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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暗流(1)

2026-09-09 02:42:25 作者: 十六夜白花

  神無月的身影消失在門扉之外,那聲輕微的關門聲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空曠而寂靜的客廳里激起一圈無形的漣漪,隨即又迅速被更深的沉寂所吞沒。

  無慘依舊維持著靠在主位沙發上的姿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厚重的德文書籍燙金的皮質封面,梅紅色的眼眸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投向了玄關緊閉的大門,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橡木,追索著那個剛剛離去的、纖細卻挺直的背影。

  客廳里的光線比平時更加昏暗。或許是因為窗外的天空被越來越厚的雨雲覆蓋,或許是壁爐里的火苗因為缺乏照料而顯得有些萎靡,只在地毯上投下搖曳不定、邊緣模糊的光影。空氣里殘留的紅茶香氣逐漸冷卻,混合著書籍陳舊紙張的氣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的寂靜。

  黑死牟依舊跪坐在茶室移門旁的陰影里,如同亘古不變的雕塑。他甚至連姿勢都未曾改變,深紫色的武士服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那六隻微微低垂、仿佛閉合著的金色眼睛,在偶爾掠過的壁爐反光中,會泛起一絲非人的、冰冷的微芒。

  時間在沉默中緩慢爬行。只有牆上那座精緻的西洋掛鍾,發出規律的、不疾不徐的「滴答」聲,切割著凝滯的空氣。

  大約過了十分鐘——在無慘的感知里,或許更長——他終於收回了投向玄關的視線,身體向後更深地陷入柔軟的沙發靠背,目光轉向陰影中的黑死牟,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客廳里卻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慣常的、居高臨下的淡漠,卻又隱隱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被壓抑的躁動:

  「你覺得呢,黑死牟?」

  沒有前言,沒有主語。但黑死牟立刻就明白了他在問什麼。

  六隻金色的眼睛緩緩抬起,並非全部同時,而是仿佛有某種內在的次序,依次將焦點投向無慘。那目光平靜無波,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壁爐跳躍的火光,卻照不進絲毫情緒。

  「氣息,很平穩。」黑死牟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語速緩慢,仿佛每個字都經過千錘百鍊,「步伐,節奏,心跳……都與外出狩獵的狀態吻合。沒有異常的能量波動,沒有……猶豫或倉促。」

  他陳述的是事實。作為上弦之壹,擁有通透世界能力的他,在神無月踏出房門的那一刻,其感知就已經如同最精密的羅網,籠罩了她離去的方向。即使她刻意壓制了鬼力,即使她行走在人群中,那種源於生命本質的狀態,在黑死牟的感知里,依然如同黑夜中的燈火般清晰可辨。

  她確實表現出了一個上弦鬼在獲得短暫放風許可後,應有的那種內斂的興奮、謹慎的隱匿,以及完成必要補充後的、生理層面的平穩。至少在離開這棟房子相當一段距離內,她的狀態是正常的。

  無慘的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細微的「篤」聲。梅紅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太正常了。」他緩緩說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諷意,「你不覺得嗎?她最近……都太正常了。」

  他指的是神無月最近的表現。高效的實驗助手,冷靜的分析者,面對失敗和暴怒時的平靜承受,甚至剛才提出外出要求時那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本能的渴望……一切都符合一個「有用且暫時忠誠的工具」應有的表現。

  但無慘不相信正常。尤其是,在他與她之間那源於血液的、根深蒂固的連結,變得越來越淡薄、越來越難以清晰感知之後。這種正常,在他眼裡,本身就籠罩著一層可疑的迷霧。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六隻眼睛的視線,似乎微微偏移,仿佛在回憶或審視著什麼無形的軌跡。

  「連結,確實在變弱。」他最終說道,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客觀事實,「並非完全斷裂,而是……如同隔了一層水霧,逐漸變得模糊,難以精準感知其情緒和具體位置。但力量的源頭,目前依舊指向您。」

  這也是事實。無慘能感覺到神無月的存在,知道她還活著,並且力量的核心依舊源自於他。但以往那種如臂使指、甚至能隱約感知對方強烈情緒和大致方位的緊密連接,現在卻像是信號不良的無線電,充滿了雜音和干擾。

  「珠世……」無慘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陰鷙的恨意,「那個叛徒的藥,還有藍色彼岸花……她體內發生的變化,超出了我的預料。」

  他吞噬了整朵花卻毫無效果,神無月只是接觸、研究,連結卻發生了如此明顯的變化。這讓他既憤怒,又隱隱感到一絲……超出掌控的不安。尤其是那種變普通的可能性,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意識深處。


  「實驗,需要她。」黑死牟再次開口,話語簡短,卻切中要害,「目前,只有她能理解並操作那些複雜的儀器,解讀數據,提出可能的方向。」 他頓了頓,六隻眼睛的餘光似乎掃了一眼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方向,「那些科學,您雖然能快速掌握理論,但精細的操作和漫長的試錯……她的作用,目前無法替代。」

  

  這是在提醒無慘神無月當下的價值。在找到克服陽光的方法之前,在徹底弄清楚藍色彼岸花的秘密之前,這個不穩定的下屬,依然有保留的必要。

  無慘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他煩躁地揮了揮手,仿佛要驅散空氣中某種無形的滯澀感。

  「我知道。」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耐,「所以我才讓她出去。一個被關得太緊、狀態不佳的工具,用起來也會不順手。給她一點微不足道的自由,一點微不足道的希望……」 他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充滿惡意的弧度,「才能讓她更心甘情願地為我挖掘出彼岸花的秘密。」

  這是他的馭下之道,給予一絲喘息,然後更緊地攥住韁繩。

  「但是,」無慘的話鋒一轉,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看向黑死牟,「監視不能放鬆。一個小時……我要知道她這一個小時裡,每一個細微的舉動,接觸過什麼人,停留過什麼地方。即便有距離限制,以你的能力,應該也能捕捉到一些痕跡。」

  他指的是黑死牟那超越常理的感知和追蹤能力。即使無法像近距離那樣洞悉一切,但以上弦之壹的實力,在神無月並未全力隱藏的情況下,追蹤她的大致活動範圍、感知某些明顯的能量殘留或異常聚集,並非完全不可能。

  黑死牟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她去了……車站方向。」他沉聲說道,六隻眼睛微微轉動,仿佛在腦海中勾勒出一條無形的路徑,「人群密集,氣息混雜。有短暫停留,能量波動極其微弱且內斂,符合隱匿與觀察獵物的狀態。隨後……氣息再次移動,進入更複雜的巷道區域,最終折返。」

  他的描述符合狩獵的邏輯:前往人多的地方尋找合適目標,然後悄然追蹤至僻靜處下手。至於神無月在車站與柊一凜的具體會面,由於她將自身狀態和能量波動壓制到了極限,又巧妙地利用了車站龐雜的人氣和氣息作為掩護,即使以黑死牟之能,在較遠距離上,也只能感知到一個「在人群中短暫停留、能量高度收斂」的模糊狀態,無法分辨具體行為。

  無慘聽著,手指敲擊扶手的節奏慢了下來。車站?人多的地方……倒是符合補充食物的選擇,畢竟那裡流動人口多,失蹤個把人也更容易被歸咎於混亂。但……

  「車站……」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梅紅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疑慮,「只是狩獵?」

  「未感知到戰鬥或劇烈能量釋放的痕跡。」黑死牟答道,「折返時,氣息平穩,略有補充後的飽滿感,但……依舊疲憊。」

  這最後一句話,讓無慘的眉頭再次蹙起。依舊疲憊……那種源自精神層面的重負,似乎並未因短暫的狩獵和離開而緩解。這讓他有些不快。一個無法全身心投入、總是帶著這種沉重感的下屬,讓他覺得……不夠完美。

  「哼。」他冷哼了一聲,不再糾結於細節。只要大體行為符合預期,沒有明顯的背叛跡象,其他的……暫時可以容忍。他現在更關心的是實驗室里的進展。

  「實驗室的清理和明天的準備,她回來後會處理。」無慘重新拿起了那本德文書,但目光並未聚焦,「你多留意地下室的動靜。我不希望在我專注于思考的時候,被一些意外打擾。」

  這是明確要求黑死牟加強對神無月在實驗室內行為的監控。

  黑死牟再次沉默地點了點頭。六隻金色的眼睛緩緩閉合,仿佛重新進入了冥想狀態,但他周身那股沉靜而龐大的存在感,卻無形中變得更加凝實,如同一張無聲的大網,悄然籠罩了整棟建築,尤其是通往地下實驗室的通道。

  無慘也不再說話,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但仔細看去,他的眼神並沒有在閱讀,而是顯得有些空洞,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書頁的一角,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

  神無月的正常,連結的異常,實驗的停滯與那短暫曙光帶來的焦灼……這一切都像無數細小的毛刺,不斷摩擦著他那高傲而多疑的神經。

  他需要結果。需要藍色彼岸花帶來的是永恆的陽光下的完美,而不是可笑的「普通」。需要神無月這個工具發揮出最大的價值,而不是變成一個逐漸失控的變量。

  時間在掛鐘的滴答聲和壁爐微弱的噼啪聲中流逝。

  窗外,雨終於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細密而持續的聲響,仿佛在為這棟沉寂洋樓里無聲的角力和深沉的猜忌,敲打著陰鬱的節拍。


  直到玄關再次傳來輕微的開門聲,以及那個熟悉而平穩的腳步聲。

  無慘和黑死牟,幾乎同時,將注意力重新投向了那個歸來的身影。

  ……

  東京火車站的巨大拱頂下,時間仿佛被匆忙的人流和混雜的氣味攪拌得粘稠而緩慢。巨大的羅馬數字時鐘懸掛在高處,指針不疾不徐地切割著午後的光陰,但對於柊一凜而言,每一分鐘的等待都漫長得如同一個季節。

  他到達的時間遠比約定的傍晚要早得多。

  午後,天空尚顯陰鬱,車站裡已經匯聚了形形色色的身影——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提著公文包步履匆匆,穿著學生服的孩子嬉笑打鬧,身著艷麗和服或時髦洋裝的女子結伴而行,粗布短打的工人扛著行李。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劣質菸草味、廉價香水味、還有車站食堂飄出的油膩食物氣息,以及遠處月台上火車進站時噴出的滾滾蒸汽與煤煙混合的獨特味道,在巨大的空間裡沉澱、發酵,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混沌。

  巨大的蒸汽機車頭在軌道上喘息、嘶鳴,發出如同金屬巨獸般的咆哮;報童尖利的叫賣聲、搬運工的吆喝聲、婦人的交談聲、孩童的哭鬧聲,混雜成一片喧囂的聲浪,幾乎要淹沒個體的思緒。

  但柊一凜卻感覺自己像被隔絕在一個透明的罩子裡。周遭的喧囂模糊成一片無意義的背景噪音,他的全部感知都緊繃著,凝聚成一種無聲的焦慮,在胸腔里沉沉下墜。他背靠著冰涼的大理石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羽織粗糙的布料,目光一次次掃過前方攢動的人頭,又失望地收回,掌心因為長時間的緊握而微微汗濕。

  約定的時間是傍晚。他卻在午後便已抵達。無法安心等待,無法靜坐片刻。

  他像一頭困獸,在月台邊緣、候車大廳的柱子間、甚至車站外被煤煙燻得灰暗的廣場上,無意識地徘徊。每一次蒸汽機車的汽笛長鳴都讓他心頭一跳,每一次看到相似的身影從眼角掠過,都會讓他猛地轉頭,隨即又陷入更深的失落。腳步踩在污跡斑斑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迴響,與他內心的不安節奏重疊。

  不安的心緒如同藤蔓,纏繞著他的理智。姐姐……神無月。她主動聯繫,指定時間地點,嚴令只許他一人前來。這本身就不尋常。自從數月前,在極樂教那詭異而寧靜的別院中養傷,與她有過那次短暫而壓抑的相處後,他便再未收到她的直接音訊。只有通過鬼殺隊輾轉傳來的、語焉不詳的關於上弦鬼動向的情報,證明她還在某個黑暗的角落活動著。

  他知道她身處怎樣的世界。知道她與那些非人之物為伍。但她也曾是他的姐姐,那個在記憶碎片裡,會牽著他的手走過鋪滿落葉的庭院小徑,會在冬日初雪時安靜地望著覆雪的遠山,側臉在微弱天光中顯得格外柔和的少女。即使後來的一切都扭曲、破碎,那份源自血緣的、混雜著痛苦與無法割捨的關切,始終像一根細刺,扎在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隨著每一次心跳,傳來微弱卻持久的痛楚。

  她為什麼找他?遇到了危險?需要幫助?還是……終於決定要脫離那個深淵?無數種猜測在腦海中翻騰,每一種都伴隨著更深的不安。他下意識地、近乎神經質地,再次摸了摸藏在寬大羽織下的日輪刀柄——刀鞘緊貼著小腿,傳來金屬特有的冰涼觸感。並非為了戰鬥、他知道自己遠不是上弦的對手,而是為了尋求一絲虛幻的安全感,一種與那邊的世界對抗的象徵。

  主公產屋敷耀哉在得知這次會面後,沉默良久,最終只囑咐了一句:「小心,柊一凜。帶回你需要帶回的東西,然後……相信你的姐姐,也相信你自己的判斷。」

  相信?在無盡的謊言、鮮血和黑暗之後,這個詞顯得如此沉重而奢侈。夜風仿佛帶著低語,在他耳邊訴說著過往的背叛與傷痛。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天空的陰雲更加濃厚,午後本就微弱的天光被進一步吞噬,車站內早早亮起了昏黃的煤氣燈,燈光在瀰漫的蒸汽和水汽中暈開模糊的光暈,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讓穿梭的人影變得更加虛幻、扭曲,如同鬼魅。

  就在柊一凜又一次無意識地踱步到第三月台較為僻靜的一端,背靠著冰涼粗糙的石柱,目光茫然地投向遠處鐵軌交錯、信號燈在暮色中明滅不定的遠方時——

  一股極其細微的、冰冷的、卻無比熟悉的氣息,如同投入靜水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他周身的隔絕感。那氣息並非來自某個方向,更像是周圍的空氣驟然降了幾度,帶著一種非人的潔淨與疏離。

  沒有腳步聲,沒有預兆。仿佛她本來就站在那裡,只是剛從陰影中顯形。

  柊一凜的身體猛地僵直,幾乎是本能地,他倏然轉身,動作快得帶起了一陣微風。


  她就站在他身後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車站昏黃的光線從側面打來,勾勒出她纖細卻挺直的身影。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簡樸和服,外罩鼠灰色羽織。 長發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蒼白的臉頰邊,被燈光染上一點暖色,卻更襯得皮膚剔透如冰。 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在傍晚時分趕路的、衣著樸素的年輕女子,除了……那雙眼睛。

  那雙總是平靜得近乎空洞的銀白色眸子,此刻卻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深潭,底下翻湧著柊一凜從未見過的、濃重得化不開的疲憊和……某種更深沉、近乎絕望的情緒。

  那並非淚眼朦朧的哀傷,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東西——仿佛有什麼核心的東西被長久地、反覆地磨損,已經瀕臨極限,只靠著一股鋼鐵般的意志強行維繫著不碎。

  那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一種精神被持續碾壓、繃緊到極限後,從靈魂深處透出的倦怠與重負。

  她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在極樂教見面時更加消瘦,臉頰的線條越發清晰,下顎尖削,站在那裡,背脊雖然挺直,卻隱隱透出一種不堪重負的僵硬, 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她吹走,卻又隱隱散發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冰冷的堅韌。

  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車站的喧囂、蒸汽的嘶鳴、人群的嘈雜,都潮水般退去,周遭的一切都模糊成了遙遠的背景,只剩下彼此眼中倒映出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以及那令人心悸的、幾乎能聽到對方心跳的寂靜。

  然後,在柊一凜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甚至沒能從喉嚨里擠出一絲聲音之前——

  神無月動了。

  她上前一步,兩步。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她的腳步落在潮濕的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像貓一樣輕捷。 然後,在柊一凜驚愕的注視下,她伸出雙臂,輕輕地、卻又異常堅定地,環抱住了他。

  這是一個冰冷的擁抱。隔著衣物,柊一凜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單薄,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不屬於活人的低溫。她的手臂環著他的後背,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絕望的依賴。 但就是這個冰冷的擁抱,卻讓柊一凜瞬間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那一剎那停止了流動,大腦一片空白。

  擁抱?

  他和她之間……有過擁抱嗎?在那些遙遠得如同前世的、屬於澗上家尚未破碎的童年記憶里,或許有過。在冬日圍爐的夜晚,在她教他認字的午後……那些模糊的畫面碎片般閃過腦海。

  但自從那個雪夜之後,自從她變成鬼,他們之間就只剩下無盡的追逐、對峙、以及最近那次在極樂教壓抑而疏離的相處。擁抱……這個象徵著親密、信任、安慰的人類動作,對他們而言,陌生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語言,此刻卻帶著冰涼的觸感,真實地降臨,擊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呆愣住了,雙手下意識地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不知該如何安放。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極淡的、混合了冰冷氣息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陳舊書籍與消毒水的氣味。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細微顫抖,那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長久緊繃後的、無法控制的鬆弛,仿佛她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在無聲地呻吟。

  隨即,一股遲來的、混雜著酸楚、震驚、以及某種被深埋的血緣羈絆突然破土而出的悸動,衝垮了他的僵直。那悸動如同衝破冰層的春水,洶湧而灼熱,燙得他眼眶發澀。 他猶豫了一下,喉結滾動,然後,緩緩地、極其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手臂,有些笨拙地、卻同樣堅定地,回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環住她單薄的肩背,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下面凸起的肩胛骨,像蝴蝶脆弱的翅膀。 他的擁抱起初帶著試探和生疏,隨即收緊,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具冰冷的軀體,哪怕只是徒勞。

  她的頭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一瞬間,柊一凜感覺到懷裡那具冰冷的軀體,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嘆息般的放鬆。仿佛一座獨自支撐了太久、早已遍布裂痕的冰雕,終於允許自己暫時倚靠一下,哪怕倚靠的同樣是一具在顫抖的、不夠堅實的支柱。

  然後,他頸側的皮膚,感受到了一點冰涼的濕潤。

  她……在流淚。

  這冰涼的濕意,卻像滾燙的烙鐵,灼傷了柊一凜的皮膚,也燙傷了他的心臟。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驟然縮緊的痛楚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慌亂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他。

  他想問,想開口,想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麼,想知道是什麼能把那個總是平靜得近乎沒有情緒、仿佛用冰雕刻而成的神無月逼到流淚的地步。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般乾澀疼痛。 所有的疑問、擔憂、甚至潛藏的責備,都在此刻化作了笨拙的無措和洶湧的心疼。


  最終,他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了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厲害:

  「……那個……橡白色頭髮的男鬼呢?」

  他問的是童磨。那個在極樂教有過短暫交鋒、笑容悲憫卻讓他本能感到危險和不適的上弦。他知道姐姐和那個鬼之間有著某種他無法理解、也不願深究的聯繫。但在這一刻,他下意識地覺得,或許那個強大的、陰暗的存在,能在某種程度上……保護她?或者,至少與她分擔一些這沉重的負擔?這問題問得突兀,甚至有些愚蠢,卻暴露了他內心深處最原始的、希望有人能庇護神無月的願望。

  這句問話似乎打破了某種瀕臨崩潰的平衡。

  神無月靠在他肩頭的身體,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冰冷,帶著微不可聞的顫音, 仿佛在強行壓回某種即將決堤的情緒。然後,她緩緩地、從他的懷抱中退開了一步。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在昏黃的光線下閃爍著微弱的光,像清晨草葉上即將蒸發的霜露。但那雙銀白的眸子已經重新凝聚起驚人的冷靜和銳利,所有的脆弱都被迅速冰封、掩埋,重新變回那個深不可測的、在黑暗中行走的上弦之鬼, 仿佛剛才那瞬間的脆弱只是光線造成的幻覺。

  她用一種極低、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直接切入了核心,話語裡帶著一種近乎試探的決絕,每個字都像冰珠墜地,清晰而冷硬:

  「我現在……和鬼舞辻無慘待在一起。」

  鬼舞辻無慘。

  這個名字從她口中吐出,輕飄飄的,卻像一顆投入冰水的燒紅鐵塊,瞬間在柊一凜的腦海里激起了無聲的爆炸,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那是鬼殺隊千年追尋的終極目標,是所有悲劇的源頭,是絕對禁忌和恐懼的代名詞。姐姐……竟然和那個怪物待在一起?在那個惡魔的身邊?光是想像那個場景,就讓他胃部一陣翻攪,寒意如同毒蛇般順著脊椎向上攀爬。

  柊一凜瞳孔驟縮,呼吸幾乎停滯,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手猛地握緊了羽織下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一股冰冷的戰慄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然而,預想中的天罰、詛咒、或是任何因直呼其名而可能降臨的、源自血脈連結的恐怖反噬,並沒有發生。車站依舊喧囂,燈光依舊昏黃,遠處傳來火車啟動的汽笛聲,悠長而沉悶,仿佛剛才那個禁忌的名字從未被提及。

  神無月緊緊盯著他的反應,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是確認,是瞭然,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寒意,如同賭徒終於看到了底牌,儘管那底牌並不讓人愉快。

  果然。

  他們之間的連結,已經薄弱到……即使在他的人類弟弟面前直呼其名,也不會立刻引發致命的感應了嗎?這驗證了她之前的猜測,卻也意味著無慘對她的失控感可能已經到了臨界點,隨時可能爆發。

  但這短暫的確認帶來的並非輕鬆,而是更深的緊迫感。無慘或許無法精準定位她,但以他的多疑和掌控欲,這種失控感本身,就是最危險的信號。她就像站在即將斷裂的冰面上,每一秒都可能墜入萬劫不復。

  她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聽著,柊一凜,我沒有時間解釋太多。」神無月的語速快了起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卻又奇異地在尾音處泄露出一點點屬於姐姐的、疲憊的沙啞,仿佛那命令的外殼下,是一顆即將被重負碾碎的心。

  她將手伸進羽織內側——動作自然得就像任何一個從懷裡取東西的普通女子,手指靈活地解開內袋的繫繩—— 拿出了一個用深色油紙仔細包裹、只有巴掌大小、扁平的物件,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柊一凜的手中。

  油紙包入手微沉,冰涼,觸感堅硬,稜角分明。 柊一凜下意識地想推開或詢問,但神無月的手緊緊壓在他的手上,力道大得驚人,冰冷的指尖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 銀白的眸子死死鎖住他,裡面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急切,仿佛在託付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拿著。」她一字一頓,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這裡面,有鬼舞辻無慘的血液樣本,真正的藍色彼岸花花瓣,還有……我根據現有研究製備的、含有彼岸花活性的溶劑濃縮物。」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敲在柊一凜心上。無慘的血?那惡魔的、蘊含著詛咒與力量的源頭之血?彼岸花?傳說中能讓鬼克服陽光的、千年難覓的禁忌之物?她竟然拿到了這些,而且就在這個不起眼的油紙包里?震驚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讓他幾乎握不住那輕飄飄又沉甸甸的包裹。

  「親自帶回鬼殺隊,交給你們鬼殺隊的主公。」神無月繼續快速說道,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儘管周圍只有匆匆而過的陌生旅客,她的視線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動靜。 「然後,想盡一切辦法,找到珠世。把這些東西,原封不動地交給她。只有她……才有可能真正研究出裡面的秘密,找到……對付無慘,或者讓鬼……」

  她頓住了,沒有說完「讓鬼變回人」這個太過虛幻的可能性。但柊一凜從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微光里——那裡面有一絲渺茫的希望,更多的卻是深沉的疲憊和聽天由命的漠然——讀懂了未盡之意。

  這不僅僅是情報,這是武器!是針對鬼之始祖的、可能找到其弱點的致命武器樣本!也是……或許能指向某種救贖之途的、渺茫的鑰匙?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涌,握緊包裹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震驚還未平息,神無月已經說出了更驚人的信息:

  「無慘現在在淺草區,靠近隅田川的一棟三層西式小洋樓里,他建了一個地下實驗室,正在瘋狂研究藍色彼岸花,試圖找到克服陽光的方法。」她報出了一個相對具體的街區方位,語速極快,仿佛在背誦早已爛熟於心的情報。 「通知鬼殺隊,找機會……摧毀那裡。」

  摧毀無慘的實驗室?這簡直是虎口拔牙,柊一凜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但他知道,這個情報太重要了,這可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能打斷無慘的千年執念,甚至可能重創他。

  但神無月緊接著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剛剛燃起的衝動:「但要萬分小心,那裡除了無慘,還有上弦之壹,黑死牟。」

  黑死牟,又一個上弦,而且是排名第一的、傳說中實力深不可測、堪比鬼神的存在。光是這個名字,就足以讓任何有理智的劍士感到窒息般的壓力。

  神無月看著柊一凜驟然凝重的臉色,語氣變得更加嚴厲,幾乎帶著呵斥的意味:「記住,絕對不要想著在夜晚、或者試圖與他們正面開戰,那只能是白白送死,再多柱級劍士去也一樣。 你們唯一的機會,是利用白天,無慘和黑死牟不得不躲避陽光的時候。在正午陽光最盛時動手,用最快的速度摧毀實驗室和裡面的一切,然後立刻撤退,不要有任何戀戰或搜尋的念頭。 他們的感知範圍極大,稍有耽擱就可能被察覺,一旦被拖入夜晚或者室內戰,所有人都會死在那裡。」

  她的警告冰冷而現實,徹底粉碎了任何僥倖心理。這不是一場可以硬碰硬的戰鬥,而是一次必須在刀尖上行走、與時間賽跑的破壞行動。

  「那你呢?」柊一凜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而急切,反手緊緊抓住了神無月冰冷的手腕,仿佛怕她下一秒就會像煙霧般消散。 「你怎麼辦?你還在他們身邊!太危險了!跟我走,現在就走!我們一起離開!」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恐懼和懇求,眼眶因為焦急而微微發紅。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神無月再回到那兩個怪物身邊,回到那個比地獄更可怕的地方。

  神無月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驚惶和關切,冰冷的心裡某個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泛起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暖意,如同極地冰原深處偶然湧出的一股溫泉水,轉瞬即逝。 隨即又被更深沉的、堅冰般的決絕所覆蓋。

  她輕輕地、卻堅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腕,搖了搖頭。銀白的眸子裡,那片沉重的疲憊之下,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某種柊一凜無法完全理解的、深不見底的謀劃,仿佛她已經看到了結局,並且平靜地走向它。

  「我暫時不能走。」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我走了,童磨可能會有危險。而且……」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柊一凜的肩膀,投向車站外陰沉欲雨、被暮色和煤煙籠罩的天空,聲音幾不可聞,仿佛是說給自己聽的,「……我還有些事情,必須在那裡完成。」

  她轉向柊一凜,眼神銳利如刀,再次強調:「記住,這些東西,必須送到珠世手上。鬼殺隊的研究能力不夠,只有她,才有可能破解。摧毀實驗室的事,讓鬼殺隊從長計議,務必選擇白天行動,優先確保這些樣本的安全送達。」

  她從袖中又取出一個小小的、摺疊起來的紙片,迅速塞進柊一凜另一隻手裡:「這是關於樣本保存和初步辨識的注意事項,還有實驗室更詳細的結構特徵……重複一遍,優先送達樣本,謹慎計劃白天的破壞行動,絕對避免正面對抗。」

  她最後看了一眼遠處月台上的大鐘,指針的移動在她眼中仿佛帶著催命的意味,分針又向前跳動了一格。

  「時間到了。」她的聲音里終於泄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不可察的緊繃,仿佛有一根無形的弦在她體內驟然拉緊。 「我必須走了。記住我的話,柊一凜。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那些東西。」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複雜難言,有疲憊,有囑託,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屬於姐姐的柔和,但更多的,是一種背負著沉重命運前行者的、孤獨而決絕的冷靜,仿佛在無聲地道別。

  然後,她沒有再給柊一凜任何追問或挽留的機會。

  她後退一步,身影如同融化在車站昏黃光影和漸起的暮色水汽中,迅速變得模糊、透明,輪廓邊緣仿佛有細微的冰晶在消散。 一陣帶著濕氣的穿堂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埃和紙屑,她的身影便徹底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冰冷氣息,以及柊一凜手中那沉甸甸的、冰涼的油紙包和紙片,證明著剛才那短暫而驚心動魄的會面並非幻覺。

  柊一凜僵立在原地,保持著伸手的姿勢,指尖還殘留著她手腕冰涼的觸感。 他看著姐姐消失的方向,手中緊緊攥著那關乎未來的秘密,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著,混合著震驚、擔憂、恐懼,以及一種被強行賦予重任的、沉甸甸的使命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姐姐……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普通的油紙包,上面還殘留著她指尖微涼的溫度。 又抬眼望向神無月消失的、通往淺草區方向的出口。外面,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雨點終於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起初是稀疏的、大顆的雨滴,敲打在車站巨大的玻璃穹頂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很快就連成一片密集而冰冷的雨幕,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模糊的灰暗水汽之中。

  雨聲掩蓋了車站的喧囂,也仿佛掩蓋了剛才發生的一切。但柊一凜知道,一切才剛剛開始。他必須立刻離開,帶著這致命的秘密,回到鬼殺隊,去見主公。

  他將油紙包和紙片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拉緊羽織的領口,最後望了一眼那片被雨水打濕的、空蕩蕩的站台角落,然後轉身,邁著比來時更加沉重卻也更加堅定的步伐, 逆著歸家的人流,朝著車站外雨幕深處的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去。

  ……

  雨勢漸歇,空氣里瀰漫著被沖刷過的、潮濕的泥土和草木氣息,卻也夾雜著更濃重的城市煙火氣——煤煙、炊煙、以及雨後蒸騰起的各種複雜味道。

  神無月在距離小洋樓還有兩條街巷時,停下了腳步。她站在一處屋檐下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前方被雨水打濕、在零星燈火映照下泛著幽光的碎石小徑和庭院門扉。

  時間。她在心中默算。從離開車站到現在,大約過去了四十五分鐘。距離無慘規定的一個小時,還有十五分鐘的餘裕。不算早,也不算晚,恰到好處。

  但她身上的痕跡還需要最後一步處理。

  她伸出手,指尖微動,釋放出一縷極其微弱的、經過她精準控制的寒氣。這股寒氣並未擴散,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觸鬚,輕柔地拂過她的衣袖、衣擺、以及發梢。

  空氣中那些屬於車站的混雜氣味——陳舊書籍、消毒水、以及她自己身上殘留的極淡的淚痕氣息——被這細微的寒氣巧妙地中和、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貼近外出歸來的、更自然的、屬於外部世界的駁雜氣息。她還特意讓一絲屬於廉價菸草的、略帶辛辣的菸絲燃燒後的氣味,如同不經意間沾染般,附著在羽織外層的布料纖維上,不算濃烈,但足夠在近距離被嗅覺敏銳的存在捕捉到。

  做完這一切,她最後深吸一口清冷潮濕的空氣,讓臉上的表情徹底沉澱下來。所有的疲憊、脆弱、以及方才與柊一凜會面時泄露的情緒,都被重新鎖入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冰湖之下。她的眼神恢復了慣有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符合「短暫狩獵與放鬆後」的、內斂的銳利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感。

  她邁步,身影如同融入暮色與濕氣的幽靈,無聲而迅速地穿過最後兩條街巷,回到了那棟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寂的三層西式小洋樓前。

  庭院的門虛掩著,仿佛在等待,又像是一種無言的監視。

  神無月輕輕推開門,踏過濕漉漉的碎石小徑,來到玄關前。她沒有立刻拉開門,而是在門口略作停頓,仿佛在整理心情,又像是在感受門後的氣息。

  她能感覺到。

  無慘在客廳,氣息沉靜,卻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冰冷的審視。黑死牟也在,如同背景里一塊亘古不變的磐石,沉默,卻存在感十足。

  她拉開門。

  客廳里的煤氣燈已經點亮,光線比平時略顯昏暗,在昂貴的壁紙上投下搖曳的光影。空氣里飄散著淡淡的、上等的紅茶香氣,混雜著壁爐里微弱的、松木燃燒後的餘燼味道。

  無慘果然坐在主位的沙發上。他換了一身深紫色的絲絨睡袍,領口微敞,露出蒼白的皮膚,手裡捧著一本厚重的、皮質封面的德文書籍,似乎正讀到某處。聽到開門聲,他並未立刻抬頭,修長的手指緩緩翻過一頁書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黑死牟則跪坐在茶室通往客廳的移門旁,背脊挺直如松,六隻金色的眼睛微微閉合,仿佛在冥想,又像是在假寐。但神無月知道,在她踏入玄關的瞬間,那六道視線就已經如同實質般落在了她的身上,平靜地掃描、評估。

  神無月反手輕輕關上門,脫下沾著濕氣的木屐,換上室內柔軟的拖鞋。然後,她提著那個看似空了的、實則內襯沾有她自己刻意留下的一絲極淡血腥氣的金屬手提箱——這是為了符合狩獵的設定——步伐平穩地走向客廳中央。

  她在距離無慘沙發前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

  「無慘大人,屬下回來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清晰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無慘這才仿佛被從書中世界喚醒一般,緩緩抬起了頭。

  梅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兩簇幽暗的火焰,先是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銳利如刀,仿佛要剝開她平靜的表象,窺探內里。隨即,他的目光下滑,掃過她全身,最後落在她提著的箱子和略顯潮濕的羽織上。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是因為時間——神無月回來得恰到好處,甚至可以說相當準時。也不是因為她身上可能殘留的、極其微弱的、屬於獵物的血腥氣——那太淡了,淡到幾乎難以察覺,反而顯得真實。

  而是因為……一股淡淡的、陌生的氣味。

  無慘的嗅覺極其敏銳,遠超人類,甚至超過絕大多數鬼。他清晰地捕捉到了神無月羽織上沾染的那絲菸草味。不是他慣常接觸的、上等的雪茄或菸斗絲香氣,而是更粗糙、更市井的、屬於廉價紙菸的味道。

  這味道,與神無月一貫給他的那種潔淨、冰冷、一絲不苟的印象,有些格格不入。

  他放下了手中的書,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再次落在神無月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你身上……有煙味。」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他甚至微微吸了吸鼻子,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嫌惡和一絲……微妙興趣的光芒。

  神無月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她甚至微微側頭,仿佛也嗅了一下自己羽織的袖口,然後,用一種略帶一絲無奈、又似乎夾雜著些許「外出放鬆後沾染市井氣息」的坦然語氣,輕輕地、幾乎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是啊。」

  她承認得非常乾脆,甚至沒有試圖解釋或掩飾。這個反應,反而讓無慘眼中那絲審視的銳利,略微緩和了一絲。

  他靠回沙發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目光依舊沒有離開神無月,但語氣已經從審視,轉向了一種略帶警告和……某種古怪的、近乎規範的宣告:

  「不准在房間裡抽。」

  這句話很有意思。事實上,作為一個不斷吸收新知識、試圖掌控人類社會的千年鬼王,無慘自己並非沒有嘗試過這些新鮮玩意兒。他只是不允許——或者說,不習慣——在他視為自己領地的、講究秩序和潔淨的空間裡,出現這種不雅的氣味,尤其是從一個他視為所有物和下屬的鬼身上散發出來。

  這是一種基於掌控和品味的劃界,而非基於厭惡的禁止。

  神無月沒有在乎。她微微低下頭,姿態恭順,聲音平靜無波:

  「是,無慘大人。屬下明白。」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仿佛在解釋,「只是在外面……人多的地方,難免沾染一些。」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她去了人多混雜的車站附近,沾染上市井氣息再正常不過。而且她沒有深入解釋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保持了狩獵應有的私密性和獨立性,卻又通過這淡淡的煙味,巧妙地暗示了「她確實置身於人群之中」這個事實。

  無慘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或者說,他此刻的關注點並不完全在這上面。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樣本採集到了?」他問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箱子上。

  「是。」神無月將手提箱放在腳邊,打開,露出裡面空空如也、但內壁確實殘留著幾道極其細微、早已凝固的暗紅色痕跡的箱體,「按照您的要求,補充了必要的活性物質。已經進行處理和初步分析了。」 她說著,從羽織內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記錄本,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據和符號——那是她提前準備好的、關於狩獵所得的虛假分析記錄,足以應付無慘的檢查,並引出下一步優化載體的討論。

  無慘瞥了一眼記錄本,似乎還算滿意。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神無月臉上,那梅紅色的瞳孔深處,審視並未完全消退,但又被一種更深沉的、對實驗進展的急切所取代。


  「嗯。」他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重新拿起了那本德文書,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一個小插曲。「去準備吧。明天開始,按照新的思路,繼續優化血清載體。我不希望再看到像那天中午那樣……短暫的效果。」

  他指的是白天那個低級鬼在陽光下短暫抵抗又崩潰的實驗。他將那歸咎於載體不穩定,而這正是神無月希望他相信的。

  「是。」神無月再次躬身,提起箱子,轉身,準備上樓回自己的房間。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如同雕塑的黑死牟,忽然睜開了六隻眼睛。

  金色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神無月即將踏上樓梯的背影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仿佛能看穿靈魂本質的深邃。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神無月的腳步沒有絲毫停滯,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改變。她能感覺到那目光如同實質的重量,落在她的背脊上,但她早已習慣了這種無聲的審視。她知道,黑死牟的懷疑從未真正消失,他只是像最老練的獵人,在等待,在觀察。

  她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上樓梯,身影消失在二樓的走廊拐角。

  客廳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有壁爐里木炭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無慘翻閱書頁的沙沙聲。

  黑死牟緩緩地重新閉上了六隻眼睛,如同古井無波。

  而回到自己房間的神無月,輕輕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吐出一口無聲的、綿長的氣息。

  銀白的眸子裡,那片深沉的平靜之下,是比夜色更濃的思量。

  但黑死牟那最後一眼……

  她走到窗邊,望向外面依舊陰沉的、雨後的夜空。

  距離鬼殺隊可能的行動,還有時間。

  冰冷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窗欞上凝結的細小水珠。

  ……

  雨滴漸漸瀝瀝地敲打著窗玻璃,在寂靜的洋樓里迴蕩著單調而潮濕的節奏。壁爐的餘燼早已熄滅,只留下一點暗紅的微光,勉強抵抗著從門窗縫隙滲入的、帶著水汽的寒意。

  距離神無月返回,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洋樓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靜,只有雨聲和偶爾風吹過屋檐的嗚咽。

  地下實驗室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道縫隙。

  慘白的燈光從門縫中傾瀉而出,在地面投下一道銳利的光痕,隨即被一隻穿著白色實驗軟底鞋的腳踩過,無聲地切斷。

  神無月走了出來。她依舊穿著那身實驗服,只是外套已經脫下搭在手臂上,裡面是貼身的白色襯衫,領口鬆開了最上面一顆紐扣,露出蒼白的脖頸。長發沒有像白天那樣嚴謹地挽起,而是用一根簡單的發繩松松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讓她在冰冷之外,罕見地透出一絲屬於「疲憊工作後」的、鬆弛的倦意。

  她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沿著樓梯向上,回到了二樓。

  她沒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停在了走廊盡頭的一扇窗前。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後院,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扭曲了遠處隅田川方向零星寥落的燈火。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投向無邊的雨夜,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焦點,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疲憊。

  這份疲憊並非偽裝。連續數月高強度、高壓力的雙重生活——在無慘眼皮底下進行虛假研究,同時秘密進行自己的實驗、提取樣本、策劃傳遞——早已將她的精神研磨到了極限。與柊一凜的短暫會面,卸下了最沉重的秘密包袱,卻也抽走了她強撐的最後一口氣力。此刻,任務的核心部分暫時告一段落,緊繃的弦驟然鬆弛,那種從靈魂深處湧出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倦怠感,便再也無法完全壓抑。

  她需要一點時間,一點獨處的、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時間,來消化這份疲憊,重新積聚力量,以面對接下來必定更加危險的局面。

  然而,在這棟房子裡,真正的獨處是奢侈的。

  就在她倚著窗欞,任由冰涼的玻璃觸感透過指尖傳來,意識幾乎要沉入那無邊的雨聲時——

  身後的走廊深處,另一扇門被無聲地打開了。

  沒有腳步聲。

  但一股冰冷、沉重、帶著無形威壓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水般,緩慢而穩定地瀰漫過來,瞬間驅散了窗邊那一點點屬於夜晚的、私密的寧靜。

  神無月沒有回頭。

  她甚至沒有改變倚靠的姿勢,只是銀白的眸子微微轉動,通過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看到了那個悄然出現在走廊陰影中的高大身影。

  深紫色的和服,黑色的羽織,如同亘古長夜的一部分。六隻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光線下,如同六點冰冷的星辰,靜靜地、毫無情緒地,凝視著她的背影。

  黑死牟。

  他果然沒有「睡」。或者說,像他這樣的存在,早已超越了尋常的睡眠概念。冥想、靜立、或者如同此刻這般,無聲地觀察,就是他度過漫漫長夜的方式。

  神無月緩緩地、仿佛被驚擾般,轉過身,面向他。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低頭或做出恭順的姿態,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平靜地迎上那六隻非人的眼睛。或許是因為疲憊讓她卸下了一些防備,或許是因為此刻夜深人靜、無慘不在近前,她身上那股一貫的、冰冷的疏離感,似乎比白天更加明顯。

  「黑死牟大人。」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一絲工作後的沙啞,在寂靜的走廊里清晰可聞,「您……還沒休息?」

  這是一句毫無意義的客套。他們都知道彼此不需要尋常意義上的休息。

  黑死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向前走了兩步,步伐沉穩無聲,最終在距離神無月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保持了某種界限,又能讓他的感知和視線,毫無阻礙地籠罩住她。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六隻眼睛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接審視內在的狀態。然後,他的視線微微下移,掃過她鬆開的領口,垂落的髮絲,最後落在她扶著窗欞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的手上。

  「你,很疲憊。」黑死牟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低沉平直、毫無起伏的金屬質感,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觀察到的事實,不帶任何關切或探究。

  神無月微微垂下眼帘,避開了那過於直接、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注視。她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實驗,進展不順。」黑死牟繼續說道,這次不是疑問。白天無慘的暴躁和神無月帶回的、看似有希望實則依舊充滿不確定的數據,他都看在眼裡。

  「是。」神無月的回答簡潔,「彼岸花的力量……遠比預想的複雜。定向引導,載體穩定,都是難題。」 她用了實驗術語,將真正的困境包裝在技術的迷霧裡。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走廊里只有雨聲。他的六隻眼睛,似乎在透過她,看向更遙遠的、只有他能理解的某處。

  「執著,是刀刃。」他忽然說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妙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或許是感慨,或許是警告的東西,「既能斬斷前路障礙,也能……磨損自身。」

  這句話來得有些突兀,似乎超出了單純對實驗進展的討論。

  神無月抬起頭,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真正的、輕微的訝異。她看向黑死牟。這位上弦之壹,這位教導過她劍術、也曾親手斬斷她過去的存在,此刻站在昏暗的走廊光影里,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六隻金色的眼睛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微光。

  他在說什麼?執著?是指無慘對陽光的千年執念?還是……在暗示她什麼?

  神無月無法確定。黑死牟的話常常晦澀難懂,如同他手中的虛哭神去,扭曲而不可測。

  她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或者等待他自行離開。

  但黑死牟並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向前又邁了一小步,這次,距離更近了一些。那股源自古老而強大存在的壓迫感,也更加清晰地籠罩下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神無月的眼睛上,那審視的意味變得更加濃厚。

  「你的靜,與以往不同。」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經過仔細斟酌,「不再是純粹的無。底下……有東西在流動。」

  神無月的心臟,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銀白的眸子卻依舊平靜無波,仿佛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是疲憊,大人。」她重複道,聲音平穩,「長時間的實驗,精力消耗很大。」

  黑死牟沒有反駁,也沒有表示認可。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仿佛具有穿透性,在評估她那平靜表象下的每一絲細微波動。

  「連結,變弱了。」他忽然換了一個話題,直接戳中了最核心的禁忌,「無慘大人,對此並不滿意。」

  這是明確的警告,也是在試探她的反應。


  神無月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這是繞不開的問題。她微微吸了一口氣,讓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無奈與一絲惶恐。

  「是……屬下也感覺到了。」她低聲說道,語氣帶著符合身份的不安,「可能是……長時間接觸彼岸花提取物,或者珠世藥劑殘留的影響。屬下一直在努力維持,但……」

  她將原因推給了外部因素——無慘自己也忌憚的彼岸花和痛恨的珠世。這是最安全的說辭。

  黑死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更長的時間,仿佛在判斷她話語中的真實性。良久,他才幾不可察地挪開了視線,重新投向窗外無盡的雨夜。

  「維持,或者……修復。」他最後說道,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毫無情緒的平直,「在你還有用的時候。」

  這句話里的含義冰冷而殘酷。有用的時候,盡力維持連結,證明忠誠和價值。如果無法修復,或者失去了用處……後果不言而喻。

  說完,他沒有再看神無月一眼,轉身,如同出現時一樣無聲無息,身影重新融入走廊深處的陰影,消失不見。

  只留下神無月獨自一人,站在窗前,面對著漆黑的夜雨。

  雨聲似乎更大了,敲打著玻璃,也敲打在她冰冷的心上。

  黑死牟的警告,比無慘直接的暴怒更加令人心悸。那是一種基於絕對實力差距和漫長歲月沉澱下的、冷靜而透徹的審視。他看到了她的變化,感覺到了連結的異常,並且毫不掩飾地指了出來。

  他暫時沒有採取行動,僅僅是因為她還有用。

  那麼,當她的用處被榨乾,或者當他判斷她的異常已經超越了可控範圍時呢?

  虛哭神去的刀鋒,恐怕會比無慘的觸手更快、更致命。

  神無月緩緩地吐出一口冰冷的白氣,在潮濕的玻璃上留下轉瞬即逝的霧痕。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玻璃,擦去那片霧痕,也仿佛擦去了眼中最後一絲外露的疲憊。

  銀白的眸子重新變得深邃而平靜,如同永不融化的寒冰。

  轉身,她邁著依舊平穩的步子,走向自己的房間。

  走廊重新陷入了寂靜,只有雨聲,永恆地、不知疲倦地敲打著這個被黑暗與秘密籠罩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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