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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直面

2026-09-09 03:33:42 作者: 誹語

  「明遠哥,在這邊待得還習慣嗎?」

  李涯看著葉明遠,語氣隨意,像是在聊天氣。他坐在林殊左側,手臂搭在她椅背後面,沒有碰到她,卻形成一個若有若無的領域。

  「一直待在酒店裡,還沒來得及出去走走。」葉明遠笑了笑,目光從酒杯上抬起來,對上李涯的視線,「倒是沒什麼不習慣的。國內的變化雖大,但終歸是故土,什麼都覺得親近些。」

  「那就好。」

  李涯點了點頭,夾了一筷子菜,慢條斯理地嚼著,像是這個話題已經可以結束了。他偏過頭看了林殊一眼,低聲問她碗裡的湯怎麼沒動。

  林殊回了句「等涼一些再喝」,隨即將頭轉向葉明遠,笑著接過話頭,語調比方才輕快了幾分:「若明遠哥不嫌棄,這幾天我先帶你隨便逛逛,介紹朋友給你認識認識。」

  「你說的是翠萍吧?」梅姐正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一亮,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著接過話來,「你這丫頭來這麼久了,也就和翠萍處得來。」她越說越覺得這個主意好,乾脆放下筷子,興致勃勃地掰著手指頭盤算起來,「哎,明遠會打麻將不?到時候叫上翠萍,咱們幾個剛好湊齊一桌,說起來好久沒摸牌了,手都癢了。」

  「姑母這個主意好。」葉明遠笑著應了一聲,隨即自然地看向林殊,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拍,「翠萍是哪一位?你信里提過的那個朋友?」

  「嗯,就是她。」林殊點頭,語氣裡帶了幾分難得的輕快,「人很好,性子直爽,你見了就知道了。」

  「那我可得好好認識一下。」葉明遠笑道。

  梅姐得了眾人的附和,越發高興起來,開始興致勃勃地規劃牌局細節。

  吳敬忠在旁邊慢慢喝湯,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看一出有趣的戲。

  車內密閉的空間裡,窗外掠過街市昏黃的燈火,將人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李涯側過頭,目光牢牢鎖在林殊臉上,聲音低沉而鄭重:「殊兒,明日宜嫁娶。」

  林殊指尖輕輕攥住了衣角,眉宇間帶著幾分茫然,一時沒能回過神來。



  林殊抬眼望向他,輕聲發問:「你確定了嗎?一旦簽下名字,往後就再也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林殊聲音落下,車裡恢復了寂靜。

  車子停在洋樓,李涯的視線落在林殊光滑的手指上,聲音再次響起:「先去拍結婚照吧。」

  「為什麼喜歡這個職業?」林殊沒有下車,調轉了話題。

  「殊兒……」李涯想再次打斷她,一如這幾天一樣。

  李涯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槍槍套,眼底壓下幾分沉鬱。「我二十歲出頭就在青浦特訓班接受培訓,經歷過大大小小的抗戰,見過無數保家衛國的戰士犧牲赴死。後來又為黨國事業潛伏在延安,日夜繃緊神經,連睡一覺都要睜著半隻眼睛。」

  他側過頭看向車窗外面蕭瑟的街景,聲音低沉下來:「起初不是喜歡,是責任。淞滬一戰,三百弟兄最後只剩下四十個人活著逃出來,我撿回一條命,就總得替死去的人守住些東西。我不貪錢財,也不想鑽營往上爬,只盼著把那些不安分的隱患肅清,等到戰事平息,往後的孩童不必再顛沛流離,能安安穩穩坐在學堂里讀書。」

  話音落下,車廂里靜了片刻。

  林殊沉默地望著他緊繃的側臉,輕聲問:「可如今打的不再是外敵,你就沒有動搖過嗎?」

  

  李涯脊背一僵,抿緊嘴唇,許久才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固執:「黨國自有法度,我只執行分內的任務。既然穿上了這身軍裝,拿起了槍,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車廂狹小密閉,晚風透過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深秋刺骨的涼意,吹得兩人之間的氣氛愈發凝滯。

  林殊轉頭,靜靜看向他眼底不肯鬆動的執拗,語氣很輕,沒有針鋒相對的質問,只有平緩又清醒的剖析:「你當初拿起槍,是為了趕走侵略者,守護百姓安穩,對不對?你拼了命潛伏,熬過無數個不見天日的日夜,想要的從來不是無休止的內戰,不是官場勾心鬥角,更不是殘害自己的同胞。」

  李涯指尖猛地攥緊槍套,骨節泛白,下頜線繃得死緊,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避開她直視的目光,聲音乾澀生硬:「這是我的職責,無需多言。」

  「職責?」林殊輕輕搖頭,眸光澄澈又銳利,直直戳破他自欺欺人的堅持,「你看看現在的天津站,看看你效忠的黨國。吳敬中一心斂財撈錢,中飽私囊;同僚之間互相傾軋算計,人人只為自保升官;前線士兵屍橫遍野,後方高官夜夜笙歌,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地。」

  她微微前傾身子,拉近兩人的距離,字字清晰,敲在他心上:「你說你想讓孩子過上安穩日子,可如今這場內戰,毀掉家園、拆散家庭的,恰恰是你誓死效忠的一方。你肅清的從來不是禍國殃民的外敵,只是一心想要救國救民、想要讓天下百姓都能吃飽飯、過上太平日子的同胞。」

  「你在延安潛伏數年,你親眼見過那邊人人平等,官兵一心,百姓安居樂業,沒有欺壓,沒有貪腐。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到底哪一方才是真正為民著想。」

  李涯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過往潛伏在延安的一幕幕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腦海:乾淨明亮的學堂,淳樸熱忱的百姓,所有人都在為了家國太平拼命奔走,沒有爾虞我詐,沒有貪贓枉法。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乾淨的光景,也是他一直藏在心底,不敢承認的真實。

  他嘴唇微動,想要反駁,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林殊看著他眼底鬆動的裂痕,放緩語氣,少了幾分對峙,多了幾分懇切:「李涯,你從來都不是嗜殺之人,你有熱血,有底線,有救國的初心。你只是選錯了效忠的對象。你堅守的信仰早就腐爛不堪,你為之拼命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放下槍,回頭吧。你的一身本事,不該用來手足相殘,更不該葬送在腐朽的黑暗裡。你本該站在光明里,守護你最初想要守護的人間安穩。」

  車內徹底陷入死寂,只有汽車引擎微弱的嗡鳴迴蕩。

  李涯垂著眼,長睫遮住眼底翻湧的掙扎、迷茫與不願承認的動搖,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堅守數年的信念,被眼前人一字一句,狠狠撕開了一道再也無法癒合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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