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到裡間,公儀止將寧嫿身上艷俗劣質的紗衣肚兜解下來,從早前叫人給她準備的幾套寢衣里選了件最素的換上。
也不知她服了多少相思纏,藥效已經壓下去還一個勁兒往人身上粘。
公儀止定力良好地給她系好肚兜,然後開始套中衣的袖子。
……
寧嫿從板車上滾下來掉進雨里的時候,痛得只想趕緊死掉算了。
誰懂身上又熱又冷、又疼又癢,她卻手腳都被綁著,連撓一下都不行是什麼感受啊?
眼前已經開始閃現白光,痛楚也漸漸割離,她仿佛靈魂出竅般,開始奇妙回顧過去十七年的人生。
爹娘、村子、血海、大火、餓殍、城門……她好像知道一千年後看電影是什麼感覺了。
然而不知是誰要害她,硬是把她的魂魄從虛空中拽了回來。
護體白光沒了,知覺痛覺回來了。
要命。
她感覺自己被搬來搬去,翻來覆去。能不能順便幫她撓一下臉啊?
她好像被關在一間小黑屋裡,無論怎麼喊都只能聽到自己的回聲,無論怎麼揮拳抬腿都只能打到一片空氣。
忽然,一陣清風由前方拂來,她拔腿拼命朝那邊奔去,她追它逃,它逃她追,她追得好累。
風沒了。沒了就沒了,她繼續蹲小黑屋。
然而有一句話怎麼說來著?努力追風的人運氣都不會太差。
風從四面八方來了!
溫柔的清風吹過她的四肢百骸,吹散酷暑嚴寒,撫平她的痛楚。
她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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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眼淚洶湧而下。
「公儀止……你真的要害死我了……」
公儀止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嘴唇嗡動,似是說出了兩個沒有任何人聽到的字。
寧嫿醒來是在五天後。
她已經不想去思考,公儀止是怎樣讓她在泉石齋待了五天五夜、而不被人發現這類問題。
反正他自有他的辦法。
舉起鏡子看看左臉,好可怕的四條疤。結了痂像四條黑色長蟲趴在臉上,看一眼都要起寒慄。
寧嫿趕緊放下鏡子躺回床上。
文心進來剛好看見這一幕,眼角酸澀,悄悄過去把鏡子藏起,安慰寧嫿說:「娘子別擔心,大公子給的藥是專門祛疤的,只要天天抹一定會好的。」
「嗯,我沒事。」寧嫿見她誤會也不好解釋,便順著她應承了幾句,保證自己不會想不開。
實際盼的是,留疤就留疤,公儀止看著礙眼最好把她趕走,在流寇窩裡滾一圈也沒有在他身邊待著危險。
短短几面,她居然被姜緋害了兩次,這兩次算她命大,下一次呢?
她真的沒命陪這些人鬧了。
晚上公儀止回來又用內力給她壓製毒素。
這是寧嫿現在最喜歡的時刻。因為真的很舒服!!她要把公儀止的內力吸乾,然後變成武林高手,以後換她橫行霸道!
呵呵,其實公儀止的真氣在她筋脈中遊走的時候,會讓她有一種自己也是武林高手的錯覺。
一個武學廢材最後的幻想,就讓讓她吧。
每天藥當水喝,喝了七天終於能下床了。
寧嫿先回了趟流雲居,四處晃一晃掩耳盜鈴地昭告大家,雖然這些天沒露面,但是她在的。
芒歲哭喪著臉,先是心疼寧嫿受傷,再是抱怨公儀止害人,最後訴苦——她實在編不出理由搪塞公儀胥了,再晚點來她就要跳湖了。
寧嫿左手芒歲、右手小白,左擁右抱像一個王。
實際是磨破嘴皮子的縱橫家,左邊哄完哄右邊,右邊夸完夸左邊,好在最後皆大歡喜!
「娘子,你還要回那邊嗎?」
「要。」寧嫿點點頭,她身體還沒好,她還要公儀止給她渡真氣過武林高手的癮。
芒歲「啊」了一聲,托著下巴嘆氣:「這叫什麼事兒啊……總這樣,要是被人發現,大公子無人敢置喙,娘子你怎麼辦啊……」
寧嫿也托起下巴:「唉——誰知道呢,到時候要是被趕出去……就趕出去好了,除了純兒可能會傷心,小胥……反正小胥也不喜歡我,沒了後娘估計會更開心吧。」
「娘子……你說什麼呢,小公子他,他。」
「好啦,我又不傻。給他做的荷包、衣服、抹額,一個也沒用過,可見他是不認我這個人的。尊敬我,只因我是他名義上的母親。」
寧嫿聲音里有憐惜:「小胥很乖。守規矩、知上進,從不用長輩操心。不像我,我做母親是不合格的。」
「今後我還是少打擾他,萬一真像你說的……我被趕出明園,少些牽絆,也免得他長大後以有個我這樣的母親為恥。」
芒歲無話可說,事情確實是這樣,小公子看著和善無爭,實際拒人於千里之外,兩人相處基本是娘子剃頭挑子一頭熱,問這問那,然後小公子再規規矩矩應聲是。其中疏遠,連娘子這麼遲鈍的人都能感覺出來。
但最近,她似乎感覺小公子有些變了。
這些天娘子不在,小公子過來陪小白玩,總是下意識地往正屋看,雖然沒有問出口,但應該也是關心娘子的吧。
唉,可憐的娘子,可憐的小公子。
公儀純那邊,寧嫿提筆回了幾封帖子,言明近期身體不適閉門謝客,無法出門遊玩,等身體好了再去找她賠罪。
剛放下筆公儀胥便提前下學回來了,寧嫿忙撿起面紗掛回耳後。
公儀胥見小白不在院子裡,便知是寧嫿放它進正屋了。這段時間芒歲一直攔著他去正屋請安,說寧嫿生了很嚴重的病不能見人。
他覺得奇怪,生了病也不見找大夫來看,只悶在屋裡喝藥,連文心文影兩個侍女也常常不見蹤影,但見芒歲一個人每天唉聲嘆氣。
今日下人來報,寧嫿出門了,是以他才和夫子告了假提前回來,果然這回芒歲沒有再攔他。
只是……
「母親的臉怎麼了?」
「不礙事,就是前段時間長了疹子還沒好全。」寧嫿將芒歲端來的蒸酥酪擺到他面前,「嘗嘗吧,你不喜牛乳味道,這碗加了桂花調味,想必吃起來爽口些。」
「謝謝母親。」
公儀胥拿起勺子嘗了一口,確實沒了牛乳的腥味只有香味,有些詫異寧嫿記得他的喜好。
更詫異的是,寧嫿沒有像平時一樣說些「不必跟母親客氣」之類的話,只低低應了聲,然後吩咐芒歲把這道甜品加到他晚間讀書的菜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