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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鬼舞辻無慘(6)

2026-09-09 02:42:12 作者: 十六夜白花

  波瀾不驚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工程的推進像一台精密運轉的鐘表,每個齒輪都咬合得恰到好處。牆壁的瓷磚鋪設得光滑如鏡,接縫處的醫用不鏽鋼壓條反射著冷冽的光澤;鉛板地面平整得近乎完美,焊接處幾乎看不見痕跡,表面覆蓋的深灰色環氧樹脂地坪漆散發著淡淡的化學氣味;通風系統無聲運轉,高效過濾器確保著空氣的絕對潔淨;電力線路隱蔽鋪設,為那些尚未拆封的、來自遙遠國度的精密儀器預留了充足的接口和穩定的電壓。

  夏末的東京淺草區,小洋樓終於徹底沉寂下來。

  那些持續了近一個月的喧囂——電鋸的嘶鳴、鐵錘的敲擊、工人的吆喝、建材搬運的碰撞聲——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棟從外表看來與周遭西洋風格建築別無二致的、安靜的三層小樓。

  庭院裡施工留下的痕跡已經被仔細清理,新鋪的碎石小徑在陽光下泛著均勻的灰白色澤,幾株移栽的矮松姿態蒼勁,為這方寸之地添上幾分雅致。梧桐樹葉依舊濃綠,但邊緣已開始泛起微不可察的焦黃,宣告著盛夏的尾聲。

  期間,無慘又離開了數次。

  有時是三天,有時是五天,最長的一次,整整一個星期不見蹤影。神無月從不關心他去了哪裡。或許是另一個偽裝家庭的「月彥先生」需要露面,或許是無限城中有需要他處理的事務,又或許,他只是單純厭倦了這裡的氛圍,去別處尋找片刻的、虛假的寧靜。每次他離開,這棟房子裡的空氣都會變得輕盈一些,連窗外梧桐樹上的蟬鳴都仿佛不再那麼刺耳。

  而每次他歸來,那份沉甸甸的、無形的壓迫感便會重新籠罩一切,像一層永遠無法驅散的陰霾。

  田中工程師與神無月的對話,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愈發謹慎,甚至可以說是……小心翼翼。

  這位經驗豐富的工程師,顯然已經察覺到了這個家庭的「異常」之處。那兩位主人——蒼白得近乎透明、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先生,以及這位總是穿著素雅和服或西式裙裝、同樣蒼白美麗的夫人——他們從不進食。廚房雖然設備齊全,卻乾淨得像是從未使用過的樣板間。送餐的夥計從未出現過,垃圾里也從未見過任何食物殘渣。

  更讓田中感到寒意的是,這位「夫人」似乎從不休息。

  無論他清晨多麼早來到工地,都能看見她坐在客廳的窗邊,手裡捧著一本書,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無論他深夜因為趕工而離開得多麼晚,樓上的書房或客廳,也總會亮著燈,隱約能看見她靜坐或閱讀的身影。日復一日,周復一周,仿佛她不需要睡眠,不需要進食,只是……存在著。

  這種超越常理的存在方式,再加上地下室那堪比最高級別醫學實驗室的詭異改造,讓田中工程師心中的疑竇與日俱增,最終化作了深植骨髓的恐懼。他不再試圖探究工程的用途,不再提出任何基於「更好服務」的建議,甚至不敢與神無月有任何工作之外的視線接觸。他只是機械地執行指令,精確地完成每一項要求,然後在每日匯報時,用最簡短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言陳述進度,聲音里總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面前是個隨時會活過來的雕塑。

  神無月能感覺到他的恐懼。但她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恐懼本身就是最好的約束,它讓這位工程師變得無比可靠,也無比沉默。

  終於,在夏末一個悶熱的傍晚,所有工程宣告結束。

  最後一台設備——一台來自德國的、最新型號的蔡司複合式顯微鏡——被小心翼翼地安裝在地下室中央的防震實驗台上。工人擰緊最後一顆螺絲,調試完最後一個旋鈕,然後擦拭乾淨機器表面,恭敬地向神無月鞠躬,退出了房間。

  田中工程師站在空曠、潔淨、瀰漫著淡淡消毒水氣味的地下實驗室中央,手裡拿著厚厚一沓驗收文件和最終結算單。他的額頭上依舊掛著汗珠,但今天的汗水,更多是源於終於完成這項詭異工程的如釋重負,以及對即將到來的「解脫」的迫切渴望。

  他走到神無月面前,將文件雙手遞上,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

  「夫人,所有工程均已按照設計圖紙和您的要求完成驗收。這是最終的文件和帳單,請您過目。」

  神無月接過文件,並沒有翻開細看。她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個耗費了無數心血和資源打造出來的空間——光滑的牆壁,平整的地面,無聲運轉的通風口,那些被防塵布覆蓋著的、閃爍著金屬冷光的精密儀器。一切,都符合她最初的構想,甚至……超出了預期。

  她點了點頭,將文件放在一旁實驗台上早已準備好的一個皮質文件夾里,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裡面是數額遠超合同尾款的現金,以及一張額外支付的、作為特別酬勞的支票。


  她將信封遞給田中工程師。

  田中接過信封,手指觸碰到那厚實的分量時,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沒有當場清點——他不敢。他只是深深鞠躬,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聲音里充滿了感激和……急切的保證:

  「非常感謝!夫人,先生,請放心!我田中在此以我二十年的職業信譽和人格擔保,關於這棟房子的任何改造細節、關於兩位的任何情況,我絕對會徹底忘記,絕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這是我的職業操守,請您……務必相信!」

  他說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慢了一秒,就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臉色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微微泛紅,眼鏡後的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想要立刻逃離此地的迫切。

  神無月平靜地注視著他,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既沒有對他保證的認可,也沒有對他恐懼的嘲弄。對於鬼而言,想讓一個人類徹底閉嘴,有無數種比信任更可靠、更直接的方法。殺了他,易如反掌。

  但她沒有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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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麻煩。

  田中的恐懼已經達到了頂點,他的保證大概率是真誠的——至少在他自己認知範圍內是真誠的。殺了他,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關注,比如他家人報警,比如施工隊其他工人的猜疑。而修改記憶,雖然乾淨,但需要無慘親自動用更精細的血鬼術,無慘未必有這份耐心。

  權衡之下,讓他帶著恐懼和巨額酬勞離開,似乎是當前最省事的選擇。

  所以,神無月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極淡的、幾乎聽不見的:「嗯。」

  沒有多餘的囑咐,沒有警告的眼神,只是最簡單的一個音節。

  但這聲「嗯」聽在田中耳中,卻仿佛天籟之音。他如蒙大赦,再次深深鞠躬,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腳步匆忙卻不敢發出太大聲音,迅速穿過空曠的地下室,爬上樓梯,消失在了門口。

  他一次也沒有回頭。

  神無月站在原地,聽著樓上傳來大門打開又迅速關上的聲音,聽著那個因為恐懼而腳步凌亂的工程師徹底遠離這棟房子,腳步聲最終消失在淺草區傍晚的街道噪音中。

  無慘的氣息遠在淺草區之外,神無月獨自站在新落成的地下實驗室中央。

  昏白的無影燈從天花板上傾瀉而下,將整個空間照得纖毫畢現,也抹去了一切柔和的陰影,只留下清晰、銳利、近乎冷酷的線條與邊界。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新材料的微澀氣味——鉛板特有的金屬冷感、環氧樹脂地坪漆的化學微香、以及高效過濾器循環出的、過於潔淨以至於有些失真的「無菌」氣息,混合成一種屬於「未來」和「精密」的獨特氛圍。

  牆壁是光滑如鏡的德制瓷磚,嚴絲合縫,映出模糊的人影和設備的輪廓。地面是暗啞的深灰色環氧樹脂,堅硬、平整、無縫,行走其上幾無聲響。角落裡的通風口發出極其低微的「嗡嗡」聲,像某種巨獸沉睡中的呼吸。沿著牆壁排列的是嶄新的設備:來自德國的蔡司複式顯微鏡,鏡筒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英國產的恆溫培養箱,玻璃門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美國製造的分析天平,罩在透明的防塵罩下,精密得如同藝術品。一切都符合她的要求,甚至……超乎預期。

  神無月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切,銀白的瞳孔里映出這片被她一手催生出的、不類人間的潔淨空間。沒有激動,沒有感慨,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絕對的平靜。這是她的工具,是她解剖謎題的刀,也是她為自己鋪設的、不知通往何處的道路。

  她的視線最終停留在實驗台一角。

  那是一個燈座,連接著一段彎曲的、玻璃質地的燈管。燈管內部隱約可見螺旋狀的鎢絲結構,但材質似乎與普通的白熾燈不同。燈座旁貼著一張德文標籤,上面寫著「Ultraviolett-Lampe, Modell 1908」——紫外線燈,1908年型號。

  這是無慘通過他的貿易渠道弄來的最新玩具。據說這種幾年前才在國外被發明出來的燈,能發出一種看不見的、被稱為紫外線的光線,這種光線與陽光中的某些成分有異曲同工之妙,在醫學上被用於消毒和治療某些皮膚病。

  無慘弄來它,目的不言而喻——他想測試,這種人造的、模擬陽光的紫外線,是否對鬼同樣具有致命的殺傷力。如果藍色彼岸花能抵抗真正的陽光,那麼,對這種人造紫外線是否也有效?

  神無月伸出手,指尖輕輕觸摸冰涼的金屬燈座。然後,她按下了旁邊的開關。


  「嗡……」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響起。幾秒後,那根彎曲的玻璃燈管內部,開始散發出一種幽幽的、肉眼幾乎無法直接察覺的暗紫色光芒。燈管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有些異樣,仿佛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微弱的灼熱感。

  神無月將手,緩緩伸到了燈管下方,讓那看不見的紫外線,直接照射在她蒼白的手背上。

  沒有反應。

  皮膚沒有變紅,沒有起泡,沒有冒煙,沒有像普通鬼暴露在陽光下那樣迅速融化。甚至連一絲刺痛或灼熱感都沒有。只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存在感,像羽毛輕輕拂過,提醒著她某種光線的照射。

  她靜靜地感受了幾分鐘,然後關掉了燈。

  紫外線對她無效。

  這並不完全出乎意料。她體內的藍色彼岸花以及珠世的藥已經讓她對陽光產生了相當的抵抗力。但這種人造的紫外線,與真正的、蘊含著某種本質力量的太陽光,終究是不同的。就像用一幅精美的油畫臨摹品,去對比真跡——形似,卻神非。缺少了那種源自生命本源、對非自然存在的絕對排斥和淨化之力,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種差異。真正的陽光,即使現在對她傷害有限,照射在皮膚上時,依然會帶來一種深層的、觸及靈魂般的不適和警示,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耳邊低語,提醒著她與這個世界的不兼容。而剛才的紫外線,只是一種純粹的、物理性質的光線,沒有任何意義的附加。

  她不知道無慘如果親自測試,會是什麼結果。但她不打算現在就告訴他。有些事情,需要等待合適的時機,才能成為有用的信息或籌碼。

  她在地下實驗室里又靜靜待了一會兒,像一位將軍在戰役開始前,最後一次巡視自己的陣地。然後,她關掉所有不必要的燈,只留下幾盞低照度的安全燈,轉身走上樓梯,回到了客廳。

  客廳里一如既往的整潔、安靜。窗外,淺草區的夜色正緩緩降臨,遠處的霓虹燈開始閃爍,勾勒出這座不夜城的輪廓。她走到慣常坐的那張沙發前坐下,從旁邊的書堆里隨手拿起一本關於細胞培養技術的英文手冊,翻看起來。

  面前的小茶几上,依舊放著一杯茶。茶已經涼透了,她沒有喝,只是習慣性地讓它放在那裡,像一個小小的、屬於人類生活儀式的遺蹟。

  時間在寂靜的閱讀中緩慢流逝。

  空氣中,屬於無慘的那種冰冷而壓迫的氣息,正從遠處緩緩靠近。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遲滯。

  神無月放下書,站起身,走到玄關處,在門被從外面打開的前一刻,恰到好處地拉開了門。

  門外,無慘正將鑰匙從鎖孔中抽出。他今天又是一身外出的打扮:剪裁精良的深灰色條紋西裝,同色系的馬甲,白襯衫領口繫著黑色領結,手中拿著一根烏木手杖,頂端鑲嵌著一顆黯淡的紅寶石。他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正式的晚宴或社交場合歸來,衣著無可挑剔,但臉色在門廊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日更加蒼白,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倦。

  梅紅色的眼眸在看到神無月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但那光芒很快又沉入深潭般的疲憊之下。

  「無慘大人。」神無月微微躬身,讓開通道。

  無慘沒有說話,只是緩步走了進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將手杖和外套隨手遞給她,而是自己走到衣帽架前,慢條斯理地掛好,然後解開領結,鬆了松襯衫最上面的紐扣。這一系列動作都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緩慢和……沉重。

  神無月走到客廳的茶具櫃前,取出另一隻白瓷杯,放入紅茶茶葉——不是日式的玉露,而是西洋的錫蘭紅茶,濃郁醇厚。滾水沖入,深紅的茶湯迅速暈染開來,散發出與玉露截然不同的、馥郁而微帶澀感的香氣。她將茶杯放在無慘慣坐的主位沙發前的矮几上。

  「無慘大人,地下實驗室已經全面驗收完成,所有設備均已調試就緒。」她站在幾步之外,聲音平穩地匯報,「隨時可以開始正式的實驗。」

  無慘在沙發上坐下,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靠墊里,閉了閉眼睛,然後才輕輕「嗯」了一聲。那聲回應很輕,帶著一種心不在焉的意味。

  他沒有立刻追問細節,沒有表現出迫不及待要衝向實驗室的狂熱,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這反常的平靜,讓神無月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她以為,在經歷了漫長的等待和籌備後,他會像最初得到藍色彼岸花時那樣,被急切和渴望灼燒得坐立不安。


  但無慘只是抬起一隻手,用蒼白修長的指尖,輕輕揉按著自己的太陽穴,仿佛那裡有什麼東西在隱隱作痛。他依舊閉著眼,半晌,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帶著深深不確定的語氣,低聲問道:

  「神無月……」

  他頓了頓,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無慘緩緩睜開眼,梅紅色的眼眸望過來,裡面沒有了往日的銳利、審視或譏誚,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空洞的迷茫,以及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實驗……會成功嗎?」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問命運,問那個嘲弄了他千年的、無形的存在。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

  她當然不知道。藍色彼岸花的秘密、無慘血液的本質、以及兩者結合可能產生的反應,對她而言同樣是未知的迷霧。她推動這一切,有自己的目的和算計,但那目的與無慘所渴望的克服陽光並非完全一致。

  她甚至隱隱覺得,那朵花或許本就無法用無慘期望的方式使用。

  但此刻,她不能這麼說。

  「屬下無法預知結果,無慘大人。」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客觀,像是在陳述一個嚴謹的科學觀點,「任何未經實驗驗證的推測,都只是假設。但正因為無法預知,才需要實驗。」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冷靜的、近乎殘酷的直白:

  「至少,這一次,我們能通過系統和可控的實驗,直接測試出結果。成功,或是失敗;有效,或是無效;以及……可能存在的、我們未曾預料到的反應。數據不會撒謊。」

  她在用科學和數據」來安撫他,或者說,用這種冰冷的理性,來對沖他此刻流露出的、罕見的感性脆弱。

  無慘盯著她看了很久,梅紅色的眼眸里那絲迷茫逐漸褪去,重新被一層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覆蓋。他沒有對她的回答表示滿意或不滿意,只是重新靠回沙發,目光望向虛空,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客廳里一時間只有座鐘規律的「嘀嗒」聲,和窗外隱約的夜囂。

  就在這時,客廳中央的空氣毫無徵兆地泛起漣漪。

  如同平靜的水面被投入石子,一圈圈透明的波紋擴散開來,帶著空間的扭曲感。緊接著,一道漆黑的、邊緣模糊的裂縫憑空撕開,沒有聲音,卻散發出一種與現世格格不入的、幽深而古舊的氣息。

  無限城的傳送門。

  從裂縫中踏出的,是黑死牟。

  上弦之壹依舊穿著那身深紫色的傳統武士服,外面罩著繡有銀色新月紋的黑色羽織。黑色的長髮高高束起,六隻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客廳光線中平靜地睜開,像六枚鑲嵌在面具上的、冰冷的寶石。他的出現沒有帶來風聲或腳步聲,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屬於古老存在本身的重量感,瞬間壓在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神無月立刻站起身,向著黑死牟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而疏遠的禮。姿態恭敬,卻保持著清晰的距離感,銀白的眸子低垂,避開了那六隻眼睛的直接注視。

  黑死牟沒有回應她的行禮。他的六隻眼睛緩緩掃過客廳,從無慘身上,到神無月身上,再到茶几上那兩杯冒著熱氣的茶,最後又落回無慘身上。他的目光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六面打磨光滑的銅鏡,只映照出外界的影像,卻不泄露絲毫內心的漣漪。

  無慘似乎對黑死牟的突然到來並不意外。他依舊靠在沙發里,只是抬起手,對著黑死牟的方向隨意揮了揮,算是打過招呼。

  「坐。」他淡淡地說道,語氣恢復了平時的低沉,但那份疲憊感並未完全消散。

  黑死牟微微頷首,走到另一張單人沙發前,姿態端正地坐下來。他的動作流暢而沉穩,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古老的、屬於戰國時代貴族的禮儀風範,與這間充滿西洋風格的客廳形成奇異的對比。

  神無月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兩位大人都已落座,她這個下屬似乎不應該繼續站著,但未經允許就坐下,又顯得僭越。

  無慘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瞥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可以坐下。

  神無月這才重新坐下,姿態依舊恭謹。

  客廳里的氣氛有些微妙。無慘似乎並不打算立刻開始談話,只是沉默地揉著額頭。黑死牟更是如同入定的老僧,六隻眼睛低垂,仿佛在凝視虛空,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


  神無月看了看無慘手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紅茶,又看了看黑死牟面前空無一物的茶几,沉默了片刻,還是再次站起身。

  她走到茶具櫃前,重新取出一隻潔淨的白瓷茶杯——這次選的是更素雅的款式,沒有多餘的裝飾。然後,她打開另一個茶葉罐,裡面是上好的玉露,而不是給無慘泡的紅茶。她仔細地量取茶葉,注入溫度適宜的熱水,動作輕柔而精準。

  她知道,黑死牟作為戰國時代的貴族,對茶道有著深入的研究和極高的要求。雖然他現在是鬼,但某些深入骨髓的習慣和品味,或許依舊保留著。

  她將泡好的玉露茶端到黑死牟面前的茶几上,輕輕放下,然後微微躬身,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整個過程,黑死牟沒有抬頭,沒有道謝,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仿佛神無月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但他面前那杯清亮的、泛著淺金色光澤的玉露茶,卻靜靜地散發著清雅的香氣,與客廳里紅茶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無慘終於放下了揉額頭的手,目光看向黑死牟,開口道:「實驗室已經建好了。」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但那份沉重感依舊存在。

  黑死牟緩緩點頭,金色的眼眸轉動,掃視了一下客廳的環境,又仿佛透過地板,看到了下方那個嶄新的空間。他的目光在那些西洋風格的家具、電燈、以及神無月剛剛放下的英文書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眼神里沒有任何好奇或評判,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西洋之物。」他最終只說了四個字,聲音如同古舊的金屬摩擦,帶著歲月的鏽跡和重量。簡短的詞彙里,聽不出是認可、是排斥,還是單純地陳述一個事實。

  顯然,他對這些現代的、西洋的設備和概念,缺乏興趣,或許也缺乏理解的基礎。他的世界是由劍、呼吸法、千年的執念以及無限城的幽暗構成的,顯微鏡和紫外線燈,離那個世界太遠了。

  無慘似乎也意識到與黑死牟討論實驗室的技術細節並無意義,他沉默下來,手指依舊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眼神重新變得有些飄忽。

  一時間,客廳里只剩下尷尬的寂靜。兩個古老的鬼,一個對現代科技漠然,一個沉浸在自己對實驗結果的憂慮中,而唯一了解這些的第三者,卻因為身份和氛圍,不便主動開口。

  神無月站在一旁,銀白的眸子低垂,看著地板上的光影。她能感覺到空氣中那微妙而凝滯的氣氛。猶豫了片刻,她終究還是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打破了沉默:

  「關於植物樣本,尤其是珍稀樣本的實驗,有幾個基本的要領需要注意。」

  她的語氣平靜,像在複述教科書上的條目,既是對無慘說的,也算是對在場兩人的一種信息同步:

  「第一,樣本處理需在最短時間內完成,避免有效成分降解或氧化。藍色彼岸花離開特定環境後活性未知,但冰封保存法目前看來是有效的。」

  「第二,實驗需設置嚴格的對照組。除了直接處理樣本,還應包括模擬環境對照、溶劑對照、以及……如果條件允許,不同個體對同一處理的反應對照。」她在「不同個體」上用了極其謹慎的措辭,沒有特指誰。

  「第三,所有操作步驟、環境參數、觀測結果,必須實時、詳盡記錄。任何細微的異常都可能是有價值的線索。」

  她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當實驗涉及可能引發未知能量反應或……生理劇變時。」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其中暗示的風險,讓無慘敲擊膝蓋的手指停頓了一下。黑死牟的六隻眼睛,也微微轉動,再次看向神無月,金色的瞳孔里依舊沒有情緒,但那份專注的凝視本身,就帶來一種無形的壓力。

  神無月說完,便重新垂下眼帘,不再多言。她已盡到了「研究者」的提醒義務,至於如何決策,那是無慘的事。

  她的話似乎讓無慘從那種迷茫的狀態中略微抽離出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坐直了身體,臉上的疲倦被一種熟悉的、帶著冷硬理性的神色取代。他看向神無月,梅紅色的眼眸里重新閃爍起審視和算計的光芒。

  「樣本分割和初步處理,明天開始。」他做出了決定,聲音恢復了主宰的乾脆,「你來主導操作和記錄。具體的實驗方案,今晚我會確定。」

  「是。」神無月微微頷首。

  無慘又轉向黑死牟:「實驗期間,可能需要你協助警戒,尤其是……如果我出現異常。」

  黑死牟平靜地點頭,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但那份應承本身,就代表著絕對的可靠。


  交代完這些,無慘似乎暫時將實驗室的事情放到了一邊。他重新靠回沙發,目光在神無月和黑死牟之間掃過,然後,停在了神無月身上。

  「神無月,」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先出去。」

  神無月抬起眼眸,看向他。

  無慘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梅紅色的眼睛卻明確地傳達著「離開」的指令。這不是商量,是命令。而且,是不允許她停留在房子任何角落的命令——他顯然知道,以她的感知力,只要在這棟建築內,樓上樓下的談話都難以完全避開她的耳目。

  他有話要對黑死牟說。是更機密的計劃?是關於其他上弦的安排?還是……與她有關,卻不想讓她知道的事情?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裡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探究或不滿的痕跡。她只是微微躬身:

  「是。」

  然後,她轉身,走向玄關,拉開大門,步入了門外盛夏的夜色之中。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室內那複雜而壓抑的氣氛。

  ……

  神無月離開後,客廳里只剩下無慘和黑死牟。

  門關上的輕響似乎帶走了最後一絲屬於外人的氣息。空氣變得更加凝滯,燈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

  無慘沒有立刻說話。他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紅茶,湊到唇邊,卻並沒有喝,只是感受著瓷杯冰涼的觸感,目光望著杯中暗紅色的、靜止的液體,仿佛那裡面藏著什麼答案。

  黑死牟也端起了面前那杯玉露茶。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極其標準,帶著一種古老的儀式感。他先是用指尖感受茶杯的溫度,然後輕輕晃動,觀察茶湯的色澤和茶葉的沉浮,最後才將茶杯湊到唇邊,淺淺地啜飲了一小口。

  茶水已經涼了,失去了最佳的溫度和香氣。但他似乎並不在意。

  許久,無慘才放下茶杯,身體向後靠進沙發深處,一隻手抬起,輕輕按在自己的額頭上,梅紅色的眼眸里再次浮現出那種罕見的、深沉的疲憊和……矛盾。

  「黑死牟,」他緩緩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眼前這個最古老、也最難以捉摸的合作夥伴傾訴,「我和神無月之間的連結……不對勁了。」

  黑死牟放下茶杯,六隻金色的眼睛平靜地看向無慘,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無慘的手指無意識地按壓著太陽穴,眉頭緊鎖:

  「以前,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她的位置,她大概的情緒波動,她有沒有在想什麼……雖然不精確,但像一層薄霧,始終籠罩著她,讓我知道她的存在狀態。」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困惑和不安:

  「但現在……這層霧變淡了,變模糊了。有時候,我甚至感覺不到她,就像她突然從我的感知里消失了一部分。雖然她人就在那裡,但我對她的連接,變得……不確定了。」

  他抬起眼眸,看向黑死牟,梅紅色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

  「我以為,這是我吞噬了那朵藍色彼岸花後的某種……後遺症。那朵花的力量在我體內衝突、消散,可能也影響了我對其他鬼的血脈控制。」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到的、深藏的恐懼:

  「我在擔心……如果藍色彼岸花真的會讓我變普通,讓我失去對鬼的絕對控制,讓我不再是獨一無二的鬼之始祖……那我千年的追尋,豈不是成了一個笑話?」

  他追求的是完美,是永恆,是超脫一切束縛的、絕對的存在。如果藍色彼岸花的代價是讓他變得普通,變得可以被替代,可以失去掌控力……那這種完美,還是他想要的嗎?

  這種渴望成功又恐懼改變的矛盾心理,像兩條毒蛇,在他心中不斷撕咬,讓他疲憊,讓他煩躁,也讓他在實驗即將開始的關口,顯露出罕見的猶豫和不確定。

  黑死牟靜靜地聽著,六隻眼睛裡的金光平靜無波,仿佛無慘訴說的這些困擾、恐懼和矛盾,與他毫無關係。直到無慘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簡短而直接:

  「她,現在,看起來,還很穩定。」

  他指的是神無月。

  「忠誠,」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件物品的屬性,「至少,表面上。」

  他的目光轉向客廳門口,仿佛能穿透木門,看到那個已經離去的、淺灰色的身影:


  「可以觀察。」

  這是他的建議——暫時按兵不動,繼續觀察神無月的表現。畢竟,她目前看起來依舊「有用」,而且沒有表現出任何明顯的背叛跡象。

  然後,他轉回頭,六隻金色的眼睛重新看向無慘,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冰冷的銳光:

  「如果,她和珠世一樣叛逃。」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決斷:

  「我會處理。」

  「處理」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輕描淡寫,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性的力量。

  作為上弦之壹,作為月之呼吸的創造者,作為活了數百年的古老劍士,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責任。

  無慘聽著他的話,沉默了片刻。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思索的光。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黑死牟的建議和承諾。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靠回沙發,閉上了眼睛,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按壓著額頭,仿佛在與內心深處的恐懼和矛盾進行著無聲的角力。

  黑死牟也不再言語,重新端起那杯涼透的玉露茶,靜靜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著,六隻金色的眼睛低垂,仿佛又沉浸在了某個只有他自己知曉的、遙遠而古老的思緒之中。

  客廳里,只剩下兩盞孤燈,映照著兩個同樣古老、同樣強大、也同樣被各自的執念和秘密所纏繞的鬼,在夏末的深夜裡,沉默地對坐著。

  ……

  夜晚的淺草區,褪去了白日的悶熱與喧囂,卻並未沉睡。

  相反,屬於夜晚的活力正在街道上流淌。祭典雖已過了最熱鬧的幾日,但餘韻未消,街道兩側依然掛著不少褪色的燈籠和彩帶。商店大多已經打烊,但飲食攤、居酒屋、以及一些夜間營業的娛樂場所,卻正是燈火通明之時。空氣中混雜著烤魚的焦香、清酒的微醺、三味線的斷續弦音,以及行人的談笑和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嗒嗒」聲。

  神無月漫無目的地走著。

  她穿著素色的訪問著和深藍色羽織,在衣著華麗的人群中並不顯眼。她的步伐很慢,銀白的眸子平靜地掃過周遭的一切——那些閃爍著霓虹的招牌,那些冒著熱氣的關東煮攤位,那些在路燈下嬉戲的孩童,那些相擁而過的情侶……

  這一切,都離她很遙遠。

  人類的喧囂、欲望、悲歡,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她能看見,卻無法真正觸及,也無法產生任何共鳴。她只是一個過客,一個隱匿在夜色中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幽靈。

  走著走著,她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了。

  飄到了極樂教,飄到了那個總是掛著悲憫笑容的人身邊。她想起了幾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夏夜,童磨帶著她來到淺草。他們偽裝成從關西來的富商夫婦,在精養軒西餐廳享用晚餐,透過落地玻璃窗看著雷門前熙攘的人流和遠處五重塔的燈火。

  神無月走過雷門巨大的燈籠下,紅色的光影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她穿過仲見世通略顯冷清的商店街,風鈴在檐下發出零星的脆響;她沿著隅田川的堤岸緩步而行,看著墨色的水面上貨船的燈光緩緩移動,像漂浮的孤星。

  行走中,她銀白的瞳孔偶爾會掠過街道兩側櫥窗的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張與柊一凜如此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臉。

  柊一凜……

  這個名字在她心頭無聲地划過,帶著複雜的漣漪。那個與她血脈相連、卻走上完全相反道路的弟弟。他現在在哪裡?還在尋找珠世嗎?他傳回鬼殺隊的消息,是否引起了波瀾?他知道自己此刻正在東京的夜色中遊蕩嗎?

  思緒有些飄遠。

  但很快,屬於獵食者的敏銳感知,將她的注意力猛地拉回現實。

  有人跟蹤。

  不是普通的好奇路人,也不是地痞流氓。腳步輕盈而富有節奏,氣息收斂得極好,帶著經過嚴格訓練的特有韻律,而且……不止一個。

  四個。不,其中一個的氣息格外凝練沉穩,遠超另外三個。

  鬼殺隊。

  神無月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回頭確認。銀白的眸子在夜色中微微轉動,感知如同無形的水銀,悄無聲息地鋪開,將身後那四個如影隨形的氣息牢牢鎖定。

  他們顯然訓練有素,交替掩護,利用街道上的行人和建築物遮擋身形,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既不至於跟丟,又儘量避免引起她的警覺。


  但他們的目標是她。

  為什麼?

  是因為她這張臉?這張與前任雪柱、與鬼殺隊有著深刻淵源的臉?還是因為……淺草區最近不尋常的動靜,終於引起了產屋敷家族的注意?

  神無月心思電轉,腳下卻不著痕跡地改變了方向。她不再沿著熱鬧的主幹道行走,而是拐進了一條相對狹窄的支路,然後又轉入更幽深的小巷。巷子兩邊是低矮的木質町屋,大多窗戶緊閉,只有零星幾盞路燈發出昏暗的光,在地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她越走越深,身後的尾巴依舊緊緊咬著。

  終於,她在一處死胡同前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條名副其實的「袋小路」,前方被一道高大的磚牆徹底封死,兩側是倉庫光禿禿的牆壁,沒有任何門窗。頭頂只有一線狹窄的、被兩側屋檐切割出的夜空,幾顆疏星冷漠地閃爍著。

  她緩緩轉過身,面對著空無一人的巷口。

  深藍色的和服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與牆壁的陰影融為一體,只有那張蒼白的臉和銀白的眼睛,在黑暗中清晰得詭異。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

  但屬於上弦之鬼的、冰冷而龐大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水,以她為中心,開始緩慢而堅定地瀰漫開來。空氣仿佛變得粘稠,溫度悄然下降,巷子角落裡殘留的夏日暑氣被驅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與此同時,細密的、近乎無形的冰晶,開始從她腳下的地面悄然浮現,並沿著地面、牆壁,迅速而無聲地蔓延、生長、交疊。轉眼之間,她周圍的狹小空間,就被一層薄薄的、晶瑩剔透的冰鏡所覆蓋。冰鏡映出昏暗的光線、扭曲的牆壁,以及她自己模糊而孤獨的身影。領域並未完全展開,只是形成了一個將她與外界隔絕的、冰冷的囚籠雛形。

  巷口,四道身影無聲地浮現,擋住了唯一的退路。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個年輕人。他看起來不過十九二十歲年紀,穿著鬼殺隊標準的黑色制服,外面罩著黃綠色的市松圖案的羽織。一頭淺茶色的短髮,臉上覆蓋著一張嘴角繪有傷痕的狐狸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在面具後灼灼發光的、銳利而堅定的眼睛。他的呼吸平穩綿長,握刀的手穩定有力,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散發出一種遠超年齡的沉穩氣度。

  甲級隊員。而且是實力相當不俗的甲級。

  他身後半步,是另外三名隊員,穿著同樣的制服,但氣勢明顯弱了不少,臉上帶著緊張和警惕,手緊緊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鎖住巷子深處那個被冰鏡環繞的、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身影。

  錆兔——神無月的記憶深處,浮起了這個名字,以及與之相關的、更久遠的一個名字:富岡義勇。

  六年前,那個的山林,那兩個還是訓練生的少年。她放過了他們,或許是因為義勇眼中那份與柊一凜某些時刻相似的、笨拙的執著,或許只是……一時難以言喻的觸動。

  她記得義勇,但對眼前這個戴著狐狸面具的少年,印象已然模糊。

  錆兔的目光穿過面具的眼孔,與巷子深處那雙銀白的眸子對視。他沒有立刻拔刀,也沒有發出攻擊的指令。相反,他緩緩抬起一隻手,示意身後的隊員保持冷靜,不要輕舉妄動。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透過面具,有些低沉,但清晰而穩定,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著:

  「澗上……神無月。」

  他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那個屬於人類的、早已被她捨棄的名字。

  神無月周身瀰漫的威壓和冰鏡的蔓延,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冰晶的生長停止了,領域維持在半展開的狀態,像一隻暫時收攏了爪牙的冰獸。

  她沒有回應,只是用那雙銀白的、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靜靜地盯著錆兔,等待著他的下文。

  錆兔似乎並不意外她的沉默,他繼續說道,語氣里沒有挑釁,也沒有恐懼,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試圖建立某種溝通的基礎:

  「我們見過。六年前,在山林里。我和義勇,那時候還是訓練生……你放過了我們。」

  他的話語很簡短,但信息明確。他在提醒她那段過往,試圖用那一絲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善緣」,來緩和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或者說……為後續的交談打開一道縫隙。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確認。片刻後,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聽不出任何波瀾:「所以呢?」


  她在問對方的意圖。提起這段往事,是想表達「你曾放過我們,所以我們現在也不為難你」的感恩?還是想用「我們知道你的過去」來作為某種要挾。

  錆兔搖了搖頭,語氣誠懇:「我們沒有惡意。至少……現在沒有。」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我們這次出現在淺草,並不是專門為了找你。我們接到情報,說上弦之陸——墮姬和妓夫太郎,可能在這一帶的花街附近活動。我們是來調查這個的。」

  他解釋了他們的來意,表明相遇只是偶然。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關於墮姬和妓夫太郎的行蹤,她並不清楚,也不關心。

  錆兔繼續道:「認出你,是因為你的臉……和柊一凜前輩,太像了。」

  他提到了柊一凜。

  神無月的心臟,再次微微收緊。但她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錆兔看著神無月,眼神複雜。鬼殺隊內部,在收到柊一凜傳回的那些關於上弦鬼的詳細情報後,引起了巨大的震動。尤其是關於上弦之肆——澗上神無月,澗上柊一凜的雙胞胎姐姐——的描述,更是讓所有人感到困惑和難以置信。

  一個上弦鬼,為什麼會主動向鬼殺隊、哪怕是透過前柱身份的弟弟泄露如此重要的情報?她對鬼殺隊下手毫不留情,對無慘似也並非絕對忠誠,她到底想做什麼?她的目的是什麼?

  這些問題,在鬼殺隊內部引發了激烈的爭論和猜測。產屋敷耀哉主公在深思熟慮後,決定一方面整合各地的醫療資源和人脈,全力協助柊一凜尋找可能製作「讓鬼變回人」藥物的珠世和愈史郎;另一方面,對神無月,則採取一種極其謹慎的、觀察和試探並存的策略。

  所以,錆兔此刻出現在這裡,與其說是遭遇,不如說是一次被默許的、小心翼翼的接觸。他們想看看,這位神秘的上弦之肆,在脫離了無慘視線的情況下,會是什麼反應。

  神無月似乎對錆兔的解釋並不完全相信,但她也沒有深究。她只是順著對方的話,問出了自己關心的問題:「你們找到珠世了嗎?」」

  她問得直接,毫不掩飾自己的關切。珠世,那個叛逃的鬼醫生,是她記憶停止流逝、連結變淺的關鍵,也是她擺脫無慘控制計劃中,潛在的重要一環。

  錆兔緩緩搖了搖頭,狐狸面具後的眼睛依舊銳利地觀察著她的每一個細微反應:

  「珠世大夫的行蹤依然成謎。柊一凜前輩……仍在各地奔走查訪。但『珠世』和『愈史郎』這兩個名字,在醫療界和相關記錄中,幾乎沒有任何確切的線索。他們隱藏得很深。」

  他沒有透露更多細節,比如柊一凜如何整合情報,如何動用澗上家族殘留的資源和人脈,如何在產屋敷的支持下近乎偏執地搜尋著那位傳說中的醫師。但他提到了柊一凜,提到了「前輩」這個稱呼,這也是一種信息的傳遞——柊一凜雖然退出了鬼殺隊,但並未被完全排斥,他依然在行動,而鬼殺隊,至少有一部分人,知道並尊重他的行動。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當聽到「柊一凜前輩仍在奔走」時,她周身那種冰冷的、蓄勢待發的壓迫感,似乎又悄然消散了一分。她甚至微微放鬆了緊繃的姿態,向後輕輕靠在了冰冷的磚牆上,深藍色的和服與牆壁的陰影幾乎融為一體。

  「嗯。」她只是輕輕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那聲音很輕,幾乎被巷子裡的寂靜吞沒。

  然後,她重新看向錆兔,銀白的眸子裡依舊平靜,但那份屬於上弦的、居高臨下的審視感淡去了些許。

  「我不記得救過你。」她緩緩說道,聲音里沒有嘲諷,只是單純的陳述,「你和我說這些,目的是什麼?」

  她在問他的意圖。是拖延時間?是尋求談判?還是……另有所圖?

  錆兔的心臟在制服下平穩地跳動,面具後的額角卻滲出了細微的冷汗。直面一位上弦,即使對方似乎暫時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那種源自生命層次差距的壓迫感,也絕非尋常。他能感覺到身後隊員們急促的呼吸和緊繃的肌肉。

  但他必須穩住。

  他的目的,從來就不是在這裡與上弦之肆進行一場勝負未卜、且大概率會全軍覆沒的死斗。主公和產屋敷當主的命令很明確:遭遇上弦,尤其是行蹤不定、情報稀少的這位,首要任務是觀察、收集情報、並嘗試建立某種……極其脆弱的溝通可能。柊一凜前輩傳回的信息太過驚人,鬼殺隊需要驗證,更需要理解這位「前雪柱的雙胞胎姐姐」、「上弦之肆」究竟意欲何為。


  「目的……」錆兔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穩,「我們收到了柊一凜前輩傳回的部分情報。關於你,關於其他上弦……鬼殺隊需要了解更多。」

  他開始謹慎地組織語言,試圖在不激怒對方的前提下,套取一些信息,或者至少,確認一些事情:

  「你給柊一凜前輩的那些信息……是真的嗎?為何要這樣做?你對鬼殺隊……究竟持何種態度?」

  他的問題層層遞進,帶著試探,也帶著屬於獵鬼人的、對鬼本能的不信任和警惕。他知道這些問題很直接,甚至可能觸怒對方,但他必須問。這是他的任務,也是鬼殺隊理解這個詭異敵人的唯一途徑。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映出錆兔戴著狐狸面具的身影。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他,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單純地覺得……無聊。

  巷子裡的時間,在沉默和對峙中緩慢流逝。錆兔身後的隊員,握刀的手心已經滿是汗水。空氣中的寒意並未完全散去,那些晶瑩的冰鏡依舊沉默地覆蓋著牆壁和地面,散發著無聲的威脅。

  終於,在錆兔以為她不會回答,準備再次開口或者做出防禦姿態時,神無月忽然動了動。

  不是攻擊,只是微微偏了下頭,目光似乎越過了錆兔,投向了巷口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狹窄的夜空。

  她似乎……走神了?

  錆兔心中警鈴大作,但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都可能影響對方的判斷,進而決定自己和身後三個隊員的生死。

  「我們的目的……」錆兔重新斟酌著詞句,聲音放得更緩,也更重,「只是想確認一些事情。」

  他沒有說謊,但也沒有完全坦白。

  「確認什麼?」神無月回過神過來,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確認……你的『立場』。」錆兔直視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片銀白的深潭中看出些什麼,「你向柊一凜前輩傳遞情報,卻也對鬼殺隊毫不留情。你為無慘效力,卻又似乎……並不完全受他控制。我們想知道,你究竟……想做什麼?」

  這是一個非常直接、也非常危險的問題。幾乎等同於在問一個上弦鬼:你是不是想背叛無慘?你是不是有別的圖謀?

  巷子裡的空氣,因為這個問題而再次變得微妙。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錆兔,銀白的眸子裡倒映著對方緊張而堅定的臉。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我今天沒有殺人的心情,所以恭喜你們,又被我放過了一次。」

  她給出了一個聽起來有些任性、卻又符合她上弦身份的答案。仿佛殺不殺人,全憑她一時的心情好壞。

  她確實沒有殺意。一部分是因為剛才對童磨的思念讓她心境有些微妙,另一部分……或許是因為錆兔提到了柊一凜,提到了那些與她破碎的過去有微弱聯繫的人和事。

  但她也聽煩了這種拐彎抹角的試探和確認。

  她站直身體,似乎準備動用鬼力直接離開這個麻煩的巷子和這些麻煩的人。

  然而,就在她氣息微動、準備消失的瞬間,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她的腦海。

  她停下了動作,重新看向錆兔,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

  「你們……能聯繫到柊一凜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讓錆兔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點了點頭:

  「可以。雖然柊一凜前輩退出了鬼殺隊,但主公依舊安排了鎹鴉與他保持聯繫,傳遞必要的消息。」

  這是事實。產屋敷耀哉並未因為柊一凜退出而切斷與他的聯繫,相反,因為神無月這條特殊的線,柊一凜成為了一個極其重要的、非正式的聯絡點和信息源。

  神無月也點了點頭,仿佛確認了什麼。然後,她直起身,離開了倚靠的牆壁,深藍色的和服下擺輕輕晃動。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僅僅是這一小步,就讓巷口的四名隊員瞬間肌肉緊繃,刀鞘中的日輪刀幾乎要彈出一截。

  但她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站在那裡,用那雙銀白的、在昏暗光線下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著錆兔,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告訴他,一個月後。東京火車站,傍晚時分,中央站台。」

  她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只見他一個人。」她強調,聲音里陡然多了幾分屬於上弦鬼的冰冷和殘忍,「多餘的人,我會直接殺掉。」

  這句話里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刺穿了巷子裡原本稍有緩和的空氣。錆兔身後的三名隊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錆兔的心臟也猛地一縮,但他強行維持著鎮定,狐狸面具後的眼睛死死盯著神無月,用力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一個月後,東京火車站,傍晚,中央站台。只柊一凜前輩一人。」

  他將時間和地點重複了一遍,既是確認,也是加深記憶。

  神無月不再多言。她最後看了錆兔一眼,那目光深邃而複雜,然後,她的身影毫無徵兆地開始變淡、模糊,仿佛融入了周圍的空氣和冰鏡反射的光影之中。覆蓋在牆壁和地面的薄冰,也如同遇到烈陽的晨霜,悄無聲息地迅速消融、蒸發,沒有留下一絲水漬。

  僅僅一個呼吸之間,巷子深處,已空無一人。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尚未完全散盡的寒意,以及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壓餘韻,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錆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確認那股冰冷的氣息徹底遠離,消失在了淺草區錯綜複雜的夜色深處,他才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濁氣。後背的制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三名同樣驚魂未定的隊員,沉聲道:

  「任務變更。立刻返回駐地,用最緊急的渠道,將剛才的情報——澗上神無月的出現、她的狀態、以及她與柊一凜前輩的約定——完整匯報給主公產屋敷大人!」

  「是!」三名隊員齊聲應道,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未褪的顫抖。

  錆兔最後望了一眼那條空蕩的死胡同,狐狸面具後的眼神,凝重而複雜。

  一個月後,東京火車站,傍晚。

  那將是一場無法預測的會面。而鬼殺隊,必須為此做好萬全的準備,同時……也必須尊重那位上弦之肆的警告。

  他收起日輪刀,轉身,與隊員們迅速消失在巷口的陰影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而此刻的神無月,早已遠離了那條小巷,甚至沒有立刻返回無慘所在的那棟小洋樓。她如同一個真正的遊魂,在東京盛夏的夜色中,繼續著她的漫無目的的行走。深藍色的身影掠過燈火闌珊的街道,穿過寂靜無人的公園,最終停留在某座橫跨隅田川的橋樑中央。

  她倚著冰涼的橋欄,望著腳下墨色河水緩緩流淌,倒映著兩岸稀疏的燈火和天空中那彎清冷的下弦月。

  一個月。

  實驗室將開始運行,藍色彼岸花的秘密將逐步揭開,無慘的血液樣本或許能夠到手……一個月後,她將見到柊一凜。

  夜風帶著水汽的微腥,吹動她頰邊的碎發。銀白的眸子裡,倒映著河中破碎的月光,和遠處東京城永不熄滅的、朦朧的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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