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李涯臉色發白、無言以對,林殊沒有放緩攻勢,反而趁熱打鐵欲要擊碎他最後一層精神寄託。
「孫先生提出民族主義,是要驅逐列強,收回國家經濟主權,不讓外人拿捏我國命脈。可孔祥熙、宋子文手握全國財政與外匯大權,背靠國府特權,和國外資本暗中勾結,低價傾銷外來貨品,擠垮本土民族工業。抗戰八年我們流血趕走外敵,到頭來,孔宋借著官商壟斷,讓外國資本再次蠶食我國經濟,民族獨立,早已淪為一句空話。」她直視李涯,條理清晰,逐條對照,每一條都直擊信仰要害。
「再講民權主義。孫先生所求,是國民人人平等,民眾有言權、有生存權,無權貴欺壓。可如今蔣家天下陳家黨,宋家姐妹孔家財,孔宋一族凌駕於國法之上,不受監察、不受追責。馬寅初公開痛斥豪門發國難財,直言財政禍國,結果被直接關押罷官;民間但凡有人敢揭發孔宋黑幕,都會被保密局秘密抓捕封口。你身為特工,親自執行過這類任務,你心裡清楚,如今黨國,權貴有無上特權,百姓無半分民權。」
李涯喉結狠狠滾動一下,指尖冰涼,無從辯駁。這些秘密抓捕異見文人、打壓輿論的任務,他確實執行過,從前只當是維穩大局,此刻才看清,自己是在幫豪門捂住骯髒的罪證。
「最諷刺的,就是你最在意的民生主義。」
林殊語氣沉下來,指著窗外天津街頭衣衫襤褸、沿街乞討的百姓,字字誅心:「節制資本,平均地權,讓國人有飯吃、有衣穿,這是民生主義的核心。可孔宋兩家,恰恰是無節制的最大官僚資本。戰時他們壟斷糧食、藥品、棉布全部戰備物資,哄抬物價,靠著戰火囤積居奇;戰後依舊把控金融,濫發法幣,讓物價一日三漲。」
「前線將士浴血抗戰,後方孔宋借著戰爭大發橫財;孫先生想讓百姓安居樂業,孔宋吸乾民脂民膏,讓千萬國人活在饑寒之中。三民主義的民生理想,毀在了孔宋兩家手裡。」
她看向李涯,再度點破軍統初心的徹底背離:
「你在青浦特訓班所學,軍統最初的宗旨,是擁護三民主義,肅奸反腐,守護國民生計。可現在呢?保密局不敢查辦孔宋半分罪責,不敢觸碰豪門分毫貪腐,反而淪為他們的爪牙:幫他們打壓愛國實業家,幫他們封鎖輿論醜聞,幫他們鎮壓不滿豪門壓榨的平民。」
「你守的不是孫先生的理想,不是救國的軍魂,是披著三民主義外衣,實則被孔宋豪門掏空、腐爛透頂的謊言。」林殊的聲音像振聾發聵的雷鳴,讓他再也無法忽視。
車廂里死寂一片,只剩窗外冷風呼嘯。
李涯渾身僵硬,長久以來支撐他走下去的精神壁壘,轟然裂開巨大的縫隙。他別開目光,望著窗外昏沉夜色,眼底只剩下深深的茫然。
車內寒意沉沉,所有尖銳的辯駁盡數落幕,只剩化不開的疲憊與心酸。
李涯緩緩閉上眼,後背無力地靠在冰涼的車椅靠背上,長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湧的狼狽與痛楚,聲線低沉沙啞,帶著一絲被逼至絕境的危險,又藏著無可奈何的妥協。
「你篤定了我不會拿你怎樣?」
他明明手握槍械,明明立場對立,明明隨時可以扣下扳機,可面對林殊,他自始至終,都下不了狠手。
林殊沒有懼色,目光淡淡投向窗外空曠無人、路燈昏黃蕭瑟的長街,晚風拂動她鬢邊碎發,她忽然輕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很淺,裹著夜色里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你想知道我什麼時候有這份信仰的嗎?」
李涯睫毛微顫,依舊閉著眼,薄唇輕啟,聲音輕得像嘆息,一語戳破過往:「在延安那次?」
「對。」林殊緩緩應聲,目光悠遠,望向無邊黑夜,「那裡給我埋下了一顆種子。」
「是因為他們救了你。」李涯語氣篤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他清楚當時那段過往,她身陷險境,是延安的人出手相救。
林殊轉頭,靜靜看向身側閉目失神的男人,眸光溫柔又複雜,一字一頓,清晰地說出那個埋藏心底的名字:
「對,還因為一個叫馮劍的老師。」
話音落下的瞬間,車廂瞬間死寂。
馮劍。
李涯猛地睜開雙眼,漆黑的瞳孔驟然收縮,疲憊瞬間褪去,錯愕、震驚、慌亂密密麻麻爬上眼底,他死死盯著身旁神色複雜的女子,呼吸驟然停滯。
林殊側過臉,眸底漾開一抹淺淡的、帶著自嘲的戲謔笑意,直直看向臉色慘白、一言不發的李涯,語氣輕緩,卻字字戳中兩人最荒唐的宿命:
「是不是很滑稽?」
「讓我生出信仰、讓我看清前路的人,竟然是軍統埋在延安最深的特務,是代號佛龕的馮劍。」
她笑意淺淺,眼底卻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悵然與無奈,晚風掠過車窗,吹散了方才激烈的政見對峙,只剩下兩人避無可避的宿命糾葛。
「我一直以為,那樣乾淨熱忱、心懷善意的馮老師,是延安這片土地養育出的人。我以為能夠有救我於水火的戰士,關心照顧我的張醫生和馮老師這般知心善意的老師,那裡應該是希望盛開的沃土。」
李涯喉結劇烈滾動,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緊,密密麻麻的鈍痛蔓延全身。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立場,所有的堅守,在這場荒唐的宿命面前,不堪一擊。
良久,李涯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難以言說的慌亂與苦澀,低聲開口:「我……當年並非全是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