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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鬼舞辻無慘(5)

2026-09-09 02:42:08 作者: 十六夜白花

  盛夏的東京迎來了連綿的暴雨季。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幾乎觸碰到淺草寺五重塔的尖頂。雨水不再是斷斷續續的細絲,而是成片成片地從天空傾倒下來,在屋檐上敲打出密集的鼓點,在庭院的積水中濺起無數跳躍的水泡。整個世界浸泡在一片濕漉漉的灰綠色調里,連空氣都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無慘這一離開就是一個星期。

  神無月懶得去思考他去了哪裡——也許是回到無限城那座由白骨與迴廊構成的迷宮深處,對著虛空發呆;也許是去了東京別的角落,在另一棟同樣精緻的洋房裡,扮演著另一個「月彥先生」,擁有另一個人類妻子、另一個虛偽的家庭;也許是單純地遊蕩,像一縷不散的幽魂,在這個他活了一千年、卻依然無法真正融入的城市裡徘徊。

  不管怎麼說,他的離開讓神無月輕鬆了許多。那種無處不在的、如同毒蛇般纏繞在脊柱上的壓迫感暫時消失了,緊繃的神經得以片刻鬆弛。

  連樓下的施工隊都仿佛感受到了這種變化——工人們幹活時的吆喝聲大了些,偶爾還能聽到幾句粗俗卻鮮活的笑話,鐵錘敲擊的聲音也變得輕快有節奏,不再像之前那樣壓抑而謹慎。

  那個叫田中的工程師更是頻繁上樓來匯報進展。這個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在無慘面前總是汗流浹背、說話結巴,但在神無月面前卻逐漸恢復了專業人員的從容。

  他會詳細講解施工的每一個環節,耐心回答神無月提出的問題,甚至在遇到技術難題時,會主動提出幾種解決方案供她選擇。

  神無月知道為什麼。

  她同樣冷漠,同樣話少,同樣保持著一種疏離的態度,同樣像一尊完美的雕像。但田中工程師顯然意識到,這位總是安靜看書或記錄的女性,至少不會用那種看蟲子般的眼神盯著他,不會讓他感覺到下一秒就可能莫名其妙地消失。

  這些工人是神無月認真篩選過的——通過無慘在東京的人類代理人,從幾家大型建築公司調來的最專業的團隊。他們背景乾淨,口風緊,有家有室,最重要的是,對「不該問的事」有著職業性的漠然。

  她需要他們完成實驗室的改造,需要他們保密,但不需要他們成為無慘一時興起的犧牲品。

  她並非完全信任他們——信任是人類才有的奢侈情感。

  她只是評估過風險:這些工人泄露情報的可能性很低,即便他們無意中看到或聽到什麼異常,也大概率會當作「有錢人的怪癖」而忽略。畢竟,在東京這個光怪陸離的大都市,什麼樣的怪事沒有?只要工錢給得足,工期趕得緊,誰會在意僱主為什麼要把地下室改造成一個看起來像醫院手術室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鬼殺隊即便得知這裡有異常,也殺不了無慘。最大的風險,是暴露這處據點,破壞她精心籌備的實驗室——那是她計劃的核心,是她解開藍色彼岸花和無慘血液秘密的關鍵,絕不能有失

  所以,這一周的寧靜,對她而言彌足珍貴。

  她可以專注於閱讀那些艱深的專業書籍,可以細緻地與工程師溝通每一個施工細節,可以……暫時忘記那雙梅紅色眼睛的注視,讓自己沉浸在純粹的知識和計劃中。

  暴雨敲打著客廳的落地窗,發出「嘩啦啦」的喧囂。窗外的庭院籠罩在一片水幕之中,梧桐樹的枝葉在狂風中劇烈搖擺,像無數掙扎的手臂。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將外面模糊的世界切割成扭曲的、流動的碎片。

  神無月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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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杯里是剛泡好的玉露,淺綠色的茶湯表面升起裊裊白汽,帶著淡淡的、她其實嘗不出來的清香。但她依然保持著這個儀式——就像人類會在雨天喝茶看書,就像這個身份需要這些細節來填充。

  另一隻手裡是一本厚重的英文專著《Plant Cell Structure and Function》(植物細胞結構與功能)。書頁已經翻到第三章,講的是細胞壁的組成與滲透壓調節。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複雜的示意圖和化學式上,手指偶爾輕輕翻過一頁,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某種易碎的東西。

  就在她讀到關於纖維素微纖維排列方式的部分時,客廳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咚咚。」

  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但在暴雨的背景音中依然清晰可辨。

  神無月抬起頭,看向門口:「進。」

  門被推開,田中工程師走了進來。他今天沒有穿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曬成小麥色的小臂。鼻樑上的圓框眼鏡有些滑落,額頭上依舊掛著細密的汗珠——不知是因為地下室悶熱的環境,還是因為面對神無月時始終存在的那一絲緊張。

  他手裡拿著一捲圖紙和幾張寫滿數據的表格,走到距離沙發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

  「夫人,打擾了。關於地下室的牆壁鋪設和地面處理,有幾個細節需要最終確認。」——他仍然選擇保留這個稱呼。

  神無月合上書,將它輕輕放在身邊的茶几上,然後抬起眼眸,看向田中工程師。她的目光平靜無波,像兩潭深秋的寒泉,即使隔著鏡片,也讓田中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

  「請說。」她的聲音不高,但在暴雨的喧囂背景中格外清晰。

  田中工程師展開圖紙,鋪在茶几上,用手指著上面的標註,開始詳細解釋:

  「牆壁方面,按照您的要求,我們選用了德國進口的防水防霉瓷磚。這種瓷磚表面有特殊的釉層,光滑無縫,易於清潔和消毒。鋪貼時需要使用專用的環氧樹脂粘合劑,確保完全密封,不留任何可能滋生細菌的縫隙。」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繼續道:

  「問題是牆角和處理。直角接縫處是最容易積累污垢和滋生微生物的地方。我建議在所有牆角加裝弧形的不鏽鋼壓條,這樣既保證了密封性,也便於日常擦拭清理。當然,這會增加一些成本,施工時間也會延長大約兩天。」

  神無月微微頷首,手指在圖紙上划過,停留在牆角接縫的示意圖上:

  「可以。不鏽鋼壓條的材質需要是醫用級別,耐腐蝕,表面光滑無毛刺。接縫處的密封膠也要用無菌型號。」

  她的要求很具體,很專業,沒有任何模稜兩可的餘地。

  田中工程師連忙點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明白,我會聯繫供應商確認規格。」

  然後,他將話題轉向地面:

  「地板方面,您之前要求鋪設鉛板以防輻射和腐蝕。我們已經從英國訂購了純度99.9%的軋制鉛板,厚度3毫米,這兩天就能到港。鋪設時需要在水泥基層上先做一層防潮處理,然後鋪設鉛板,鉛板之間的接縫需要用鉛焊條焊接,確保完全密封。最後,在鉛板表面再覆蓋一層特製的環氧樹脂地坪漆,增加耐磨性和易清潔性。」

  他說得很詳細,顯然對這項不尋常的工程投入了極大的心血。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工程師,他見過各種各樣的裝修要求——有錢人想要模仿西洋的舞廳,政客想要隱蔽的會客室,商人想要奢華的酒窖……但把地下室改造成一個看起來像醫院手術室,卻又要求鋪設鉛板、安裝高效過濾通風系統的地方,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但這個地下室不一樣。

  完全無菌的環境要求,獨立的電力系統,雙備份的排水,防腐蝕的牆面和地面……這不像酒窖,不像影院,不像任何常見的私人用途。

  倒像是……

  醫院的實驗室?或者……某種秘密的研究機構?

  田中工程師的思緒忍不住飄遠了。他在這行幹了二十年,從學徒做到首席工程師,參與過東京許多重要建築的項目——銀行的金庫、政府的機密檔案室、大公司的研發中心……但這次的項目,總讓他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那種怪異不僅來自嚴苛到反常的技術要求,更來自這棟房子的氣氛,來自那位幾乎不說話的「先生」,來自眼前這位永遠平靜得過分、仿佛沒有人類情緒的「夫人」。

  他正在整理樣品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然後,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抬起頭,看向神無月,聲音裡帶著一種試探性的、職業範疇之外的詢問:

  「夫人……恕我冒昧,我能問問這個地下室的具體用途嗎?」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神無月抬起了眼眸。

  不是突然的、激烈的動作,而是極其緩慢的,像某種精密機械的啟動。銀白的眸子從茶几上的樣品移開,落在田中臉上。

  那眼神很平靜,沒有任何怒意,沒有任何警告,甚至沒有任何情緒——但就是那種絕對的、深不見底的平靜,讓田中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她沒有回答。

  沒有編造任何謊言——因為謊言需要後續的圓謊,需要更多的細節,需要承擔被識破的風險。也沒有斥責或警告——那會顯得她心虛,顯得這個問題的答案真的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田中,看了很久。

  客廳里只剩下暴雨敲打玻璃的聲音,「嘩啦啦」,像無數細小的石子不斷砸在窗上。茶几上攤開的樣品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那些瓷磚、填縫劑、色卡,突然變得像某種詭異的展覽品,陳列在這個過於安靜的空間裡。

  田中的額頭開始滲出冷汗。

  不是熱的——客廳里很涼爽,甚至有些陰冷。是那種後知後覺的恐懼,那種意識到自己越界的慌亂。他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我只是想了解用途,好給出更專業的建議」,想說「如果不方便說就算了」……

  但話卡在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因為神無月的眼神雖然平靜,卻像兩把冰錐,刺穿了他所有試圖掩飾的念頭。那眼神在說:你不該問。你不該好奇。你不該……想知道。

  他甚至想起了那位「先生」——那個穿著深紫色晨袍、有著一雙梅紅色眼睛、周身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慄氣息的男人。雖然那位先生最近一周都不在,但田中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面時,對方那雙眼睛掃過自己時,那種仿佛在看一件死物的、毫無溫度的目光。

  如果讓那位先生知道,自己竟然敢打探工程的用途……

  只有窗外的暴雨聲,「嘩啦啦」地沖刷著整個世界,像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茶几上的茶杯里,熱氣已經消散,茶水徹底涼了,表面映出窗外晃動的、灰綠色的光影。

  漫長的幾秒鐘過去了。

  神無月終於移開目光,重新低下頭,看向膝上的那本《Plant Cell Structure and Function》。她伸出手,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書脊,然後,用一種平靜得近乎漠然的語氣,緩緩說道:

  「植物研究室。」

  五個字。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具體的描述,只是一個簡單的、中性的、聽起來合情合理的名稱。

  然後,她抬起眼眸,再次看向田中,聲音依舊平穩,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告誡:

  「以後,不要再問。」

  那語氣不是威脅,不是命令,而是一種陳述——陳述一個事實,陳述一個規則,陳述一個……如果違反就可能發生什麼的暗示。

  田中瞬間明白了。

  「以後不要再問」——不是在說他,而是在說「不要在另一位先生面前問」。那位沉默的、眼神冰冷的、讓人不寒而慄的先生。

  他慌忙點頭,動作快得幾乎要扭到脖子:「是、是的女士!非常抱歉!是我多嘴了!我、我只是想更好地服務,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額頭上的汗珠更多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眼鏡片上。他手忙腳亂地收拾茶几上的樣品和圖紙,文件夾差點掉在地上,又慌忙接住。整個人顯得狼狽而慌亂,與剛才那個專業沉穩的工程師判若兩人。

  神無月靜靜地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

  她在考慮。

  考慮要不要滅口。

  這個工程師知道了太多——雖然不是核心秘密,但已經觸及了邊界。他看到了無慘,感受到了這棟房子的異常,產生了不該有的好奇心。而好奇心,往往是麻煩的開始。

  如果無慘在這裡,這個工程師大概已經死了。不,甚至不需要無慘動手,她自己也可以輕易做到——用血鬼術,或者更簡單的方法,讓他在回家的路上「意外」消失。東京每天都有失蹤案,多一個工程師不會引起太大注意。

  但是……

  神無月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的扶手。

  滅口會很麻煩。

  田中不是那些把生死置之度外的鬼殺隊,也不是普通的村民,他是東京頗有名氣的設計師。需要處理屍體,需要編造失蹤的理由,需要應付警方的調查——雖然無慘在東京的勢力可以壓下去,但終究會留下痕跡。更重要的是,工程還沒完成,換一個新的工程師需要時間,需要重新溝通,可能還會引起更多的注意。

  而且,這個田中雖然有點好奇心,但專業能力確實出色,做事認真,也不多話——除了剛才那次越界。他還有用。

  所以……

  神無月緩緩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回去吧。」她淡淡地說道,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按計劃施工。三天後我要看到牆面塗料的第一遍完成。」


  「是!是!」田中如蒙大赦,抱著文件夾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客廳。腳步聲在走廊里快速遠去,然後被暴雨的聲音吞沒。

  神無月重新端起茶杯,但茶已經涼了。她看著杯中那汪淺綠色的液體,看著水面上漂浮的幾片茶葉,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抬起了頭。

  不是看向門口,而是看向二樓的方向。

  銀白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警惕。

  樓上……有動靜。

  不是暴雨敲打屋頂的聲音,不是風吹動窗戶的聲音,而是某種更細微的、更隱秘的、屬於「存在」本身的氣息波動。

  無慘回來了。

  她感知到了——不是通過聲音,不是通過視覺,而是通過那種熟悉的、冰冷的、如同實質般的壓迫感,像一團突然降臨的陰影,籠罩了整棟小洋樓。

  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進來的?為什麼她剛才沒有第一時間察覺?

  神無月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緊。

  但她沒有動。

  沒有立刻起身,沒有上樓迎接,甚至沒有改變坐姿。她只是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銀白的眼眸望著二樓樓梯的方向,手指輕輕摩挲著冰涼的茶杯,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抗拒什麼。

  她下意識地不想理他。

  不想面對那雙梅紅色的眼睛,不想承受那種審視的目光,不想回到那種必須時刻偽裝、時刻警惕、時刻準備應對突發狀況的狀態。

  哪怕只是多一分鐘的自由,多一分鐘的安寧,多一分鐘……可以稍微放鬆警惕的時間。

  所以她選擇了不動。

  選擇了假裝沒有察覺,選擇了繼續坐在這裡,選擇了……用沉默作為某種無聲的抗議。

  客廳里的氣氛,因為樓上那個存在的歸來,瞬間變得凝滯而沉重。暴雨的聲音仿佛被推遠了,變得模糊而遙遠,只有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像不斷上漲的水位,一寸一寸地淹沒整個空間。

  時間在沉默中緩慢流逝。

  樓上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開門聲,甚至沒有呼吸聲。但神無月能感覺到,無慘在等。

  等她自己上去,等她自己意識到他的歸來,等她自己……像往常一樣,第一時間出現在他面前,匯報情況,等待指令。

  但今天,她不想。所以兩人陷入了僵持。

  一種無聲的、危險的、充滿張力的僵持。

  暴雨繼續下著,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明明是下午,卻暗得像傍晚。客廳里的光線也隨之暗淡下來,那些西洋家具的輪廓在昏暗中變得模糊,像潛伏在陰影中的獸。

  終於,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急促的,不是沉重的,而是極其緩慢的、帶著一種刻意的從容的、一步一步向下走的聲音。

  「嗒。」

  「嗒。」

  「嗒。」

  每一步都踩在木質地板的同一個位置,發出完全相同的聲響,像某種精準的節拍器,又像某種古老的儀式。腳步聲從二樓傳來,沿著樓梯向下,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神無月依舊沒有動。

  她只是微微側過頭,看向樓梯口的方向,銀白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冷淡的光澤。

  無慘的身影,緩緩從樓梯的陰影中顯現出來。

  首先進入視野的,是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鞋尖鋒利,鞋面光滑如鏡,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反射著微光。然後是筆挺的黑色西褲,褲線熨燙得一絲不苟。接著是同樣質地的西裝外套,剪裁合體,完美地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最後,是那張蒼白的、俊美的、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梅紅色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無慘又換了身衣服。

  不再是離開時那套深灰色的三件套,也不是之前那身深紫色的晨袍,而是一套剪裁更加精緻、面料更加考究的黑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漿洗得挺括,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領帶夾是一枚小小的、造型詭異的銀質骷髏頭。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用髮油固定,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此刻正死死盯著神無月的眼睛。

  他一步一步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踏得極其平穩,仿佛腳下不是木質的台階,而是某種莊嚴的祭壇。梅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詭異的光,從樓梯口移向客廳,最後,牢牢鎖定在神無月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不滿,沒有疑問,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空洞的凝視。

  他一步一步走下最後幾級台階,走進客廳。然後,他在神無月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動作優雅而從容,像是回到自己領地的國王。他靠進柔軟的沙發靠背,翹起一條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梅紅色的眼眸依舊鎖定著神無月,盯著她手中那隻早已涼透的茶杯,盯著她膝上那本攤開的書。

  客廳里的空氣,因為他的注視而幾乎凝固。

  許久,無慘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神無月。」

  神無月抬起眼眸,迎上他的視線:「無慘大人。」

  「你的感知,」無慘頓了頓,梅紅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眼神里閃過一絲危險的玩味,「已經遲鈍到這種地步了嗎?」

  他在質問——質問她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察覺他的歸來,質問她為什麼沒有立刻上樓迎接,質問她為什麼……敢讓他等。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翻過一頁書,紙張發出「沙」的細微聲響。然後,她平靜地回答,聲音里沒有任何辯解或慌亂:

  「屬下在看書。」

  五個字,簡單,直接,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理所當然。

  仿佛在說:我正在做你交代的事——研究、學習、為實驗做準備。而你的歸來,並不比這件事更重要。

  無慘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暴雨都仿佛小了一些。然後,他忽然往後靠了靠,整個身體陷進柔軟的沙發靠背里,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你倒是認真。」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拖得很長,像是在品味某種諷刺的發現,「看來……這幾天我不在,你過得很『充實』。」

  那話語裡的意味很深。

  神無月沒有回答。

  她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任何解釋都可能被他解讀為心虛或辯解。

  所以,她選擇了最安全的方式——沉默,然後轉移話題。

  神無月沒有說話,也沒有繼續看書。她合上書,將它輕輕放在茶几上,然後站起身,走到客廳角落的紅木茶櫃前。

  茶櫃是典型的西式風格,玻璃門後陳列著各種精緻的茶具——白瓷的、骨瓷的、銀質的,還有幾套來自英國和中國的名品。她從柜子里取出一隻乾淨的白瓷茶杯,又從茶罐里舀出適量的茶葉,放入杯中,然後提起旁邊小炭爐上一直溫著的銅壺,將熱水緩緩注入。

  動作流暢而熟練,帶著一種屬於女性的、柔和的韻律感。熱水沖入茶杯,茶葉在滾燙的水中舒展開來,升起裊裊白汽,帶著淡淡的茶香瀰漫開來。

  她端著茶杯走回沙發前,將茶杯輕輕放在無慘面前的茶几上。茶杯與紅木桌面接觸,發出「叮」的一聲輕響,清脆而短暫。

  「請用茶,無慘大人。」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就像她明明知道無慘不會喝——鬼不需要飲食,也嘗不出人類食物的味道——卻依然按照人類的禮儀,為他奉上一杯剛泡好的茶。

  這是一種儀式,也是一種……無聲的提醒。

  提醒他現在的身份是「月彥先生」,是這棟洋房的主人,是一個需要遵守人類社交禮儀的「人」。

  無慘的目光,從她身上,移到那杯茶上。

  他盯著茶杯看了幾秒,看著熱氣升騰、茶葉舒展,看著金色的茶湯在潔白的骨瓷杯中微微晃動。然後,他伸出手,用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握住了溫熱的杯柄。

  但他沒有喝。

  只是握著,感受著瓷器傳來的溫度,仿佛那是什麼新奇的事物。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暴雨聲,依舊狂暴地沖刷著世界,像永不停歇的嘆息。

  許久,無慘才重新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低沉,但那份冰冷依舊存在:「工程進展如何?」

  他在詢問正事,仿佛剛才那些帶著刺的對話從未發生。

  神無月微微頷首,開始匯報,聲音平穩清晰,像在背誦一份事先準備好的報告:

  「地下室的電力系統已經鋪設完成,使用了獨立線路和屏蔽電纜,避免干擾。排水系統也已就位,可以應對極端天氣。目前正在進行牆壁和地面的處理。」

  她頓了頓,繼續道:


  「牆壁選用德國進口的防水防霉瓷磚,所有接縫會加裝醫用級不鏽鋼壓條密封。地面會鋪設3毫米厚的軋制鉛板,接縫鉛焊密封,表面覆蓋環氧樹脂地坪漆。通風系統設計了兩套獨立過濾,一套日常通風,一套實驗無菌環境,過濾器等級達到醫院手術室標準。」

  她說得很詳細,每一個數據,每一種材料,都記得清清楚楚。

  「工程師估算,如果一切順利,主體工程大約還需要三周完成。之後是設備安裝和調試,如果設備能及時到位,總共還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無慘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輕輕摩挲,梅紅色的眼眸低垂著,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湯,像是在思考。

  等神無月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設備的問題,你不用擔心。」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份平靜下,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我已經通過名下的貿易公司,從歐洲和美國加緊訂購了一批最先進的實驗設備。顯微鏡、培養箱、離心機、分析天平……都是最新型號,不需要你再從海外慢慢聯繫。第一批貨這兩天就會抵達橫濱港,清關手續也已經安排好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至於鉛板、瓷磚這些建材,東京本地的供應商如果規格不符,就從上海或香港調貨。太平洋航運公司的船期很密,一周內就能到。」

  神無月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她知道無慘在人類世界經營著龐大的商業網絡。那些所謂的「貿易公司」「航運公司」,不過是他攫取財富、控制資源、隱藏身份的無數外殼之一。動用這些資源,對他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但這也意味著,他的行動留下了更多痕跡。

  產屋敷家族,那個與他爭鬥了千年的家族,在政府機要和財團中同樣有著根深蒂固的勢力。大規模的特殊建材進口、非常規的實驗設備採購、異常的資金流向……這些都可能引起對方的注意。

  無慘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皺了下眉頭,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不耐煩和厭憎:「產屋敷……那些陰魂不散的蟲子。」

  他沒有多說,但那份深沉的、積累了千年的仇恨與警惕,已經清晰地傳達了出來。

  藍色彼岸花已經找到,飛驒山脈的搜尋行動失去了意義。那裡的鬼正在陸續撤離,避免不必要的損失。但產屋敷家族的威脅,並不會因此而消失。相反,如果讓他們察覺到東京的異常,很可能會將注意力轉移過來。

  這也是為什麼無慘同意在這裡緩慢改造實驗室,而不是直接奪取現成的人類研究機構——減少暴露的風險。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站起身,走到客廳另一側的文件櫃前。文件櫃是西洋式的,深色胡桃木,上面鑲嵌著黃銅把手。她打開其中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走回沙發前,將文件袋輕輕放在無慘面前的茶几上。

  「這是您在東京的公司送來的文件。」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我沒有打開。」

  那疊文件不算厚,但鼓鼓囊囊的,顯然裝了不少東西。牛皮紙袋上用黑色墨水寫著「月彥先生 親啟」的字樣,字跡工整而正式。

  無慘低頭看了一眼那疊文件,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極淡的厭煩。

  他已經找到了藍色彼岸花——或者說,至少找到了花的實體。千年執念的目標就在眼前,雖然使用方法還是個謎,但至少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傳說。

  那麼,這些人類世界的瑣事——公司的報表、商業的談判、社交的邀約、還有那些虛偽的人際關係——突然變得無比可笑,無比……令人作嘔。

  他抬起手,手指輕輕一揮。

  「啪」的一聲,那疊文件被他掃到了茶几的另一端,牛皮紙袋在光滑的紅木表面滑過,撞翻了神無月剛才放在那裡的茶杯。茶杯滾落在地毯上,沒有摔碎,但淺綠色的茶湯潑灑出來,在白羊毛地毯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茶葉和茶水混雜在一起,散發出微弱的、已經涼透的茶香。

  無慘沒有看那些文件,也沒有看被打翻的茶杯。他只是重新靠回沙發,梅紅色的眼眸望向窗外依舊滂沱的暴雨,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毫不掩飾的厭倦:「無聊。」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所有偽裝的必要性。

  神無月看著被他隨手扔開的文件,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無奈。


  她看著地毯上的那片濕痕,看著那幾片散落的茶葉,看著那個滾到角落的白瓷茶杯。然後,她彎下腰,將茶杯撿起,又從茶几下取出一塊乾淨的白色棉布,開始擦拭地毯上的茶漬。

  動作很輕,很慢,很仔細,像是在處理一件珍貴的藝術品,而不是簡單的清潔工作。她甚至沒有抬頭看無慘,仿佛剛才那充滿厭煩意味的舉動,只是一個小孩子無心的打翻玩具,不值得在意,也不值得回應。

  她默默地繼續俯身,將散落的文件重新整理好,按照原來的順序疊放整齊,然後用牛皮紙重新包裹,動作細緻而平穩。做完這一切,她將那疊文件拿起,走回柜子前,將它放回原來的抽屜,輕輕關上。

  整個過程中,她沒有說一句話。

  但那種沉默的、細緻的整理動作,本身就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即使你不在意,這些「無聊」的人類事務,依然是你偽裝的一部分,是你隱藏在這個世界中的保護色。

  無慘看著她的動作,沒有阻止,也沒有評論,只是靜靜地看著。

  等神無月重新坐回沙發上,他才再次開口,但話題卻陡然一轉,轉到了一個神無月最不願意提及的方向。

  「說起來……」無慘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玩味的語氣,「我離開的這幾天,你聯繫過童磨嗎?」

  神無月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變化。銀白的眼眸平靜地看著無慘,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甚至連最細微的瞳孔收縮都沒有。她只是靜靜地坐著,雙手依舊交疊在膝上,姿態完美得像一尊雕塑。

  她在強迫自己。

  強迫自己不要有任何反應,不要有任何破綻,不要讓無慘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在意或牽掛。

  因為這是最危險的試探。

  無慘在觀察她,在測試她,在尋找那個可能存在的弱點。如果她表現出任何對童磨的關心,任何情緒的波動,任何……屬於人類的牽掛,那麼那個弱點就會被抓住,被利用,被變成控制她的鎖鏈。

  所以她選擇了絕對的平靜。

  「沒有。」

  聲音平穩,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無慘盯著她,梅紅色的眼眸死死鎖住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層平靜的偽裝,看到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反應。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帶著嘲諷意味的弧度。

  「哦?是嗎?」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在凌遲她的神經,「我還以為……你會很想他呢。畢竟,你們之間的感情,不是挺深的嗎?」

  那話語裡的惡意,清晰得如同實質。

  他在刺激她,在試探她,他又在享受這種掌控別人情緒的感覺。

  但神無月只是平靜地看著無慘,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波動,仿佛他剛才提到的,只是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名字。

  「屬下的一切行動,都以無慘大人的命令為準。」她緩緩說道,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無慘大人沒有命令,屬下不會擅自行動。」

  她在強調「命令」和「服從」,在將自己重新定位回那個忠誠的、沒有個人意志的鬼。

  但無慘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暴雨聲似乎都變小了,久到客廳里的空氣幾乎要凝結成冰。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短促而冰冷,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愉悅:「很好。保持這種態度。」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梅紅色的眼眸離神無月更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危險的誘惑:

  「不過,神無月……我有時候在想,也許我應該再把你的記憶,重新清理一次。就像當初把你變成鬼時那樣,抹去所有不必要的、屬於人類的殘留。那樣,你就不會再記得童磨,不會再記得你那個愚蠢的弟弟,不會再有任何……多餘的牽掛和軟肋。」

  他的話語像毒蛇的吐信,嘶嘶作響,每一個字都帶著致命的寒意。

  「你會變成一個更完美的下屬。只為我存在,只為我思考,只為我……服務。」

  神無月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但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

  「那樣,」她緩緩開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就要重新學習這些知識。」


  她在用實用性來對抗「情感威脅」。

  她在說:如果你毀掉我的記憶,那麼我學到的所有關於細胞學、實驗方法、建築材料的專業知識,也會一起消失。那麼實驗的進度會大大延遲,你得到藍色彼岸花秘密的時間,也會大大推遲。

  而更深層的、她沒有說出口的話是:我不想忘記。

  不想忘記……那些屬於神無月這個存在的、為數不多的、真實的記憶碎片。

  但她不能說。

  所以她只能用知識作為盾牌,用實驗作為籌碼,來對抗這個最可怕的威脅。

  無慘盯著她,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複雜的光。但最終,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只是重新靠回沙發,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從容的姿態,仿佛剛才那些危險的話語,只是隨口一提的玩笑。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

  暴雨聲似乎小了一些,從狂暴的傾瀉變成了持續的淅瀝。天色也稍微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種沉甸甸的鉛灰,而是變成了渾濁的、灰白色。

  許久,無慘才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帶我去看看實驗室。」

  不是詢問,是命令。

  神無月微微頷首:「是。」

  她站起身,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無慘也站起身,跟在她身後。

  樓梯是木質的,有些陡峭,因為施工的緣故,扶手上還沾著一些灰塵和油漆斑點。神無月走在前面,步伐平穩,淺灰色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無慘跟在後面,黑色的皮鞋踩在木板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

  地下室的空氣,比樓上更加悶熱潮濕。

  雖然通風系統已經部分運行,但施工產生的粉塵、油漆的氣味、還有鉛板焊接時特有的金屬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刺鼻的、令人不適的氛圍。幾盞臨時架設的電燈發出慘白的光,將正在施工的空間照得一片明亮,也照亮了那些忙碌的工人和堆積的建材。

  田中工程師正在指揮工人鋪設牆角的不鏽鋼壓條。他背對著樓梯,彎著腰,用卡尺仔細測量著壓條與瓷磚之間的縫隙,神情專注,額頭上掛滿汗珠。

  直到神無月和無慘走下最後一級台階,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室里引起迴響,他才猛然察覺,轉過身來。

  當他的目光觸及到無慘時,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那種熟悉的、因為恐懼而生的冷汗,再次迅速布滿他的額頭和臉頰。他的眼睛瞪大,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手裡的卡尺「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位可怕的先生……又回來了。

  而且,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地下室里,站在那位「夫人」的身後,用那雙梅紅色的、毫無溫度的眼睛,平靜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田中工程師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他想起自己在客廳里的越界詢問,想起了那位夫人冷淡的警告,想起了自己對這位先生的恐懼……種種念頭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要癱軟在地。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無慘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或暴戾。

  相反,他表現得……很紳士。

  他微微頷首,對田中工程師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他邁開步子,開始在施工現場緩步走動,目光仔細地掃過已經鋪設好的瓷磚牆壁,掃過半成品的鉛板地面,掃過正在安裝的通風管道,掃過那些堆放在角落的、尚未拆封的設備包裝箱。

  他的姿態從容,步伐穩健,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欣賞的表情——如果不是那雙梅紅色的眼睛太過詭異,他看起來完全像一位前來視察工程進展的、嚴謹而富有的僱主。

  「進度不錯。」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里引起輕微的回音。

  這句話是對神無月說的,但聲音足夠大,讓旁邊的田中工程師也能聽到。

  神無月微微躬身:「是工程師和工人們日夜趕工的成果。」

  無慘點了點頭,走到一面已經鋪設完成的牆壁前,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摸瓷磚光滑的表面。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感受材質的細膩程度和接縫的平整度。

  「瓷磚的釉面硬度夠嗎?」他忽然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專業性的探究,「實驗過程中可能會使用一些腐蝕性試劑,如果釉面不夠緻密,容易被滲透和損壞。」


  這個問題很具體,很專業,完全出乎神無月和田中工程師的意料。

  神無月看向田中工程師,示意他回答。

  田中工程師慌忙撿起地上的卡尺,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結結巴巴地回答道:

  「回、回先生,這、這種德國進口的瓷磚,釉面是、是特殊工藝燒制的,莫氏硬度達到7級,接近石英的硬度。而且釉層很厚,完全燒結,孔隙率極低,可以抵抗大多數酸鹼試劑的短期接觸。當然,如果、如果長期浸泡或者使用強腐蝕性試劑,還是建議加、加裝額外的防護層……」

  他說得很詳細,雖然因為緊張而有些磕絆,但專業知識還是很紮實。

  無慘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點頭:

  「很好。防護層的事,後續再議。」

  然後,他轉向神無月,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看來,你這幾天不僅自己在學習,還讓工程師也了解了實驗的部分需求。」

  神無月平靜地回答:「只是溝通了基本的環境要求。具體的研究內容,我沒有透露。」

  她在劃清界限,避免無慘產生「她與人類走得太近」的懷疑。

  無慘不置可否,只是繼續在施工現場走動,不時提出一些問題——關於通風系統的換氣頻率、關於鉛板的焊接工藝、關於未來設備擺放的承重考量……

  他的問題都切中要害,顯示出他對這個實驗室的重視,也顯示出……他這幾天,似乎真的認真看了一些相關的書籍。

  神無月跟在他身邊,一一解答,偶爾補充一些細節。她的回答專業而清晰,與無慘的提問形成了某種默契的、近乎學術討論般的氛圍。

  這種氛圍,讓一旁戰戰兢兢的田中工程師,也漸漸放鬆了一些。他甚至開始主動補充一些技術細節,提出一些優化的建議——當然,是在確認無慘沒有不悅之後。

  看著無慘認真聽取建議、偶爾點頭認可的樣子,神無月心裡,莫名地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欣慰。

  至少,他不再僅僅將這一切視為「無聊的等待」和「人類的喧囂」,而是開始真正投入到「研究」這件事本身。

  這是一個好的跡象。

  在視察了大約半小時後,無慘終於停下了腳步。

  「差不多了。」他淡淡地說道,然後轉身,走向樓梯,「回去吧。」

  神無月微微頷首,跟在他身後。離開前,她對田中工程師點了點頭,算是肯定他剛才的表現。田中工程師如釋重負,深深鞠躬,目送他們離開。

  兩人一前一後,重新回到二樓的書房。

  書房裡的光線比地下室柔和許多。暴雨已經徹底停了,天色放晴,西斜的陽光穿透雲層,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金色光斑。空氣里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的草木氣息,混合著舊書和墨水的味道。

  無慘走到書桌後,在寬大的扶手椅上坐下。神無月則走到窗邊,將百葉窗稍微拉開一些,讓更多的新鮮空氣透進來。

  然後,她走到書桌對面的位置,但沒有坐下,只是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等待下一個指令。

  兩人都沒有說話,書房裡陷入一種微妙的、仿佛在共同等待什麼的沉默。

  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光斑的形狀逐漸變化。遠處淺草寺的方向,傳來隱約的鐘聲,沉鬱悠遠,像是在為這個暴雨初霽的傍晚,敲響安寧的節拍。

  終於,無慘開口了。

  但他的話題,再次轉向了那個讓神無月警惕的方向——鬼殺隊。

  「飛驒山脈那邊,鬼已經撤得差不多了。」他緩緩說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那些獵鬼人,大概還在深山裡像沒頭蒼蠅一樣轉悠,尋找根本不存在的藍色彼岸花和我們的蹤跡。」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理性:

  「鬼殺隊的主力,歷來活動於鄉村和山區。他們對城市的滲透相對有限,尤其是東京這樣的大都會,勢力錯綜複雜,他們很難像在鄉村那樣自由行動。」

  她頓了頓,繼續分析:

  「而且,藍色彼岸花已經找到,我們在飛驒山脈的目標已經消失。只要撤離得乾淨,不留下明顯的痕跡,鬼殺隊短期內很難將注意力轉移到東京。他們可能會繼續在山脈周邊搜索一段時間,但最終會因為一無所獲而暫時偃旗息鼓。」


  她的分析很客觀,是基於對鬼殺隊行事風格的了解。

  但無慘顯然不這麼樂觀。

  「麻煩的不是那些拿刀的莽夫。」他冷冷地說道,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陰鷙,「麻煩的是產屋敷。那個家族……在政府、財閥、甚至軍隊裡,都有他們的人。千年來,他們就像附骨之疽,用盡各種下作的手段,試圖將我逼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冷:

  「如果讓他們察覺到東京的異常——大規模的特殊建材進口,非常規的實驗設備採購,還有……這棟房子的改造——他們很可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過來。」

  這才是真正的威脅。

  鬼殺隊的劍士再強,也是明面上的敵人。但產屋敷家族在暗處的勢力滲透,才是防不勝防的毒刺。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低垂,像是在思考。

  然後,她忽然抬起頭,看向無慘,提出了一個在此之前從未想過的、近乎異想天開的問題:

  「無慘大人……鳴女的血鬼術,能否將整個實驗室……搬進無限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讓無慘愣了一下。

  他皺起眉頭,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困惑。

  「什麼意思?」

  神無月平靜地解釋道:「鳴女可以傳送鬼,也可以傳送人類。那麼……建築物呢?或者,建築物的一部分?比如這個地下室?」

  她在思考一種絕對安全的方案——如果實驗室能直接建在無限城裡,那麼產屋敷家族的勢力再強大,也不可能滲透進去。無限城是獨立於現實世界的空間,只有鳴女的血鬼術才能打開通道,絕對隱蔽,絕對安全。

  但無慘緩緩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做不到。」

  他的聲音很肯定:

  「鳴女的血鬼術,本質上是對空間的操控。她可以打開連接現實與無限城的門,讓生物體通過。但建築物……是固定的、龐大的、與大地相連的存在。她的力量不足以將整個地下室『切割』並『搬運』到無限城。強行嘗試,只會導致結構崩塌,空間紊亂。」

  他頓了頓,看著神無月,眼神裡帶著探究:

  「你問這個做什麼?擔心實驗室被破壞?」

  神無月微微頷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惋惜。

  「是的。屬下只是擔心……我們花費如此多時間和精力打造的實驗室,如果因為暴露而被鬼殺隊或產屋敷家族破壞,實在太可惜了。」

  她在表達一種珍惜成果的情緒,這很符合她最近表現出來的研究者心態。

  無慘盯著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思考。然後,他緩緩說道:「你的擔心有道理。但無限城不行,就是不行。」

  他的語氣很最終,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不過……」他話鋒一轉,「如果你真的擔心安全問題,也許……我們可以考慮另一種方案。」

  神無月抬起眼眸,看向他:「請無慘大人示下。」

  無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像是在思考措辭:

  「實驗室建成後,重要的樣本、數據、核心設備……可以定期轉移進無限城保存。至於實驗本身……可以在東京和無限城之間交替進行。重要的、有風險的步驟,在無限城進行;常規的、觀察性的工作,在這裡進行。」

  他在提出一個折中的方案。

  既利用了東京實驗室的完善設備,又通過定期轉移重要物資,降低了被一鍋端的風險。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這個方案……可行。」

  她心裡快速評估著這個方案的利弊。好處是,重要樣本可以更安全地保存;壞處是,頻繁的轉移會增加暴露的風險,而且無限城的環境未必適合精密實驗。

  但無論如何,這至少是一個可行的方向。

  而且,無慘願意主動思考實驗室的安全問題,這本身就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談話似乎告一段落。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夕陽的餘暉越來越濃,將整個房間染成溫暖的橙紅色。窗外的梧桐樹上,被雨水洗過的葉子綠得發亮,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無慘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椅子裡,目光望著窗外逐漸暗沉的天色,眼神空洞,像是在思考什麼深奧的問題,又像是在單純地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神無月也靜靜地站著,銀白的眸子低垂,看著地板上逐漸拉長的影子。

  兩人就這樣,在暴雨初霽的傍晚,在漸漸暗下來的書房裡,各自懷揣著各自的秘密、維持著一種微妙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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