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在初秋的天空中褪去了盛夏的暴烈,卻依舊帶著不容忽視的、純淨而鋒利的金白色,毫無遮攔地傾瀉在東京淺草區的街巷屋瓦之上。空氣乾燥微涼,帶著落葉與塵埃被陽光烘烤後的淡淡氣味。
那棟位於僻靜角落、帶著庭院的西式三層小洋樓,在午後的靜謐中,如同一個沉睡的、與世隔絕的精緻標本。厚重的絲絨窗簾嚴密地遮擋著每一扇窗戶,隔絕了所有窺探與光線,只有庭院裡幾株半枯的楓樹,在微風中偶爾抖落一兩片邊緣捲曲的暗紅色葉子,發出幾不可聞的窸窣聲。
樓內,寂靜更深。
無慘不在。他今日似乎有別的事務需要處理,或許是去查看其他產業,或許是去會見某些隱藏在人類社會的代理人。總之,這棟平日裡充斥著無形壓力與冰冷氣息的建築,此刻難得地顯出一種空曠的、幾乎算得上輕鬆的凝滯。
神無月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沉浸在實驗室或書堆中,而是難得地允許自己獲得片刻的、形式上的休憩。她靠坐在窗邊一把舒適的扶手椅里,身上只穿著簡單的白色襦袢和深色絝,長發未束,如墨色的瀑布般披散在肩頭與椅背,在從厚重窗簾縫隙漏進的、極其微弱的光線中,泛著如月華般的絲綢光澤。
她手中攤開著一本厚重的德文醫學專著,但銀白的眸子卻並未聚焦在那些複雜的圖表和術語上,而是微微低垂,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仿佛陷入了某种放空或淺眠的狀態。
然而,這份表面的鬆弛之下,她的感知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以她為中心,無聲地、持續地掃描著周遭的一切。房間內灰塵的沉降,樓下客廳鐘擺的晃動,庭院裡昆蟲最後的鳴叫,遠處街巷傳來的模糊市聲……一切都在她意識的邊緣形成清晰的圖譜。
然後——
一絲極其微弱、卻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異質,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第一顆石子,觸動了她高度敏感的感知神經。
那並非鬼的氣息,也非普通人類。那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凝練,如同經過千錘百鍊的鋼鐵,被刻意壓抑著、卻依舊無法完全掩蓋其鋒銳本質的……生命能量的波動。不止一道。他們徘徊在洋樓外圍的街巷,腳步極輕,呼吸控制得幾乎完美,如同最老練的獵手在接近危險巢穴前的謹慎逡巡。
鬼殺隊。
而且,不是普通的隊員。這種能量的質感和強度……柱。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倏然睜開,裡面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她合上書,動作輕柔無聲,身體卻已從看似放鬆的姿態中脫離,每一塊肌肉都進入了最佳的預備狀態。
他們來了。比她預想的要快,陣仗也更大。看來柊一凜帶回去的情報,以及她最後留下的那些特徵,確實引起了產屋敷的高度重視。
她需要確認。
神無月悄然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她走到窗前,用指尖極其小心地撥開厚重窗簾最邊緣的一道縫隙,僅容一線目光透過。
正午的陽光立刻刺痛了她的眼睛——並非真正的傷害,只是一種久違的、強烈的光感刺激。她微微眯眼,適應了片刻,銀白的瞳孔在強光下收縮如針尖,視野變得異常清晰。
洋樓對面的街巷陰影里,幾個人影看似隨意地停留或走動,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但神無月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他們。
一個異常高大魁梧、幾乎像小山般的身影,即使穿著寬鬆的便服也難掩其驚人的體格,雙目閉合,手中捻著一串巨大的念珠,氣息沉凝如山——岩柱,悲鳴嶼行冥。
一個衣著看似華麗誇張、卻巧妙地將奪目色彩融入市井風格的男人,正抬頭欣賞著洋樓的建築樣式,耳垂上醒目的鑽石在陽光下偶爾閃過銳利的光,目光敏銳如鷹——音柱,宇髓天元。
一個穿著深藍色條紋羽織、面色沉靜如水的青年,站在稍遠一點的巷口,仿佛在等待什麼,眼神卻像結了冰的湖面,毫無波瀾——水柱,富岡義勇。神無月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這個少年……不,現在應該已經是青年了。兩面之緣,是她為數不多的、主動與鬼殺隊產生的交集。但他們之間,並無情誼,只有各自立場下的權衡與利用。
另外兩人,一個有著火焰般張揚的黃紅髮色,即使穿著便服也脊背挺直、精神煥發,正與身邊另一個白色刺蝟頭、滿臉不耐與戾氣的青年低聲快速交談著什麼——炎柱煉獄杏壽郎,以及風柱不死川實彌。
五個柱。
神無月心中微微一沉。產屋敷這次的手筆,不可謂不大。看來摧毀無慘實驗室的優先級,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這也從側面印證了,她傳遞出去的情報,被判斷為具有極高的可信度與戰略價值。
他們此刻顯然在觀察,在確認。這棟樓從外面看,除了窗簾緊閉有些異常,與周圍其他富裕人家的住宅並無太大區別。他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或者,在確認目標後,制定最有效的突襲方案。
神無月看了一眼房間角落的小座鐘。指針剛剛划過正午十二點半。無慘通常不會在正午時分返回,但這並非絕對。時間並不站在她這邊,也不站在鬼殺隊這邊。一旦無慘歸來,或者黑死牟察覺到外面的異常……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讓他們立刻行動,趁著無慘不在,陽光最盛,而黑死牟……
她的感知悄然投向樓下客廳的方向。
黑死牟在那裡。如同往日一樣,他跪坐在茶室旁陰影最濃處,氣息與周圍的昏暗幾乎融為一體,沉靜如古井深潭。他是否也察覺到了外面那些刻意壓抑、卻終究與凡人不同的柱級氣息?神無月無法確定。黑死牟的感知境界遠超於她,通透世界之下,許多隱匿形同虛設。但他此刻毫無動作,氣息平穩,仿佛真的沉浸在無邊的冥想之中。
或許他有所察覺,但在等待,在判斷。或許他認為這些蟲子尚不足以構成威脅,無需反應。又或許……他在觀察她的反應。
無論如何,她不能再等待了。
神無月收回目光,迅速而無聲地整理好衣著,將長發用一根素銀簪利落挽起。她沒有穿戴那身顯眼的實驗服,而是換上了一套深灰色、便於活動的簡便和服,外罩一件同色無紋羽織。最後,她走到房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木櫃前,打開暗格,取出了那柄陪伴她十年、刀鞘古樸漆黑的打刀——黑死牟在她成為上弦之肆時所賜。
冰涼的刀柄入手,帶來一種熟悉的、冰冷的觸感。這柄刀見證了她的蛻變,也象徵著她與那個黑暗世界的緊密聯繫。而今天,或許它將扮演最後一個角色。
她提著刀,拉開房門,腳步平穩地走下樓梯。
但神無月知道,他知道。
她走到客廳中央,面向黑死牟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簡單卻標準的禮。動作自然,如同每日例行。
黑死牟沒有回應,連睫毛都未曾顫動。
神無月直起身,仿佛只是下來進行某種日常活動。她走向一側的紅茶櫃,開始熟練地燒水、溫壺、取茶。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優雅與精準,仿佛外面世界的暗流與她毫無關係。
水將沸未沸之際,她端著茶具,看似隨意地走到了二樓樓梯轉角處一扇朝外的窗戶旁。這裡處於室內陰影的邊緣,窗外是側面的小巷。
她停下腳步,微微側身,目光似是無意地投向窗外。
就在這一瞬間,她的視線,與恰好抬頭望向這個方向、正在評估建築物側面結構的宇髓天元,撞了個正著。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剎那。
宇髓天元那雙敏銳的眼睛驟然眯起,瞳孔收縮。儘管只是一瞥,儘管光線昏暗,但那張臉——與他記憶中的柊一凜有著驚人相似輪廓、卻更加蒼白精緻、帶著非人美感和冰冷氣息的臉——以及那頭披散後又挽起的、夜色般的黑髮,還有那雙在陰影中依然清晰可辨的、獨一無二的銀白色眸子……
「上弦之肆……」 宇髓天元心中瞬間閃過這個稱號,以及柊一凜情報中關於其雙胞胎姐姐的描述。
確認了。
幾乎在視線相接又飛速錯開的下一秒,宇髓天元動了。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向著埋伏在其他方位的同伴,做出了幾個極其迅捷隱蔽的手勢。
計劃變更。確認目標在場。立即行動。
神無月也在視線錯開的瞬間,收回了目光,仿佛什麼都沒發生,端著茶具,步伐平穩地走下最後幾級台階,回到了客廳。
她將泡好的茶,放在黑死牟身側一個矮几上。茶湯色澤紅亮,熱氣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香氣,在這緊繃的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然後,她站在黑死牟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用一種帶著恰到好處遲疑和警惕的、壓低了的聲音說道:
「黑死牟大人……好像有人在……」
她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幾乎在她開口的同時,黑死牟那一直閉合的六隻金色眼睛,倏然睜開。
沒有預兆,沒有過程。如同六盞冰冷的金色燈盞在黑暗中驟然點亮,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深邃與冰冷。他並未看向神無月,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玄關和客廳幾扇被厚重窗簾遮擋的窗戶方向,仿佛能穿透那些布料,直視外面的不速之客。
「有人在靠近。」黑死牟的聲音響起,低沉平直,毫無情緒起伏,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直接說出了神無月未盡的言語。
他果然察覺了。
神無月心中凜然,臉上卻適時地露出了一絲果然如此的凝重,立刻接話道,語氣帶著分析式的冷靜,卻巧妙地引導著方向:「……是最近醫療設備異常資金流動,被產屋敷家族查到了嗎?」
她在甩鍋,將可能的暴露歸咎於無慘在人類社會活動留下的、相對正常的蛛絲馬跡,而非內部情報泄露。這符合她一貫謹慎、善於從細節分析問題的形象。
黑死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六隻眼睛緩緩轉動,似乎在感知、分析著外面那些迅速調整位置、即將發起攻擊的氣息。他的右手,已經極其自然、卻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沉穩力道,搭在了腰間那柄扭曲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虛哭神去的刀柄上。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最終說道,聲音依舊平穩,卻已帶上了一絲凜冽的寒意。那是一種戰鬥即將來臨前的、絕對的專注與冷酷。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混合著金屬撕裂與木頭破碎的巨響,猛地從洋樓二樓東側的一個房間爆發!
那不是尋常的破窗聲。那是爆炸,威力控制得極其精準,恰好炸開了那扇窗戶連同沉重的窗框,以及後面層層疊疊的絲絨窗簾,正午熾烈無情的陽光,如同被囚禁已久的金色洪流,找到了宣洩的缺口,狂暴地湧入那個瞬間暴露在外的房間!
木屑、玻璃渣、燃燒的窗簾碎片在強光中四散飛濺,濃煙尚未騰起就被陽光衝散。破碎的窗口像一個巨大的傷口,向外噴吐著光與熱。
音柱·宇髓天元的華麗突襲,開始了!他的目標明確——破壞遮蔽,引入陽光,分割戰場!
緊接著,幾乎是同一時間,洋樓其他方向的窗戶也接連傳來爆炸聲或巨大的撞擊破碎聲。「轟!」「砰!」「嘩啦——」 炎柱與風柱顯然也同時動手了,他們或許使用了特製的爆炸物,或許是以驚人的蠻力直接破壞了窗戶結構。更多的陽光從不同角度、如同無數柄燃燒的光之利劍,狠狠刺入這棟黑暗堡壘的內部。
客廳里的光線驟然變得混亂而刺眼。雖然主體空間尚未被陽光直射,但那些從破損窗戶湧入的、經過反射和漫射的強烈光斑,已經如同水銀瀉地般,在牆壁、地板、家具上迅速蔓延、跳躍,不斷壓縮著安全的陰影區域。空氣中瞬間充滿了木頭焦糊、布料燃燒、以及塵土飛揚的嗆人氣味。
黑死牟的身影,在爆炸響起的同一剎那,已經從原地消失。
不是瞬移,而是速度快到了極致,在原地留下一個幾乎凝實的殘影。下一瞬,他已出現在客廳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恰好擋住了從二樓那個被炸開的房間方向可能湧入陽光的路徑。虛哭神去並未完全出鞘,只是被他握在手中,刀鞘尖端斜指地面,但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如同洪荒猛獸甦醒般的恐怖壓迫感,已經如同實質的寒潮,席捲了整個空間。
神無月也在爆炸響起的瞬間動了。
她沒有沖向黑死牟,也沒有試圖尋找陰影躲避——此刻陰影正在急速減少。她手腕一翻,「鏘」的一聲清鳴,那柄黑鞘打刀已然出鞘。刀身並非日輪刀特有的暗紅色,而是一種泛著幽藍寒光的特殊合金,在她手中流淌著冰冷的光澤。她橫刀於身前,銀白的眸子銳利如冰錐,迅速掃視著光線急速變化的客廳,尋找著敵人可能出現的方向,以及……計算著自己該如何表演。
她的姿態是標準的備戰,毫無猶豫,甚至帶著一絲上弦鬼面對獵鬼人時應有的冰冷殺意。至少,在任何人看來,包括黑死牟,此刻的她都是一個準備迎擊入侵者的忠誠下屬。
然而,就在她擺開架勢的下一刻——
她腳下的地板,那片尚算完整的陰影區域,毫無徵兆地蕩漾開一圈水波般的、不祥的黑色紋路。紋路中心迅速旋轉、下沉,形成一個仿佛通往無盡深淵的黑暗洞口——無限城的通道,正在開啟。
無慘的命令,透過某種超越距離的、源於血脈的連結、儘管對神無月已極度微弱,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冰冷、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立刻撤離!此地不宜久戰!」
果然。無慘的反應和她預想的一樣。他感知到了這裡的襲擊,並且立刻判斷出在正午時分、陽光大面積侵入的情況下,與多名柱級獵鬼人纏鬥的風險極高。
他並不在乎這棟房子或實驗室,他在乎的是黑死牟和神無月這兩個有價值的上弦不能折損,更在乎的是戰鬥可能引來更大的關注,暴露他的行蹤。
撤退是第一選擇。
無限城的通道,在神無月腳下迅速成型。那黑暗的入口散發著空間扭曲的詭異吸力,只要她向後一步,就能脫離這個即將被陽光填滿的險地。
然而,幾乎在通道開啟的同一時刻,黑死牟低沉的聲音也傳了過來,依舊平穩,卻帶著命令的意味:
「你先走。」
他高大的身影背對著神無月,面對著二樓樓梯上方那越來越刺目的光涌和煙塵,虛哭神去的刀柄握得更緊。他的意思很明確:由他斷後,掩護神無月優先通過無限城撤離。這是基於實力的判斷,也是基於……某種難以言明的考量。他自信能應對甚至壓制這些柱。而神無月,在他看來,雖然實力不弱,但此刻環境對她陽光弱點限制太大。
神無月握著刀,看著腳下那旋轉的黑暗通道,又看了一眼黑死牟堅定攔在前方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
撤離?進入無限城,回到無慘的掌控之下?不,那絕不是她想要的結局。她等待的,就是這樣一個混亂的、陽光充足的、能夠合理斷鏈的機會。
但她的猶豫必須表現得真實。不能立刻拒絕,那會引起懷疑。
就在她這恰到好處的、不到一秒的遲疑瞬間——
「嗚——」
悽厲的破空聲,如同地獄惡鬼的哭嚎,猛地從她側面——一扇剛剛被爆炸震裂了玻璃、陽光正瘋狂湧入的窗戶方向——襲來。
那不是刀風,而是更加沉重、更加蠻橫的力量!一道巨大的、連接著粗重鎖鏈的流星錘頭,纏繞著洶湧的鬥氣,如同出膛的炮彈,無視了飛濺的玻璃碎片和刺目的陽光,以摧枯拉朽之勢,狠狠砸向神無月的頭顱,是岩柱·悲鳴嶼行冥,他竟直接從外部發動了攻擊,精準地抓住了神無月因通道開啟而可能分心的剎那。
這一擊勢大力沉,角度刁鑽,封鎖了神無月向側方和後方閃避的空間,逼得她要麼硬接,要麼向前……而前方,是更多的陽光區域。
神無月似乎猝不及防。她銀白的眸子驟然收縮,幾乎是本能地,雙手握緊打刀,刀身泛起一層冰冷的幽藍光澤,她刻意壓制了血鬼術的規模迎著那巨大的流星錘頭,斜向格擋而去!
「鐺——」
一聲遠比之前爆炸更加沉悶、更加震撼的金鐵交鳴巨響,在客廳中炸開。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碰撞點為中心擴散,震得附近的家具嗡嗡作響,牆上的畫框直接跌落摔碎。
神無月手中的打刀,與她灌注其中的鬼力,在接觸到流星錘那蘊含了岩柱驚人怪力與呼吸法增幅的瞬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咔嚓!」
清晰的斷裂聲響起。
那柄由特殊合金鍛造、陪伴神無月十年、象徵著她上弦身份的打刀,竟從中間應聲而斷。上半截刀身帶著幽藍的殘光,打著旋兒飛了出去,恰好落入了她腳下那尚未關閉的、旋轉的無限城通道之中,瞬間被黑暗吞噬,消失不見。
而下半截斷刀,依舊握在神無月手中。巨大的衝擊力並未完全被抵消,順著斷刀傳來,狠狠撞在她的手臂和身軀上。
「唔!」
神無月悶哼一聲,身體如同被巨浪拍中,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倒飛出去!她刻意沒有完全卸去這股力量,甚至順勢調整了倒飛的角度。
她飛出的方向,恰好偏離了腳下那個無限城通道的範圍!
「噗通」一聲,她的後背重重撞在客廳另一側的牆壁上,震得牆壁灰泥簌簌落下。手中的半截斷刀也脫手飛出,「噹啷」一聲掉在遠處的地板上。
而那道無限城的傳送通道,在她脫離範圍的瞬間,似乎猶豫了一下,旋轉的速度減緩,卻並未立刻關閉——無慘或許還在試圖定位她,或者通道的維持需要一點時間。
但此刻,神無月與黑死牟之間,已經被數道從不同破損窗戶斜射而入的、熾烈燃燒的陽光光柱,徹底隔開。
那些光柱如同金色的柵欄,橫亘在客廳中央,將空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兩半。神無月靠在牆邊,恰好處於一片相對較大的陰影角落,但周圍已是光斑環繞。黑死牟則在樓梯口,身後是二樓涌下的越來越強的光潮,身前也被光柱阻擋,無法輕易跨越。
「神無月!」黑死牟低沉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情緒波動——那是怒意,以及一絲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他看到神無月的刀斷、人飛,落入了不利的位置。
而幾乎在神無月撞上牆壁的同一時刻,兩道人影如同鬼魅般,從那扇被岩柱流星錘徹底砸開的窗戶缺口處,悍然突入。
陽光追隨著他們的身影湧入,將他們映照得如同披著金甲的戰神。一人白髮如刺蝟,滿臉狂暴的戾氣,手中日輪刀揮舞出紊亂卻致命的銳利風刃——風柱·不死川實彌。另一人緊隨其後,黃紅髮色如同燃燒的火焰,日輪刀上騰起熾熱的氣流,帶著一往無前的堂堂正正之勢——炎柱·煉獄杏壽郎。
他們的目標明確——被擊傷並落單的上弦之肆。
「受死吧,惡鬼。」不死川實彌的咆哮如同受傷野獸的嘶吼,風之呼吸·叄之型 晴嵐風樹。
數道銳利無比的真空風刃交錯斬來,封死了神無月左右閃避的空間。
「不會讓你逃走的!」煉獄杏壽郎的聲音洪亮堅定,炎之呼吸·貳之型 炎天升騰。灼熱的烈焰刀光自下而上撩起,直取神無月看似空門大開的胸腹。
配合默契,攻勢凌厲,完全是搏命的打法,毫不顧及自身可能暴露在鬼的反擊之下。
神無月背靠牆壁,銀白的眸子冷靜地映出兩道急速逼近的致命刀光。她臉上似乎閃過微弱的驚怒和決絕。
只見她並未去撿地上的斷刀,而是雙手猛地向身前虛按。
以她為中心,寒冷的白霧瞬間爆開,溫度驟降!空氣中無數細小的冰晶瘋狂凝結、組合,在她身前不到半尺的距離,憑空凝聚出數面晶瑩剔透、邊緣卻鋒利如刀的弧形冰鏡,這些冰鏡並非靜止防禦,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急速旋轉、交錯,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閃爍著寒光的冰刃護壁。
「鏗!鏗鏗鏗——」
風刃與火焰刀光狠狠斬在旋轉的冰刃護壁之上,發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刺耳爆鳴。冰屑與火星四處飛濺,冰鏡不斷出現裂痕又迅速被後續湧出的寒氣修復。巨大的衝擊力讓神無月背靠的牆壁再次發出呻吟,她本人的臉色似乎也更蒼白了一分,仿佛在苦苦支撐。
然而,就在冰刃護壁與兩位柱的呼吸法僵持的剎那,神無月的眼神驟然一厲。
她右手並指如刀,猛地向前一揮。
一道比之前所有冰鏡都更加凝練、薄如蟬翼、近乎完全透明的冰晶之刃,如同毒蛇吐信,從冰刃護壁的縫隙中悄無聲息地射出,速度快得超出了視覺捕捉的極限,貼著煉獄杏壽郎日輪刀的刀身,精準無比地划過一道詭異的弧線——
「鏘!」
一聲輕響,並非金鐵交鳴,而是某種堅硬物質被瞬間切割的脆響。
煉獄杏壽郎手中那柄燃燒著火焰的日輪刀,竟然從中斷為兩截。上半截刀身帶著未熄的火焰,旋轉著飛了出去,插在了不遠處的地板上。
煉獄杏壽郎瞳孔一縮,攻勢不由得一滯。
而神無月也似乎因為這一次精妙的、耗費心力的反擊,冰刃護壁的維持出現了瞬間的漏洞。
「得手了!」不死川實彌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完全不顧可能被冰刃所傷,野獸般突進,手中日輪刀帶著撕裂一切的風暴,直刺神無月因為維持血鬼術而似乎無暇他顧的咽喉!風之呼吸·壹之型 塵旋風·削斬!
這一刀,又快又狠,帶著不死川實彌對鬼所有的憎恨與暴戾。
神無月似乎來不及完全躲閃或防禦了。
她只來得及微微側身,讓咽喉避開了刀鋒最致命的點。
「噗嗤!」
冰冷的日輪刀刃,狠狠刺入了她的左側肩頸連接處,深可見骨!暗紅色的鬼血立刻湧出,染紅了她的衣衫。
幾乎同時,因為煉獄杏壽郎刀斷而出現短暫空當的另一側,水柱·富岡義勇的身影,如同無聲的流水,悄然從一道光柱邊緣的陰影中滑出。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但手中的日輪刀卻帶著凍結一切的寒意,悄無聲息地斬向神無月的後腰,水之呼吸·柒之型 雫波紋突刺,極靜之後的極速突刺。
前有風柱貫穿肩頸的利刃,後有水柱致命的背刺,側方還有虎視眈眈、雖刀斷卻戰意不減的炎柱,以及窗外隨時可能再次砸入的岩柱流星錘。
而遠處,黑死牟被越來越多的陽光柱阻擋,雖然虛哭神去已然出鞘,隨手揮出的月弧刀氣將試圖從樓梯上方合圍的音柱逼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暫時無法突破陽光的封鎖前來支援。(血鬼術在陽光下完全無法使用)
神無月似乎陷入了絕境。
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屬於鬼的、混合了痛苦、憤怒與孤注一擲的猙獰。銀白的眸子裡,幽藍的光芒大盛。
「都給我……滾開!」
她不顧肩頸還插著不死川實彌的日輪刀,雙手猛地向兩側張開。更加狂暴的寒氣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不再是凝聚的冰鏡或冰刃,而是無數細碎卻鋒利無比的冰晶碎片,如同失控的暴風雪般向四面八方無差別激射。
雪之呼吸·終之型 永寂冰塵
剎那間,以神無月為中心,半徑數米內仿佛化作了極寒暴風雪的核心!無數冰塵高速旋轉切割,帶著刺骨的寒意和鋒銳,不僅逼得近前的不死川實彌和富岡義勇不得不抽刀暫退、揮刀格擋那無處不在的冰塵,連稍遠處的煉獄杏壽郎和剛剛從窗外躍入、準備配合攻擊的岩柱,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範圍無差別攻擊逼得動作一緩。
冰塵瀰漫,視線模糊,溫度驟降。
然而,這招威力雖大,消耗顯然也極其恐怖。釋放之後,神無月周身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肩頸處的傷口流血似乎更快了,臉色蒼白如紙,甚至身形都晃了一下,仿佛站立不穩。
她似乎力竭了。
而五位柱,雖然被冰塵所阻,各有輕傷,冰塵劃破了他們的衣物和皮膚,留下細密的血痕,但並無大礙。他們的配合極其默契,幾乎是神無月氣息萎靡的瞬間,就再次形成了合圍。
不死川實彌拔出了還插在神無月肩頸的日輪刀,帶出一溜血花,眼神更加暴戾。富岡義勇無聲地調整了位置,封住了神無月可能逃向尚存陰影的角落。煉獄杏壽郎撿起了刀,炎光再起。悲鳴嶼行冥巨大的身軀堵住了最大的窗口缺口,念珠滑動。宇髓天元也從樓梯上與黑死牟的短暫交鋒中脫身——黑死牟似乎因為要應對陽光和牽制多人,並未全力追擊,落在了客廳另一側,手中的雙刀閃耀著寒光。
五對一。對方氣息大損,負傷不輕。周圍陽光越來越盛,陰影區域越來越少。
勝機似乎就在眼前。
而無慘的意念,再次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神無月以及黑死牟的腦海中,這次更加急促,甚至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暴怒:
「黑死牟!帶她走!立刻!」
他看到了神無月陷入重圍、受傷不輕。儘管連結變弱,儘管可能心存疑慮,但無慘絕不希望一個如此有用、且掌握著重要研究進展的上弦,尤其是神無月這樣特殊的存在,死在獵鬼人手裡。
那不僅是損失,更是對他權威的挑釁和侮辱我她就算要死,也應該死在他手裡,或者為他的計劃而死,而不是像這樣被蟲子圍殺。
黑死牟聽到了命令。他也看到了神無月的處境。六隻金色的眼睛裡,冰冷的光芒劇烈閃爍了一下。他手中的虛哭神去猛然爆發出一陣更加恐怖的威壓,月之呼吸的複雜刀氣如同盛開的死亡之花,暫時將試圖從樓梯和側面干擾他的宇髓天元和富岡義勇逼退數步。
他腳下陰影蠕動,無限城的通道再次試圖擴展,試圖跨越那幾道陽光柵欄,連接到神無月所在的區域。
但陽光太強,太密。無限城的通道在光中極不穩定,閃爍明滅。
而神無月,似乎也看到了黑死牟試圖援救的努力,看到了那閃爍的通道。
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銀白的眸子看向黑死牟的方向,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表情。那裡面似乎有一絲釋然,一絲決絕,還有一絲……嘲諷。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不再試圖防禦,不再凝聚冰鏡,甚至不再關注已經再次蓄勢待發、向她撲來的五位柱。
她微微仰起頭,脖頸處被不死川實彌刺穿的傷口還在流血,將蒼白的皮膚染得一片暗紅。她的目光,似乎穿過了破碎的天花板,投向了外面那無垠的、湛藍的秋日晴空。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有聲音,但口型依稀是:
「到此為止了。」
下一秒——
「風之呼吸·捌之型 初烈風斬!」不死川實彌的咆哮與刀光同時而至,狂暴的龍捲風刃直斬神無月頭顱!
「炎之呼吸·肆之型 盛炎之渦卷!」煉獄杏壽郎的火焰漩渦從另一側席捲而來,封堵退路!
「水之呼吸·拾壹之型 凪。」富岡義勇的刀化為靜止的領域,悄然籠罩神無月可能閃避的細微空間。
「音之呼吸·伍之型 鳴弦疊奏!」宇髄天元的爆炸刀氣從側面襲至!
而正面,最沉重的一擊,來自悲鳴嶼行冥。他並未使用流星錘,而是雙手合十,那巨大的念珠串爆發出璀璨的金光,一股無比凝練、沉重如山、帶著悲憫與金剛怒目之意的鬥氣衝擊,如同無形的巨錘,轟然砸向神無月的前胸。
岩之呼吸·常駐型 金剛怒目
五柱合擊,毫無保留,誓要將這上弦之鬼當場誅滅。
面對這從四面八方、幾乎涵蓋所有角度和方式的致命合擊,神無月……動了。
但她不是防禦,也不是躲避。
她只是微微側身,將自己的脖頸,更加準確地迎向了不死川實彌那最鋒銳、最致命的初烈風斬的刀鋒軌跡。
同時,她的身體似乎因為力竭和重傷,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卻足以讓富岡義勇那靜止領域捕捉到的破綻,使得煉獄杏壽郎的火焰漩渦能夠更輕易地灼燒她的軀幹,讓宇髄天元的爆炸刀氣能更結實地命中她的側腹,也讓悲鳴嶼行冥那無形的鬥氣巨錘,能毫無阻礙地轟中她的胸膛。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在黑死牟驟然收縮的六隻金色瞳孔的注視下——
「嚓!」
清晰無比的、利刃切斷骨肉的悶響。
不死川實彌的日輪刀,帶著撕裂一切的風暴,毫無阻礙地、乾淨利落地,斬過了神無月那微微揚起的、白皙纖細的脖頸。
頭顱,與身軀分離。
暗紅色的血,如同壓抑了許久的噴泉,從斷頸處沖天而起,在正午從各個破口湧入的、熾烈純淨的陽光中,劃出一道淒艷而短暫的弧線,隨即被高溫迅速蒸發成猩紅的血霧。
那具無頭的、穿著深灰色和服的身軀,在煉獄杏壽郎的火焰灼燒、宇髄天元的爆炸衝擊、以及悲鳴嶼行冥的鬥氣重錘下,劇烈地顫抖著,向後倒飛,重重撞在牆壁上,然後沿著牆面滑落,癱軟在地。
脖頸的斷口處,血肉模糊,卻在陽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焦黑、碳化。
而那顆被斬飛的頭顱,在空中旋轉著,黑髮如潑墨般散開,那張精緻卻蒼白的臉上,銀白的眸子依舊睜著,裡面倒映著快速掠過的、破碎的陽光、煙塵、以及……黑死牟那雙驟然睜大到極致、裡面流露出名為驚愕與某種更深沉複雜情緒的金色眼睛。
頭顱飛過一道拋物線,「咕咚」一聲,掉落在距離身軀不遠處的、一片被陽光徹底照亮的地板中央。
滾動了兩下,停下。
面朝上。
那雙銀白的眸子,瞳孔已經微微渙散,卻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仿佛解脫般的微光。
然後,那點微光,也徹底熄滅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突然降臨在這片狼藉不堪、陽光遍布、煙塵未散的客廳廢墟之中。
只有血滴從斷頸和頭顱邊緣滴落在地上的「嗒、嗒」輕響,以及遠處火苗燃燒木頭的細微噼啪聲。
五位柱,保持著各自攻擊結束後的姿勢,劇烈地喘息著,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與神無月冰塵對撞的劃傷,被黑死牟刀氣波及的震傷,以及強行攻破鬼之防禦的反震傷。不死川實彌的虎口崩裂,煉獄杏壽郎的肋骨可能斷了一兩根,富岡義勇內息紊亂,宇髄天元華麗的便服破爛不堪,悲鳴嶼行冥的手臂微微顫抖。他們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難以置信的緊繃,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
就這麼……結束了?上弦之肆,那個傳聞中神秘而強大的鬼,那個掌握了無慘實驗室秘密的存在,就這麼……被斬首了?
似乎太……順利了?儘管他們五人合力,儘管利用了陽光和環境,儘管對方似乎身受重傷、力竭……但那最後一刻,對方那種近乎主動迎向刀鋒的細微動作……
沒等他們細想,一股更加恐怖、更加狂暴、仿佛來自九幽地獄最深處的憤怒與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猛地從樓梯口黑死牟的方向爆發開來!
「月之呼吸·拾陸之型 月虹·孤留月」
伴隨著黑死牟那仿佛從牙縫中擠出的、低沉沙啞卻蘊含著無邊殺意的嘶吼,無數道複雜扭曲、纏繞著無數細小圓月刃的巨型新月形刀氣,如同失控的暴怒月華,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無差別地瘋狂斬擊。不再是精準的攻擊,而是純粹的、毀滅性的範圍宣洩。
牆壁、地板、天花板、殘存的家具、甚至那些湧入的陽光……一切都在那恐怖的刀氣風暴中被撕裂、粉碎!整個洋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坍塌。
五位柱臉色劇變,顧不上查看神無月的屍體,也顧不上思考那絲疑慮,立刻拼盡全力向不同方向閃避、格擋這突如其來的、毀滅性的攻擊!他們本就帶傷,此刻更是險象環生,宇髄天元和富岡義勇甚至被刀氣邊緣掃中,噴出一口鮮血。
而黑死牟,在揮出這暴怒一擊的瞬間,六隻金色的眼睛,最後深深地、冰冷地看了一眼陽光中央那顆孤零零的頭顱,以及那具正在陽光灼燒下迅速碳化的無頭身軀。
那眼神里,有未能完成任務的冰冷怒意,有對無慘命令無法執行的複雜,或許……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東西。
然後,他腳下那一直閃爍明滅的無限城通道,終於穩定了一瞬,將他那深紫色的身影,徹底吞沒。
通道關閉。
連同他那恐怖的氣息,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這棟搖搖欲墜、陽光刺目、遍地狼藉、如同被暴風蹂躪過的廢墟洋樓,以及五個身受重傷、驚魂未定的柱級劍士,還有……那具鬼的遺骸。
「咳……咳咳!」不死川實彌最先拄著刀站起來,擦去嘴角的血,死死盯著陽光下的頭顱和身軀,眼神依舊充滿警惕和懷疑。
「確認……死亡了嗎。」富岡義勇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氣息有些紊亂,他捂著胸口,緩步上前,日輪刀並未歸鞘。
「在如此強烈的陽光下,又被日輪刀斬首……理應……」煉獄杏壽郎也支撐著站起,火焰般的眼眸緊盯著,話未說完。
悲鳴嶼行冥雙手合十,念珠輕響,閉合的雙目「望」向那個方向,沉聲道:「氣息……確已消散。陽光灼燒之下,殘軀亦在崩解。」
宇髄天元檢查了一下自己華麗的耳飾,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確實沒動靜了……不過,那傢伙最後……」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那具癱在牆邊、脖頸斷口焦黑碳化、似乎已經死透的無頭身軀,忽然……動了一下手指。
極其輕微。
但在場五人,都是身經百戰的柱,感知何等敏銳,
瞬間,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肌肉再次繃緊,日輪刀重新舉起,指向那具屍體。
然後,在五雙驟然收縮的瞳孔倒映中,那具無頭的身軀,竟然……緩緩地,用雙手撐住了地面,然後,一點一點地,搖晃著,站了起來。
沒有頭顱,脖頸處是猙獰的焦黑斷口。但它就是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的平衡感。
「不……不可能!」不死川實彌的瞳孔縮成了針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嘶啞。日輪刀斬首,陽光直射……怎麼可能還活著?
緊接著,更加駭人的一幕發生了。
那具無頭身軀的脖頸斷口處,焦黑的碳化物質如同蛻皮般簌簌剝落,露出下面鮮紅的、瘋狂蠕動的肉芽。無數肉芽血管如同有生命的觸手般交織、膨脹、向上蔓延、塑形……骨骼、肌肉、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遠超普通鬼再生速度的恐怖效率,迅速生長、構建。
僅僅幾個呼吸之間,一顆嶄新的頭顱,已然在那脖頸之上成型。
黑髮如瀑,膚色蒼白如初雪,五官輪廓與之前那顆被斬落的頭顱一般無二,甚至更加……完美無瑕,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的美感。
然後,那雙緊閉的眼帘,緩緩睜開。
銀白色的眸子,如同兩輪冰冷的寒月,在正午熾烈到近乎刺目的金色陽光中,清晰地映照出對面五位柱驚駭欲絕、如臨大敵的臉龐。
新生的頭顱,輕輕地、左右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細微的「咔嚓」聲,仿佛在適應這具剛剛重組的身體。脖頸側面,之前被日輪刀斬過的位置,皮膚光潔如初,只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粉色細痕,也在陽光下迅速消退。
她抬起手,修長蒼白的手指,輕輕拂過自己完好無損的脖頸,然後,緩緩放下。
銀白的眸子,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慵懶的漠然,掃過眼前如臨大敵、傷痕累累、氣息混亂的五位柱。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屬於鬼的暴戾或瘋狂,也沒有屬於人類的喜怒哀樂。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然後,她微微側頭,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無垠的、湛藍的、灑滿金色陽光的秋日天空。
陽光毫無阻礙地落在她的身上,臉上,銀白的髮絲上,為她蒼白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溫暖的金邊。沒有煙霧,沒有焦痕,沒有痛苦,沒有躲閃。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廢墟中央,站在正午最熾烈的陽光下,仿佛這令萬千鬼物魂飛魄散的光明,對她而言,不過是最尋常不過的……溫暖。
她甚至,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眼睛。
不是躲避,而是……仿佛在感受。
感受那久違的、真實的、毫無阻礙的……
陽光的溫度。
以及,靈魂深處,那根維繫了十一年、早已鏽蝕不堪、卻在剛才頭顱落地的瞬間,終於「咔嚓」一聲,徹底崩斷消失的……
無形鎖鏈。
自由。
原來這就是,徹底的自由。
冰冷,輕盈,空無一物。
神無月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起了一個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
更像是一個……無聲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