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約莫半刻鐘,公儀止來了,身後跟著兩個侍衛打扮的青年。
寧嫿抬臉看著他有些悵然,原來人強大了是這個樣子的,真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前路未知生死未卜,公儀止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依舊是玄衣金冠、氣定神閒的尊貴模樣,讓人很難將他和公儀純描述的「忙得腳不沾地」聯想起來。
在場的恐怕除了公儀純都知曉二人之間的糾葛,寧嫿沒那麼厚的臉皮和他假裝寒暄,挺著身子裝木頭,還是公儀止先開的口。
「此去山高路遠,顧好身體。」他說。
寧嫿眼角微提,訝異於他能好好說話,繼而輕輕點頭,道:「純兒不想哥哥出事,你命大,想必不會叫她失望。」
旁邊公儀純聽得迷惑,三嫂脾氣那麼好的一個人,對大哥說話怎麼夾槍帶棒的?難道是在門口等的時間太長,生氣了?
她正想說些什麼來緩解氣氛,就見她那不苟言笑的大哥忽然輕笑一聲,這可真是鐵樹開了花。正暗自稱奇,又見大哥從懷中摸出個什麼東西遞給了三嫂。
「除夕時見你戴過,丟在路上了。」
是那支並蒂海棠花步搖。
難為他肯想個藉口遮掩,寧嫿自己都差點不記得這支步搖了,他居然從上元節那天撿了留存到現在。
她伸手去接,公儀止直接向前一步替她戴在了頭上。
咫尺間響起他的輕詢。
「你呢?」
寧嫿,你就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寧嫿看著他目光澄澈。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交領大袖配純白軟煙羅下裙,與上衣同色的裙帶隨風揚起,更顯腰肢纖細,婷婷裊裊。
即便通身素色沒有一絲刺繡裝飾,也與這嬌艷的海棠步搖相得益彰,毫無違和。
公儀止並不相信一見鍾情,但他對寧嫿確實是第一眼便產生了興趣。
在他抱寧嫿回流雲居更早之前。在靈堂之中。
她穿著一身孝服跪在蒲團上,前來弔唁的賓客來來往往,她卻未曾抬頭看一眼,不哭也不語,仿佛此間諸事、此間諸人皆與她無關。
唯有脊背挺得直直的,好像在和眾人宣告——你們的悲傷與我無關,我的悲傷也無需叫你們知曉。
有點意思。他那個弟弟運氣倒是很好,聽說是在城門口撿到的人,兩人這般初見,也當得起一句緣分斐然了。
但他更相信人定勝天。
夜間在棠梨園賞花,基於他的武學造詣,只要他想,園裡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
他那個二弟又在調戲女人,簡直荒唐。
只是女人的聲音剛一入耳,即便第一次聽到,他也迅速辨認出那是屬於寧嫿的,和她本人一樣婉轉嬌柔。
公儀止察覺到自己上了心,略感詫異,只是見過一面而已,何況女人還嫁給了公儀修。
然而他並沒有思索多久便起身向你追我趕的二人走去。
做事瞻前顧後是弱者的行為。
他想要,不需要過問任何人的意願,也沒人可以拒絕。
至於對方是不是心甘情願,他沒工夫去關心旁人的情緒。
可時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認,所有發展早已超出了界限。他不喜歡寧嫿陽奉陰違,不喜歡寧嫿沒心沒肺,更不喜歡她總想著逃離。
但他又不討厭她任何模樣。
兩人執著對視著。
最終寧嫿還是沒有回答他。禍害遺千年,不用她祝福,公儀止也會平安無事的。
「寧嫿,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做什麼我不管。但我回來的時候,你最好已經做好嫁給我的準備。」
公儀止用僅僅只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留下這麼一句話,便拂袖而去。
公儀純看著不歡而散的哥嫂欲言又止,寧嫿首先安撫了她,表示沒關係,之前答應她的事還算數。
公儀純大大舒了口氣:「三嫂你不跟我大哥一般見識就好,他一直都這副德行,不是真沖你發火。」
「嗯。」
寧嫿揮別了依依不捨的公儀純,終於坐上通往自由的馬車。
駕車的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彪形大漢,一身匪氣和明園的氣質格格不入,要不是公儀止安排的,有前車之鑑的寧嫿還真不敢坐這車。
不過想想也很合理,只有這樣孔武有力的壯漢,才能夠頂住壓力在公儀止手下辦事啊,換做普通人,怕是一個眼神就被公儀止嚇得手忙腳亂了。
車輪緩緩滾動起來,那個小小的身影還是沒有出現。
寧嫿放下心中的感傷,這樣也好,小孩子本來忘性就大,能夠將她忘記得更快一些是好事。
積雪峰分東西二峰,因地勢頗高、常年積雪而得名,寧嫿此行要去的白雀庵便坐落在西邊的山峰上。
趕車的大漢名喚玄七,人長得精壯不說,趕車也是一把好手。
離了臨安走上官道,再從官道換到小路,小路換到山路,一路都是平平穩穩的,連一個踉蹌的沒有。
進了山溫度驟降,芒歲拿出外套給寧嫿披上:「娘子累了便休息一會兒吧,等到了我再叫你。」
寧嫿點點頭,一路上她腦子裡充斥著各種思緒心亂如麻,已然有些體力不支,聽了她的話便靠在軟枕上睡下了。
再醒來一行人已經到了山腳下。
抬頭仰望,落日的餘暉為山峰灑上一層金芒,山頂寺廟香火繚繞,仿佛能聽到佛音裊裊,讓人不禁神往。
坐著馬車行至半山腰便需得改換步行,多虧了前段時間亂七八糟的補藥,寧嫿扶著文心總算是能咬著牙登頂。
一行六人里唯二不會武功的芒歲同樣累了個不輕,來到山門處第一個衝出去扣門,只想著趕緊討口水喝。
開門的是一位衣著樸素的師太,玄七走上前去交談,片刻,那師太走到寧嫿面前合掌行禮。
「阿彌陀佛,寧施主,貧尼淨秀。住持一早便吩咐我在此等候,領你入山,請隨我來吧。」
寧嫿回了一個合十禮:「有勞師太。」
隨即淨秀師太叫了一個小尼姑來掌燈:「臨近夜晚,山上路滑,寧施主小心了。」
寧嫿再次道謝。
「庵中北側的廂房雖是為上山修行的香客們準備的,但寧施主一行四位女客,且長修於此,住持便命人清掃了一處小院出來。」
淨秀一邊引路一邊解釋道:「此處雖離庵中較遠,但勝在清淨。寧施主為亡夫守喪祈福,想來也不希望有人打擾。」
「師太所言極是,如此甚好。」
小院雖然樸素簡潔,但打掃得十分乾淨,加之寧嫿不是喜歡熱鬧的性子,如此偏安一隅正合她意。
淨秀見她為人隨和不似張狂之輩,臉上浮出一絲真意,繼而提醒道:「寧施主,西峰之上俱是女眷,你攜帶侍衛進山恐有不便。」
「山腳下有許多閒置民居可供居住,屆時如有要事,再到庵中尋人傳話即可。」
寧嫿自然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