你才會徹底崩潰,才會哭出來,才會……不再這麼平靜。」

  他的話語像毒蛇的吐信,嘶嘶作響,充滿了對打破她平靜這一行為的病態期待。他欣賞她的能力,欣賞她的有用,但更享受看她痛苦、看她恐懼、看她那層完美面具碎裂的過程。那能給他帶來一種扭曲的掌控快感,證明他依舊是絕對的、不容置疑的主宰。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裡映出他帶著惡意笑容的臉。她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被威脅的緊張都沒有。內心深處,她只覺得一種深深的、近乎荒謬的……

  無語。

  是的,就是無語。像看著一個擁有毀天滅地力量、心智卻停留在幼稚階段的熊孩子,在肆意揮霍他根本不懂其價值的珍寶,並且以此為樂。

  但她不能把這種情緒表露出來。所以,她只是再次垂下眼帘,避開了他那過於惡意過於熾烈的注視,重新撿起地上的鑷子,走到旁邊的消毒器旁,開始一絲不苟地進行清潔和滅菌,仿佛剛才那段危險的對話從未發生。

  無慘看著她平靜無波的側臉,那份惡意沒有得到預期的反應,讓他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煩躁和不悅。但他沒有再發作,只是冷哼一聲,轉身繼續擺弄那些精密的儀器,試圖從被他粗暴處理的彼岸花組織中,提取出傳說中的有效成分。

  接下來的幾天,實驗在一種詭異而沉悶的氛圍中推進。

  無慘展現出了驚人的學習能力和偏執。他幾乎翻遍了神無月找來的所有關於細胞學、植物化學、近代實驗方法的書籍。他能夠理解複雜的細胞結構圖,能夠說出不同溶劑提取原理的差異,甚至能就離心機的轉速和離心時間提出自己的看法。

  在宏觀理論層面,他迅速跟上了時代的步伐。

  但一到具體的、需要耐心和精細操作的實踐環節,他那種根深蒂固的傲慢、急躁和對人類繁瑣規則的不屑,就暴露無遺。他追求的是結果,是立竿見影的神跡,而非枯燥的數據積累和重複驗證。他常常跳過關鍵的對照實驗,隨意改變預設的溶劑配比,對溫度、PH值等細微環境參數的變化毫不在意。

  神無月不再出聲提醒。她知道那只會招來更惡劣的對待和無謂的衝突。她只是默默地、像一個最稱職的助手和記錄員,在他每一次操作偏離太遠時,悄無聲息地調整儀器參數,補充遺漏的步驟,清洗被他污染的器皿,並在他發怒砸毀東西之前,眼疾手快地將尚未使用的彼岸花組織或珍貴的提取物用血鬼術瞬間凍結、保存。

  同時,她也在進行著自己的實驗。

  在無慘專注於他的粗放式探索時,神無月利用她對細胞和化學知識更系統、更細緻的理解,在另一個稍小的、相對獨立的實驗台上,進行著更為精密的嘗試。她嚴格按照文獻記載的規範,使用不同的溶劑體系:水、不同濃度的乙醇、乙醚,在不同的溫度和PH條件下,嘗試對彼岸花花瓣進行溫和的、階梯式的萃取。她記錄下每一次提取物的色澤、黏度、在不同光照下的螢光反應,甚至嘗試用那台昂貴的顯微鏡,觀察極微量提取物對培養的動物細胞的形態影響。

  她做這些,並非為了幫助無慘找到克服陽光的方法——她對此漠不關心。

  而那個被無慘寄予厚望、用來模擬陽光的紫外線燈?在她看來更是個笑話。那點人造的、缺乏本質力量的紫外線,與真正的、蘊含著世界規則排斥力的太陽光,根本不可同日而語。它甚至無法對她造成任何影響,更別提測試藍色彼岸花的抗光性了。這個設備,不過是無慘一廂情願的迷信和科學虛榮心結合的產物罷了。

  所以,她在騙他。

  用嚴謹的術語,用客觀的數據,用冷靜的分析,引導著他的實驗走向歧途,掩蓋著自己真正的目的和收穫。

  她現在已經基本克服了陽光,體內的連結也因珠世的藥和彼岸花而大幅削弱,某種意義上,她已經是獨立於無慘體系的、另一種類別的鬼。她完全可以叛逃,遠走高飛。


  但她沒有。

  不是因為對無慘殘存忠誠,也不是因為無處可去。

  而是因為……童磨。

  她擔心自己突兀的叛逃,會激怒無慘,而無慘的怒火,極有可能傾瀉在童磨身上。他或許會被折磨,被懲罰,甚至……被吞噬。她不能冒這個風險。

  她的目的清晰而冷酷:第一,儘可能提取和保存更多、更純淨的彼岸花有效成分、至少是含有活性的複合物,以備將來之用。第二,觀察和記錄彼岸花提取物對鬼之細胞的真實作用模式,為自己體內的變化尋找理論依據。第三,也是最重要卻最難實現的——獲取無慘的純淨血液樣本。

  關於無慘的血液,她至今一無所獲。

  無慘對自己的血液控制達到了病態的程度,每一次接觸樣本都戴著手套,操作小心至極,從未留下任何滴落的血液。而那些在實驗中被彼岸花提取物污染、或者混雜了其他試劑的廢液,即便含有微量他的細胞,也早已失去了獨立研究的價值。

  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她接觸到新鮮、純淨、足夠分析的無慘血液的機會。這個機會必須看起來是意外,不能引起他絲毫的懷疑。

  而黑死牟和無慘,顯然已經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斷開的連結,她偶爾流露出的異常冷靜和獨立判斷,都在敲響警鐘。黑死牟手按刀柄出現在實驗室門口的頻率在增加,無慘的試探和暴戾也愈發不加掩飾。

  她必須加快行動了。

  和柊一凜的約定之期,只剩一個星期。

  她必須在那之前,拿到無慘的血液樣本——純正的、未被污染的、足以用於研究的血液。

  在這間地下實驗室之外,茶室里,黑死牟幾乎成了固定的背景。

  這位上弦之壹,對眼前這些閃爍著金屬冷光、嗡嗡作響的西洋儀器,以及瓶瓶罐罐里的化學反應,似乎毫無興趣。他更願意長時間地跪坐在茶室的榻榻米上,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六隻金色的眼睛平靜地望著虛空,仿佛在凝視著某個遙遠的、只有他能看見的戰場,或是某個早已逝去的、持著日輪刀的身影。他很少說話,即使無慘偶爾帶著煩躁的情緒從地下室上來,向他抱怨實驗的緩慢和毫無頭緒,他也只是靜靜聆聽,最多簡短地回應一兩個字,仿佛這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但神無月能感覺到,那六隻眼睛的餘光,始終若有若無地籠罩著她。那不是監視,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審視。黑死牟在觀察,在評估,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古刀,沉默地等待著出鞘的時機。他教導過她劍術的根源,也親手斬斷了她的過去。他們之間存在著一種扭曲而複雜的連接,這使得他的存在本身,就比無慘那種直白的暴戾更讓神無月感到警惕。

  實驗的進展,如同預料中那般艱難,甚至……令人絕望。

  以大正時期的科學技術水平,想要真正破解藍色彼岸花這種蘊含著超自然力量的奇異植物的化學成分,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無慘和神無月嘗試了各種方法,得到的都只是成分極其複雜的粗提物——混合了植物色素、多糖、可能存在的生物鹼、以及其他無數種未知化合物的粘稠液體。

  這些粗提物在光譜儀下顯示出混亂的吸收峰,無法指認任何單一的有效物質。

  而一旦試圖進行更進一步的提純——比如使用當時最先進的柱層析或分級結晶技術——那些脆弱的、可能承載著奇蹟的複合體結構就會迅速分解、失活,變成一堆毫無特殊反應的普通化學物質。

  更讓無慘難以接受的是,即便是這些粗糙的提取物,在與他的細胞接觸後,也顯示出了一種明確的、讓他恐懼的趨勢:

  它們會抑制、甚至逆轉鬼細胞那種近乎無限的、突破海弗利克極限的異常分裂活性。雖然效果微弱且不穩定,但趨勢是明確的——這種花的力量,傾向於讓鬼的細胞行為正常化,或者說……普通化。

  這個發現,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中了無慘內心最深層的恐懼。

  「普通」……這是他最憎惡、最無法忍受的狀態。他追求的是超越,是完美,是永恆不朽的獨特存在。如果藍色彼岸花的代價是讓他變得普通,失去鬼的永生和力量,變得可以被替代、可以被理解、可以被歸類……那這千年的追尋,豈不是成了一個天大的、諷刺的笑話?

  「砰!」

  又一個精心配置了數小時的反應瓶,被狠狠砸在了鉛板地面上,昂貴的硼矽玻璃炸裂成無數鋒利的碎片,裡面暗藍色的渾濁液體四散飛濺,散發出刺鼻的化學氣味。

  無慘站在一片狼藉中,胸膛微微起伏,梅紅色的眼眸里燃燒著壓抑不住的暴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他昂貴的西裝袖口沾上了污漬,手套也被染藍,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著地上那灘失敗的殘骸,仿佛想用目光將它徹底蒸發。


  神無月在他動手的前一秒,已經眼疾手快地用血鬼術凍結了旁邊試管架上僅存的幾毫升相對澄清的提取液,並將其轉移到了安全的低溫容器中。

  她後退兩步,避開飛濺的玻璃渣和液體,銀白的眸子平靜地看著無慘的發泄,心中卻在冷靜地計算:這是第七次因為類似的結果而暴怒了。他對變普通的恐懼,正在逐漸壓倒他對克服陽光的渴望。這是個危險的信號,意味著他的耐心即將耗盡,行為會更加不可預測。

  就在實驗室的氣氛因為又一次失敗而降至冰點時,神無月知道,她等待的機會,或許就在此刻。

  她緩緩開口,聲音在玻璃碎裂的餘音中顯得格外清晰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近乎殘酷的理性:

  「無慘大人,根據現有的所有實驗結果,以及彼岸花粗提物對鬼細胞表現出的明確抑制異常活性趨勢……屬下不得不提出一個可能性。」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無慘驟然轉過來、充滿血絲和暴戾的眼睛。

  「或許,藍色彼岸花……根本就無法讓鬼克服陽光。」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

  無慘的身體猛地僵住,仿佛被無形的閃電擊中。他臉上的暴怒瞬間凝固,然後轉化為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實質的黑暗。梅紅色的眼眸收縮到了極點,裡面翻湧著難以置信、被冒犯的狂怒,以及……最深層的、被說破心事的驚懼。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沉得可怕,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毀滅氣息。

  神無月仿佛沒有感受到那幾乎要實質化的殺意,繼續用那種平穩到冷酷的語調分析,像是在宣讀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學術報告:

  「傳說中的記載本就語焉不詳,克服陽光更多是後人的解讀和願望投射。從它生長在充滿逝者執念的陰濕墓地、卻又需要正午強光才能盛放的矛盾特性來看,它更可能是一種平衡或轉化執念之力的媒介,而非直接賦予對抗光明本源的力量。而我們目前得到的所有數據都指向一點:它的作用機制,與強化鬼之力或賦予陽光抗性背道而馳,反而傾向於……弱化或修正鬼的異常狀態。」

  她每多說一個字,無慘周身的空氣就冰冷一分,那無形的壓迫感幾乎讓實驗室的燈光都開始閃爍。他身後的陰影里,隱約有暗紅色的、如同活物般的觸鬚開始蠕動、探出,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所以,」神無月最後總結道,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空洞的平靜,「繼續沿著『尋找抗陽光成分』這個方向進行實驗,很可能……只是在浪費時間,以及消耗我們僅有的、無法再生的珍貴樣本。」

  「浪費時間?」無慘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而充滿破壞欲,「你的意思是,我千年來的尋找,我所有的等待,我投入的一切……都只是在浪費時間?而你,現在才告訴我這個?」

  「砰!」

  這一次,不是瓶子,而是他身後的暗紅色觸手,如同狂暴的巨蟒,猛地揮出,狠狠抽打在神無月身側的實驗台上。堅固的特製合金台面瞬間扭曲變形,上面擺放的玻璃器皿、儀器、試劑瓶稀里嘩啦地傾倒、碎裂,各種顏色的化學液體混合在一起,散發出更加刺鼻混亂的氣味。

  神無月早有準備。在觸手襲來的瞬間,她看似因為恐懼和震驚而微微後仰,腳下踉蹌,實則巧妙地調整了自己的位置和角度。

  「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血肉被刺穿的悶響。

  那根狂暴的觸手,在擊毀實驗台後,余勢不減,尖端如同最鋒利的長矛,瞬間貫穿了神無月的右側肩胛下方。巨大的衝擊力帶著她的身體向後倒去,重重地撞在了後面那張堆滿更多玻璃器皿和鋒利工具的輔助實驗台上。

  「嘩啦——」

  更加劇烈的破碎聲響起。神無月的後背狠狠砸在堅硬的台面邊緣,然後是整個身體陷入了一片冰冷的、鋒利的狼藉之中。無數試管、燒杯、培養皿、玻璃片在她身下碎裂,尖銳的玻璃碎片深深刺入她的後背、手臂、甚至側臉。

  劇痛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比觸手貫穿的痛楚更加密集、更加尖銳。溫熱的、屬於鬼的暗紅色血液,迅速從無數傷口中湧出,浸濕了她白色的實驗服,與身下混合的化學液體、玻璃渣滓混雜在一起,染紅了大片鉛板地面。

  無慘的觸手緩緩收回,尖端還在滴落著神無月的血液。他看著倒在玻璃廢墟中、渾身浴血、看起來狼狽不堪的神無月,梅紅色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看到完美事物被破壞的愉悅,以及暴怒未消的餘燼。


  但他顯然不打算就這麼輕易地放過她。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皮鞋踩在混合著血液和試劑的粘稠地面上,發出「嗒、嗒」的輕響。他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將慘白的燈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投在神無月染血的臉上。

  這次,他沒有再用觸手。

  他伸出那隻蒼白修長、不久前還戴著無菌手套的手,直接、粗暴地掐住了神無月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迎上自己那雙充滿暴戾和質問的、梅紅色的眼睛。

  他的指尖冰冷,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頜骨。

  「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野獸在喉嚨深處滾動著的低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你剛才,是什麼意思?」

  他在逼問。逼問她剛才那段「大逆不道」的分析,到底想表達什麼?是想暗示實驗該停止了?是想嘲諷他的徒勞?還是……隱藏著別的、更危險的念頭?

  神無月被迫仰著頭,銀白的眸子因為疼痛和窒息感而有些渙散,但深處依舊是一片竭力維持的平靜。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無慘,長長的睫毛上沾著不知是冷汗還是血珠,微微顫動。

  這種沉默的對抗,顯然更加激怒了無慘。

  「說話!」他低吼著,掐著她下巴的手又收緊了幾分,另一隻手也抬了起來,似乎下一刻就要將她的脖子徹底擰斷。

  他的身體因為暴怒和逼近而微微前傾,離神無月更近。他昂貴的深紫色西裝外套,在剛才的混亂和此刻粗暴的動作中,也被幾片尖銳的玻璃碎片劃破了。左側肋下靠近腰部的位置,布料裂開了一道口子,下面蒼白的皮膚上,一道淺淺的、正在迅速癒合的劃痕隱約可見,一絲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血珠,正緩緩從那即將閉合的傷口邊緣滲出。

  神無月的目光,似乎因為恐懼和疼痛而有些散亂地游移著,掃過了無慘近在咫尺的臉,掃過了他暴怒的眼睛,最後……似乎無意地,落在了他肋下那道細微的傷口,和那即將滴落卻尚未滴落的血珠上。

  與此同時,她仿佛因為極度的痛苦和恐懼,體內鬼力產生了不受控制的波動。

  以她為中心,一股寒氣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實驗室里本就偏低的溫度驟然再降,牆壁角落、儀器表面、甚至流淌在地面的混合液體的邊緣,開始迅速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晶瑩的寒霜。冰晶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沿著地面和牆壁緩慢爬行,發出極其細微的「咔嚓」聲。

  這是血鬼術失控的跡象?還是在絕境下的本能防禦?

  無慘似乎並沒有太在意這蔓延的寒氣——神無月的血鬼術本就與冰相關,情緒激動時氣息外泄也算正常。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逼問和施加痛苦上。

  就在這寒氣瀰漫、無慘注意力高度集中於她臉上的瞬間——

  神無月那看似渙散、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一道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完全透明的冰晶絲線,如同最靈巧的蜘蛛吐出的絲,悄無聲息地從她指尖滲出,貼著地面混合液體的掩護,快如閃電般延伸,精準地觸碰到了無慘肋下傷口邊緣那即將滴落的純淨的血珠。

  接觸的瞬間,冰晶絲線前端極其微小的一部分瞬間融化,又瞬間以更微觀的形式,將血珠連同周圍極小範圍內的空氣一起,嚴絲合縫地包裹、凍結。

  整個過程在百分之一秒內完成,沒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動,沒有散發任何異常氣息。那被完美冰封、如同紅寶石般的血珠,緊接著被冰晶絲線拽回,沿著原路悄無聲息地縮回,最後……融入了神無月那布滿傷口、正在緩緩蠕動癒合的後背肌膚之下,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沒有能量波動,沒有光影異常,在滿地狼藉、血腥氣和化學氣味混雜、以及無慘狂暴氣息的掩蓋下,堪稱天衣無縫。

  而此刻,無慘依舊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血泊和玻璃碎片中、渾身是傷、看起來悽慘無比的神無月,梅紅色的眼眸里燃燒著冰冷的怒火和一種……施虐般的興奮。

  他俯下身,伸出那隻剛剛划過傷口

  「告訴我,」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每個字都像冰雹砸下,「你剛才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是想說,藍色彼岸花對我根本無效?還是想說……我千年的執著,就是個錯誤?」

  他的手指用力,指甲幾乎要嵌入神無月的下頜骨。劇痛傳來,但神無月臉上依舊沒有出現他期望看到的崩潰或恐懼。她只是微微蹙著眉,銀白的眸子因為疼痛而顯得有些水光,但深處依舊是一片令人惱火的平靜。


  她沒有回答,仿佛被疼痛奪去了語言能力,又像是用沉默進行著無聲的抵抗。

  這種沉默,如同火上澆油。

  無慘眼中的暴戾更盛,他俯身更低,臉幾乎要貼到神無月的面前,呼吸噴在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冰冷的氣息:

  「說話!神無月!還是說,你終於像珠世那個賤人一樣,開始覺得……我應該變回那種脆弱、短暫、可笑的人類?」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被背叛的猜忌和極致的憤怒。與神無月連結的變淺,實驗的一次次失敗,對變普通的恐懼,此刻全部化作陰沉的暴怒和殺意。

  也就在這時——

  實驗室通往一樓的樓梯口,空氣無聲地波動了一下。

  一個高大的、穿著深紫色武士服、披著黑色羽織的身影,如同從陰影中凝結而出,靜靜地站在那裡。

  是黑死牟。

  他六隻金色的眼睛平靜地掃過一片狼藉的實驗室,掃過倒在血泊中、被無慘掐著脖子的神無月,最後落在無慘那暴怒的背影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隻自然垂在身側的右手,已經悄無聲息地、穩穩地按在了腰間那柄扭曲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虛哭神去的刀柄上。

  他沒有立刻動作,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位沉默的、等待著最終裁決的法官。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威懾和……審判前的準備。

  他在判斷。

  判斷無慘的憤怒程度,判斷神無月的狀態,判斷眼前這場衝突的性質和可能的結果。如果無慘的命令是「殺了她」,或者神無月表現出任何明確的、無可挽回的背叛或失控跡象,那麼下一秒,那柄曾斬殺無數強者、也曾斬斷澗上家族生機的虛哭神去,就會毫不猶豫地出鞘,終結眼前這個他既教導過、也毀滅過其過去的學生和仇敵之女。

  神無月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黑死牟的出現和他握刀的動作。一股冰寒徹骨的危機感,比無慘的掐捏和全身的傷口加起來還要凜冽,瞬間竄過她的脊椎。

  不能死在這裡。

  這個念頭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強烈。她的計劃才剛剛開始,彼岸花的提取物剛剛有了一點進展,無慘的血液樣本剛剛得手,與柊一凜的約定就在一周之後……她絕不能死在這個冰冷的、充滿失敗氣息的地下室里。

  而且,她意識到,無慘和黑死牟,恐怕都已經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連結的變淺,過於快速的知識掌握,以及此刻在重壓下外泄卻依舊帶著某種控制感的血鬼術……她的時間不多了。

  一個更大膽、也更危險的計劃雛形,在她急速運轉的腦海中迅速成形。

  她體內流淌的,是混合了珠世「削弱連結、增強抵抗」的藥劑、以及一朵完整藍色彼岸花力量的血液。正是這種奇特的融合,讓她逐漸擺脫了無慘的控制,並獲得了對陽光的真實抗性。

  而無慘,吞噬了整朵花卻毫無效果,只留下了可能變普通的恐懼和日漸虛弱的連結。

  那麼……如果提取出、經過高度稀釋的、她自己的血液或者血清呢。

  不,不能讓他們知道是她的血。絕對不能讓無慘知道她吞噬過彼岸花,否則他會立刻將她吞噬殆盡,消化掉她體內所有的秘密。

  必須偽裝。必須讓他相信,這是從藍色彼岸花中提取出的、經過特殊處理後的有效成分,是他千辛萬苦研究出的階段性成果。

  給他一點甜頭,一點希望。讓他暫時從對變普通的恐懼和實驗失敗的暴怒中冷靜下來,重新燃起對研究的興趣和耐心。同時,也能為自己爭取更多時間,為後續的計劃鋪路。

  電光石火間,神無月做出了決斷。

  她不再保持沉默。那隻沒有被壓住、沾滿鮮血和玻璃碎屑的左手,緩緩抬起,帶著輕微的顫抖——這顫抖半是真痛,半是表演——輕輕覆上了無慘掐住她脖子的、那隻冰冷的手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涼,力道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試圖溝通的意味。

  然後,她艱難地抬起眼眸,銀白的瞳孔因為疼痛和努力壓制血鬼術而顯得水光瀲灩,甚至真的擠出了幾滴生理性的淚水,沿著染血的臉頰滑落。她看著無慘近在咫尺的、充滿暴戾的眼睛,用一種因為被扼住喉嚨而顯得沙啞、脆弱,卻又努力維持著平靜和理性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艱難地說道:

  「無慘大人……請冷靜……」

  她每說一個字,都仿佛要用盡力氣,脖頸處被掐緊的皮膚微微凹陷:


  「屬下……只是在分析一種可能最壞的結果……但這不意味著實驗終結……」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數據是客觀的……但解讀和方向可以調整……」

  她感覺到無慘掐著她脖子的手指,力道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鬆動。他梅紅色的眼眸依舊死死盯著她,但裡面的狂暴似乎暫時被一種更深的探究和……一絲極其微弱的、對轉機的期待所取代。

  黑死牟按在刀柄上的手,依舊穩定,但六隻眼睛的視線,更加集中地落在了神無月臉上,似乎在評估她這番話的真實意圖。

  神無月抓住這瞬間的鬆動,繼續用那種虛弱卻清晰的聲音說道,同時,她覆在無慘手腕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帶著某種暗示性地,輕輕摩挲了一下他冰冷的皮膚:

  「或許……我們之前的思路過於直接了……陽光是毀滅……而彼岸花……或許是轉化或平衡……我們需要找到那種平衡點……或者……一種催化劑……讓它的力量……導向我們需要的方向……而不是……相反……」

  她在提出一個模糊的、聽起來更具希望的新方向。同時,她暗中觀察著無慘的反應,以及黑死牟的動靜。

  無慘的眉頭緊鎖著,眼中的暴怒並未完全消退,但神無月的話語,特別是那種還有希望、可以調整方向的暗示,像是一根拋給溺水者的稻草,暫時拽住了他即將徹底滑向毀滅和瘋狂的情緒。他對變普通的恐懼,遠大於對神無月冒犯的憤怒。如果還有別的可能……

  「說下去。」他聲音依舊冰冷,但掐著她脖子的手,終於鬆開了些許,允許她更順暢地呼吸和說話。

  神無月心中稍定,但警惕絲毫未減。她保持著那種虛弱而認真的姿態,繼續獻策,同時也是在為自己下一步的行動鋪墊:

  「屬下……在查閱一些關於稀有植物活性成分保存和增效的文獻時……看到過一些古老的、結合了鍊金術思想的載體和激發概念……」

  她開始引入一些半真半假、聽起來玄奧但又不脫離科學範疇的理論:

  「或許單純的化學提取……破壞了彼岸花力量的整體性和靈性……我們需要一種……更溫和的媒介……來承載和引導它的力量……比如……經過特殊處理的生物血清……作為一種緩衝和定向的載體……進行遞送和測試……」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她的血」這個具體指代,而是用了「生物血清」這個寬泛的概念。

  無慘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行性。他對於「鍊金術」、「靈性」、「載體」這些帶有神秘色彩的詞彙並不陌生,甚至覺得這或許比純粹的西洋科學更接近藍色彼岸花的本質。

  「具體的方案。」他命令道,語氣依舊不容置疑,但已經明顯從純粹的施暴者,轉向了聽取建議的研究者。

  神無月心中快速編撰著細節:

  「需要……先製備幾種不同來源的、經過嚴格篩選和滅活的……基礎血清……然後,用我們現有的、相對穩定的彼岸花粗提物……與血清進行不同比例的混合……觀察其穩定性和對鬼細胞的複合效應……尋找可能出現的……協同或定向改變……」

  她說得儘可能專業和複雜,既符合她最近學習的知識形象,又能將真正的目的——將她的血液偽裝成「特殊處理的血清」混入實驗——掩蓋在大量的技術細節之下。

  無慘沉默著,梅紅色的眼眸在神無月臉上逡巡,仿佛在判斷她這番話背後是否還有別的企圖。但神無月此刻悽慘的外表、虛弱的姿態、以及話語中透露出的「繼續為他效力、尋找希望」的意向,暫時打消了他大部分的殺意。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需要一個理由,來逃避那個「藍色彼岸花只會讓我變普通」的可怕結論。神無月提出的新方向,無論多麼渺茫,至少是一個可以繼續等待和研究的藉口。

  良久,他鬆開了完全掐著神無月脖子的手,直起身。

  「哼……但願你的想法,不是另一個浪費時間的主意。」他冷冷地說道,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實驗室,又看了看渾身是傷、血跡斑斑的神無月,最後似乎嫌惡地皺了皺眉。

  「清理你自己,還有這裡。」他命令道,語氣恢復了主宰的淡漠,「血清製備的方案,明天我要看到詳細的步驟和材料清單。」

  說完,他不再看神無月一眼,轉身,徑直走向樓梯,從始終沉默矗立在那裡的黑死牟身邊走過,身影消失在一樓的方向。

  黑死牟的六隻眼睛,從無慘離去的背影,緩緩轉回到依舊倒在血泊和玻璃渣中的神無月身上。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卻讓神無月感到比剛才無慘的暴怒更加深沉的寒意。那目光里沒有關切,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機械的審視。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在遭受重擊後是否還有修復和使用的價值。

  幾秒鐘後,黑死牟什麼也沒說,按在刀柄上的手緩緩鬆開,轉身,如同出現時一樣無聲無息,身影融入樓梯口的陰影,消失不見。

  實驗室里,終於只剩下神無月一人。

  慘白的燈光下,她躺在冰冷、粘稠的血泊和鋒利的玻璃碎片中,渾身劇痛,白色的實驗服幾乎被染成了暗紅色。但她銀白的眸子裡,卻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平靜。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沒有受重傷的左臂支撐起身體,玻璃碎片從傷口中被擠壓、拔出,帶來新一輪的刺痛,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低頭,看向自己染血的衣袖,以及袖口下那處看似普通、實則隱藏著最大秘密的微小傷口。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體內那被完美冰封、保存完好的無慘之血,正靜靜地潛伏著。

  然後,她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實驗室,掃過那些被無慘砸毀、卻也被她在混亂中搶救下來部分樣本的器皿殘骸,最後落向角落冷藏櫃裡五朵永恆冰封的幽藍花朵。

  彼岸花的提取物,包括彼岸花花瓣,拿到了。

  無慘的純淨血液樣本,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慘烈方式,也拿到了。

  計劃的核心材料,已經湊齊了一半。

  接下來,就是如何將它們安全地送出去,送到柊一凜手中,再通過他,找到珠世……至於無慘這邊,她需要利用那個血清實驗的幌子,爭取時間,同時小心翼翼地給他一點虛假的希望,穩住他。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破碎的玻璃渣從身上簌簌落下。背後的貫穿傷和無數玻璃刺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癒合,新的肉芽快速蠕動、連接,雖然疼痛依舊,但恢復速度顯然遠超普通上弦,甚至可能……已經接近了某個界限。

  她沒有立刻清理現場,而是先走到洗手池邊,用冷水沖洗了一下臉上和手上最明顯的血跡和污漬。冰冷的水刺激著傷口,帶來清晰的痛感,讓她混亂的思緒更加清醒。

  然後,她脫下那件幾乎報廢的、浸滿自己血液和化學試劑的實驗服,扔進專用的生物危害廢物處理桶。從旁邊的儲物櫃裡拿出一件備用的乾淨實驗服換上,遮住了身上正在迅速癒合、但仍然猙獰的傷口。

  做完這些,她才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實驗室的狼藉。將還能使用的儀器扶正、擦淨;將危險的化學廢液和玻璃碎片小心分類處理;記錄下被毀樣本的編號和損失情況……

  每一個動作都平穩、精確,仿佛剛才那場生死一線的衝突從未發生。只有她蒼白的臉色和偶爾因為牽動傷口而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著她並非毫無感覺。

  當她終於將實驗室大致恢復整潔,已經是深夜。

  她關上實驗室的燈,只留下安全指示燈微弱的綠光,然後緩緩走上樓梯,回到一樓客廳。

  客廳里空無一人,寂靜無聲。無慘和黑死牟似乎都已經離開,或者回到了各自的房間。

  神無月走到客廳的沙發前,並沒有坐下。她身上雖然換了乾淨的衣服,但濃重的血腥味和淡淡的化學氣味依舊揮之不去。她需要徹底清洗,但此刻,她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淺草區的燈火依舊闌珊,遠處的隅田川倒映著星光和霓虹,一片靜謐的繁華。

  她想起一周後與柊一凜在東京火車站的約定。

  想起體內那滴冰封的血液和已經提取封存的彼岸花物質。

  想起無慘那充滿惡意的笑容和黑死牟沉默的刀柄。

  想起極樂教大殿裡那個身影。

  無數線索、計劃、危險和牽掛,如同冰冷的絲線,在她腦海中交織、纏繞,構成一幅複雜而危險的圖景。

  但她的眼神,卻始終平靜,甚至……隱隱燃燒著一種冰冷而決絕的火焰。

  她轉身,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腳步聲在寂靜的房子裡輕輕迴響。

  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她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的下弦月。

  月光清冷,照在她依舊殘留著血跡和疲憊,卻異常平靜美麗的臉上。

  她知道,真正的博弈,現在才剛剛開始。

  而她,已經拿到了關鍵的籌碼,也看清了棋盤上最危險的棋子。

  剩下的,就是如何落下自己的每一步,在這絕命的棋局中,為自己,也為那些微弱的牽掛,拼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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