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二天,寧嫿笑嘻嘻地看著方劍屏,小臉漂亮得像朵花兒一樣。
方劍屏罕見的面紅耳赤,以為兩人終於心意相通,正驚喜得不知該說些什麼好,緊接著一盆冷水便澆下來,差點兒給他氣出病。
這死女人又要撂挑子。
「我不同意!」
對於他的憤怒,寧嫿表示愛莫能助,她也很無辜啊。
「可我已經答應定北侯夫人了。這是你的家事,該你們商量好了再告知我怎樣去報恩,而不是一人一個說法在這裡為難我呀。」
小嘴叭叭地,說的全是劃清界限的語言,看得方劍屏只想立馬找個東西給她堵住。
「……寧嫿!!!」
寧嫿被他陡然增大的聲音嚇得一激靈。
「你嚇到我了!」捂著胸口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幹嘛沖我發脾氣?」
本來就是啊,她那頭剛答應了定北侯夫人,今日便和方劍屏出門,回頭定北侯夫人知道了再找她說話,那還有完沒完啦!
方劍屏見她死不悔改,氣得拽著她胳膊往院子外面走,文心過來攔,被他用劍柄隔開。
「主子的事兒輪不到你插手,滾開!」
「你才滾!」寧嫿手快被他掐斷了,推了他一把也吼,「這是我的丫鬟,輪不到你來教——啊!」
方劍屏直接將人扛在肩上帶出了院子。
「放我下來!!」
文心眼見小侯爺要用強,不再隱藏實力,抽出軟劍上前搶奪寧嫿。
二人雖都使劍,武功路數卻不同,一個以「直」見長,一個以「敏」為優勢,各有千秋。
若換做尋常武者,文心贏得很輕鬆,可覬覦她家娘子的不是玄門第一、便是佛光寺住持的親傳弟子,她根本沒有勝算。
當劍尖橫在脖頸時,寧嫿衝過來擋在她身前:「方劍屏!你發什麼瘋?」
方小侯爺匆忙收劍,握劍的手都在顫抖。
他發瘋?
這女人為了個區區下人跟他叫板,脖子差一點便要撞在劍上,還敢說他發瘋?
他真的有點兒佩服公儀修了,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才讓這個不知好歹到極點的女人同意嫁給他?
收劍入鞘,他轉身離開。
如果再和寧嫿待在一起,他不敢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白雀庵。
「娘。」
「跪下。」
方劍屏沒有猶疑,雙膝利落跪於地面。
「你還知曉自己做的事丟人?」
定北侯夫人冷冷睨著這個唯一的兒子:「和一個寡婦糾纏不清,那女人還是公儀修的繼室,你怎麼對得起死去的長姐?」
「娘……」方劍屏抬頭為寧嫿辯解,「姐姐的事與她無關。」
定北侯夫人「啪」的一掌拍在桌上:「哪裡無關?單憑她嫁給了公儀修,就有關。你要喜歡她,除非我死!」
「娘!」
「滾出去,我不想見到你這個不孝不悌的東西!」
方劍屏知母親態度堅定,一時無法動搖,只得將一肚子話咽下。
從廂房中退出,恍然發覺寧嫿說得很對,這確實是他的家事,不應讓她夾在中間難做。
距上次不歡而散又過去幾天,寧嫿暗自竊喜,還是定北侯夫人有辦法,這就把人管住了。
最好就這樣快快拖到一個月結束,跟喜怒無常的方小侯爺相處,她心累啊。
今夜月色如弓。
寧嫿像往常一樣埋頭抄書,一顆不聽話的小石子再次砸進了硯台之中。
抬頭看,是幾天沒有出現方劍屏。
大晚上又要作什麼妖?
「跟我出來。」方劍屏抱臂靠在窗口,耐心很少地威脅她,「動作快些,一會兒驚醒了你的丫鬟,再打起來我可不會留手。」
「……」
寧嫿咬唇打開書房門,還沒站穩便被他攔腰抱起,一躍跳出了院牆。
「你要帶我去哪兒?」雙手無處安放,她緊緊抓著男人衣襟問。
方劍屏低頭看向懷中之人。
她剛沐浴過,頭髮還殘留著些微潮氣,不知用了什麼香膏,只穿件單薄的寢衣,身上卻比平日裡香味更濃。
像陽光曬著的雪,冷暖交織、捉摸不定。或許會融成一汪春水,又或許,會結成更冷的堅冰。
他說:「看月亮。」
「啊……」
寧嫿不解,這人怎的一天一個愛好,這是不當坐騎要改當詩人了?
「今日是初七。」方劍屏從旁提醒。
寧嫿想了想:「你的生辰?」
不早說,她可沒準備禮物啊,別一會兒又沖她發火。
「……七月初七!」
哦,七夕啊。
怪不得要看月亮呢,晏國確實有七夕賞月這個習俗。
「算了。」
見她一臉狀況外,方劍屏不再試探,抱著人來到西北角的山崖邊。
這裡是西峰的最高點,視野極好,寧嫿站在崖邊,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月亮。
而她也真的伸手摸了。
晚風拂過手掌,指尖涼涼的,只稍稍彎曲,便能將金輪握在手中。
「方劍屏,你看!我抓住了!」
她轉頭欣喜道。
方劍屏望著她投射在地面的倒影:「嗯,我也抓到了。」
「什麼呀,你低著頭怎麼抓……快看!牽牛星出來了,還有織女星!」
寧嫿扯著他的衣袖指給他看。雖然兩人時有爭吵,但心情好的時候,她一向很願意分享快樂。
「好漂亮,我第一次站這麼高看星星和月亮。」
方劍屏順從地站到她身邊,抬頭看著天空問:「你不覺得這兩顆星星很可憐嗎?」
「一年見一面,其他時候只能隔著銀河對望,永遠無法並肩。」
寧嫿終於知道他今晚行徑為何如此奇怪了,聽這語氣應是在別處受了打擊,正悲春傷秋懷疑人生呢。
看在他今晚帶自己賞景的份兒上,寧嫿認真回答道:「嗯……我覺得,只要他們願意,就不可憐。世事無常,聚是為了幸福,或許分開也是為了幸福呢?」
「分開怎會讓人幸福?」方劍屏低頭注視著她。
寧嫿似乎從不畏懼跟人對視。初見時便是,現在亦是。
一雙眼睛毫無保留地看著他,不怕被嘲笑,也不怕被輕慢,總是能夠坦然將自己的情緒完完整整展現給他人。
「因為真的合適就不會那麼容易分開吧。」
「而且牛郎織女如果在一起,就是兩個凡人,但是分開,就可以變成兩個神仙,擁有無盡的生命,這多好呀。」
「孤獨也好?」
「孤獨嗎?他們是神仙欸,一年一眨眼便過去了。」寧嫿朝天空揮揮手,「其他時間他們還可以在天上看著我們。」
「最重要的,」她聲音漸漸變弱,「各自安好已經是很幸福的結局了……總比陰陽相隔要好。」
如果天上真有神仙,她也想變成星星呢。
她想爹娘了。
寧嫿眼睛亮晶晶的,比星子還耀眼。
她不想在方劍屏面前露怯,吸吸鼻子問:「方劍屏,我有點兒冷了,我們還要看多久?」
方劍屏將外袍解下,拉著她靠坐在石頭上:「再陪我看會兒吧。」
「好吧。」
「你從前和公儀修一起過七夕節嗎?」
寧嫿攥著外袍的領子,古怪朝他看去一眼,這人怎麼和公儀止學起來了,莫名其妙提公儀修做什麼?
然而此刻星空極美,她心情極好,借著轉移思念爹娘的注意力,記憶回到了兩年前。
「有過一次吧。那年初秋,他帶我去放河燈,但我沒有許願,嗯……那時我們所有節日都一起過,我記不太清了……」
夜色漸深,寧嫿想著想著便睡著了。
皎潔的月光灑在她身上,像是沉睡的月宮仙子。
方劍屏輕輕在她額間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