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和大夫都來得很快,寧嫿滿身是血地游離在人群後,腦中一片空白。
芒歲拿著帕子擦她臉上的血,低低喚了一聲:「娘子可別嚇我……」
她渾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動,茫然地轉了轉,半個字也沒說出來。
為什麼啊……
為什麼啊……
她有太多的疑問需要上蒼解答。
為什麼她總要面對這樣鮮血淋漓的生離死別,為什麼一份感情念不得斷不得如此進退兩難……
芒歲仔細檢查過確認寧嫿沒有受傷,一顆心才落回肚子裡。見她失魂落魄滿臉淚水,頓時心酸不已:「娘子,大人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寧嫿艱難擠出一個「嗯」字,目視人群散開,大夫為公儀修處理傷口。
一盞茶的功夫,大夫擦了擦額頭的汗,將器具收進藥箱,神色凝重地對侍衛說:「今晚很關鍵,不發熱便萬事大吉,如若發熱……老夫也只能盡力而為。」
侍衛點頭,向寧嫿稟過,便將大夫安排在隔壁住下。
芒歲扶寧嫿坐到榻邊也退了出去。
公儀修仍維持著些許意識,握住小妻子的手輕聲安慰:「別怕。」
小妻子難過得說不出話,只緊緊回握住他的手啪嗒啪嗒掉眼淚,好像只要握得夠緊,就能把他從閻王手裡搶過來。
天真固執得可愛。
哽咽了許久才勉強發出聲音,傻傻地問:「公儀修……你會死嗎?」
公儀修被逗得臉上浮出抹笑意。他自幼習武,好歹也是位宗師,加之公儀家底蘊,被刺一劍不過受些苦楚,於性命無甚大礙。
但這些話說出來,他這一劍不是白挨了?
小妻子記性忒好,先前的事記恨他至今,外表裝的溫馴,內里恨不得拋家棄夫跑到天涯海角去。
可憐呀,被他拘著跑不掉,現在他為她挨了一劍,她連心也要開始動搖了。如此倒是要感謝那個刺客。
欣賞了一會兒小妻子為他傷懷的模樣,公儀修沒良心地繼續一副灰敗的面貌。
「不會。」他眉眼含笑,似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娘子還沒有原諒我,我可不想死不瞑目啊……」
「公儀修!」小妻子哭著喊了聲,「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些話!你幹什麼替我擋,誰要你擋了!」
邊說邊哭得愈發厲害,看似沒由來的惱怒,公儀修全都明白,捏捏她的手,低喚了聲「寶寶」。
「是我心甘情願。」
如果覺得虧欠,那就愛我好了。
……
寧嫿守了公儀修一夜,公儀修憂她身體亦一夜未眠,頗有些自作孽不可活的意味。
大夫來看過,道了聲菩薩保佑:「接下來大人只需按時服藥、安心靜養些時日便可痊癒了。」
「你瞧,大夫也說我沒事了。」公儀修點了點她額頭,「去休息吧。」
寧嫿趴在榻邊,把臉埋在手臂里,悶悶應了聲。等到芒歲把熬好的藥端過來,給公儀修餵下,才慢吞吞出門。
公儀修的傷不宜挪動,修養期間寧嫿一日三餐便待在他這邊,同時方便餵藥。
公儀修需要休息,她不走,也趴在榻邊假寐。半夢半醒睡得難受,醒了就看著公儀修發呆。
望著這個替她擋了一劍的男人,寧嫿憂愁地托起下巴。
她實在沒有經歷過這樣複雜的感情,在她的過去的人生里,愛一直代表著幸福與快樂。我們是家人,所以相親相愛;我們是戀人,所以相知相愛。
但公儀修給她的愛……她說不清楚,某些時刻,會讓她莫名想要敬而遠之,會讓她覺得……不那麼快樂。
但這無疑又是愛。所以她一直混沌非常。
她喜歡公儀修嗎?當然是喜歡的。一個滿腹才華的俊俏郎君,琴棋書畫、金銀珠寶,對她不吝任何,她沒理由不喜歡。
那她愛公儀修嗎?某些時刻。
午後閒暇,懶洋洋依偎在公儀修身邊看書、彈琴,夜裡交頸而眠,直至醒來他們仍然緊緊相擁。
但更多時刻,她想親近、最後卻只是停在原地。
就好像那一夜,公儀修能頃刻顛覆她的世界,她恐懼這種不確定,所以久久無法釋懷。畢竟再喜歡,她最喜歡的也是她自己啊。
「想什麼呢?」
公儀修醒了。
「沒什麼,」寧嫿搖搖頭,「大夫說今天該換藥了,現在可以嗎?」
公儀修笑,這彆扭的小東西,又要關心他,又要木著張臉。本可以藉機搏一番同情,但寧嫿不喜見血,還是罷了。
「叫文霜來吧。」
寧嫿不聽,執意解開他的衣服要動手。公儀修作為病患,自是攔不住。
解開染血的裹簾,傷口還翻著肉,寧嫿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臉色蒼白地攥緊手裡的細紗布。
就這麼僵持了一會兒,才抬手擦拭傷口周圍溢出來的血跡,再捏著藥罐上藥。
公儀修演得了痴情,扮不了柔弱,看小妻子強撐的模樣實在可憐,被她頻頻發抖的手戳中傷口,也面上帶笑。
倒是寧嫿先撐不下去,低下頭不讓他瞧見自己哭。
什麼都沒有血淋淋的傷口給人的衝擊大,寧嫿無法再硬著心腸去挑剔愛的形狀。
她想,或許世上本沒有那麼多天作之合,沒有事事都合得來的兩個人。更多的,是相愛的人敞開心扉、彼此包容,共赴一場修行。
他們不是天作之合,但也當得起一句「死生契闊」。
寧嫿按照大夫教的手法纏好新的紗布,靠在公儀修肩膀,輕輕叫了聲:「夫君。」
卸下心防後,一切變得水到渠成。從前不為人道的幻想和情思,似乎又找到了出口,她好想與自己的夫君分享。
漫無目的的、天馬行空的、痴人說夢的……終於又有人能不加規訓地包容這一切。
公儀修病癒後他們第一次行房,寧嫿也終於有勇氣說出她不想懷孕,說之前每一次她都很害怕。
「就算大夫說我身子弱不易受孕,可是萬一呢?」
「為什麼不想?」
「因為……」寧嫿趴在他胸口,有些難以啟齒。
她不是不想和公儀修生孩子,也不是畏懼懷胎之苦,她只是不想有個孩子。
「如果生了孩子,感覺他會很可憐……我沒有辦法像我娘愛我一樣愛他。如果強迫自己去愛他,那可憐的就變成我了……」
千百年來,做母親被視為女人的天職,愛孩子被視為母親的天性。她卻棄此天職,無此天性,可以說天理不容。
可她的身體,真的需要誰來容許嗎?她為什麼要順應誰,去開啟一場無法終止的、自己並不期待的未來?
她抬頭看向公儀修,公儀修低頭吻她的唇:「好,那就不生了。」
……
「夫君,幫我看看這篇題記寫得如何?」
「不彈了不彈了!你根本就是別有用心!」
「可我想去,生病也要偶爾放放風呀。」
「唔……最近怎麼都回來這麼晚?」
「夫君,夫君……」
……
寧嫿坐在院子裡看公儀修舞劍,一劍舞畢,捧著巾帕跑過去。
「夫君,我想學,教教我吧~」
「等你身體好了再說。」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所以乖乖聽醫囑,忌胡思亂想。」
「好吧好吧,那你剛剛使的招式叫什麼呀?」
「隨手一舞罷了,不如娘子給起個名字?」
「好啊!我想想……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我看就叫——流雲九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