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的國際金融學剛下課,許念抱著課本走出教室,還沒來得及拐進走廊,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年輕男人便從門廊邊的長椅上站了起來,旁邊還站了一個年長一些的男人。
「許長安小姐?」
許念回頭,看向了眼前的男人。她想了想,似乎確實沒見過他。
「我們是聯邦調查局的探員,」男人語氣很客氣,向她遞了一張名片。「有些關於你幾位同學的事想向你了解一下。不會耽誤你太久。」
許念抱著課本的手指微微收緊。走廊里有幾個同學側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往食堂的方向走。她站在原地,腳底像是被釘在了地板上。
「我可以不去嗎?」
「你當然可以拒絕,」年長的探員回答得很平靜,「但我們希望你能配合。只是幾個簡單的問題,就在國際學生辦公室。你隨時可以離開。」
許念沉默了幾秒,想起了前幾天季臨川的警告。
她的喉嚨緊了緊,然後把課本抱得更緊了些。
「我需要先給我的律師打個電話。」
兩個探員交換了一個眼神。年長的探員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唐律師,有兩位FBI的探員想跟我談談。」
「你在哪裡?」
「學校。國際學生辦公室。他們說我隨時可以離開,但我覺得……還是先問問你。」
二十分鐘後,唐敬堯推開國際學生辦公室的門。許念坐在會議桌靠窗的位置,神態緊張。她的對面坐著兩個男人,一個四十歲出頭,白人;另一個年輕些,亞裔面孔。
「唐律師。好久不見。」
唐敬堯對上眼前說話的這位年長律師的目光,在記憶里迅速搜索這張臉。FBI拉斯維加斯分局,有組織犯罪調查組。三年前,一樁跨州洗錢案,季臨川的賭場被對手匿名舉報,當時來問話的就是他。那件案子後來因證據不足不了了之,但雙方在會議室里交過手,彼此都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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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登探員,」唐敬堯點了點頭,「沒想到今天約談的是您。早知道就帶杯咖啡來了。」
霍爾登笑了一下,顯然也在讚嘆唐敬堯的好記性。
「那我們開始吧。」他翻開面前的文件,「許小姐,今天找你只是想了解一些關於你朋友的情況。你不需要緊張。」
許念點點頭,看了唐敬堯一眼,神色明顯很緊張。
唐敬堯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霍爾登探員拿出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五個學生的合影,背景是威尼斯人酒店的運河。
「這五個人,你認識嗎?」
「認識。是我的同學,我們一起參加研學項目。」
「他們現在在哪裡?」
「我不知道。」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們是什麼時候?」
許念沉默了幾秒。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出去慶祝生日,走錯了地方。後來我遇到了一個人,就和同學們分開了。」她按照季臨川教的回答道。
「遇到了一些人——你指的是誰?」
許念看向唐敬堯。
「我的當事人當晚在拉斯維加斯偶然重逢了父親的一位故交之子。那位先生是許小姐小時候的舊識。」
兩個探員交換了一下眼神。
「唐律師,根據我們的調查,許小姐目前住在拉斯維加斯一處私人別墅,產權屬於季臨川先生名下。她的學費、生活費、甚至簽證擔保,都是由季先生名下的公司支付。而季先生是拉斯維加斯博彩業的知名人物,名下擁有多家賭場和成人娛樂場所。請問許小姐和季先生是什麼關係?」
唐敬堯微微頷首。
「許小姐的父親許之遠先生,是季氏集團聘請的高級財務顧問。許先生曾在二十年前與季先生的父親季遠鴻先生有業務往來,兩家是世交。許小姐來美求學,季先生出於世交情誼提供了住宿和經濟擔保。這是一種基於私人情誼的合法安排。」
許念看向唐敬堯。
他怎麼回答的這麼流暢、這麼真摯。而且每句話好像都沒有撒謊。她以前覺得撒謊就是說假話,現在才知道,原來把真話篩著說,也能拼出一個完美的謊言。
問詢到這個階段,也不會再有任何進展。霍爾登探員收起桌上攤開的文件,轉向了唐敬堯。
「唐律師,據我所知,您上次和FBI打交道,是在內華達州訴麥卡倫案中。您在那起案子裡為被告做的辯護非常出色。不過那起案子的被告和季臨川先生之間,似乎也有商業往來。我很好奇,您什麼時候開始專門為季先生的『世交』服務的?」
唐敬堯慢慢摘下眼鏡,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塊絨布,不緊不慢地擦拭了一下鏡片。
「我的執業記錄是公開的,您隨時可以查閱。如果FBI對我的當事人有任何正式指控,我會很樂意在法庭上繼續這場對話。在此之前,我的當事人只能配合到這個程度了。」
唐敬堯說完,拎起腳邊的包站了起來,許念也跟著他站了起來。
唐敬堯虛扶了一下許念的肩正要離開,卻忽然又回了頭。
「如果FBI需要調取許小姐的出入境記錄、學籍檔案、通信記錄,請按照正規程序向法庭申請搜查令。在這之前,任何繞過律師直接接觸我當事人的行為,我都會視為程序違規。許小姐下午還有課,我們先失陪了。」
從國際學生辦公室出來之後,許念一下午的課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長安!」楊倩茹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冒出來,緊接著一隻手拍在她肩膀上,嚇得許念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陳嘉寧跟在楊倩茹後面,手裡拿著幾張列印出來的路線圖。
「你怎麼了?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叫你兩聲才反應過來。哎,你還沒回我消息呢——周末徒步你到底去不去?」
許念機械地點了點頭,「嗯,好」了兩聲,根本沒聽清她們說了什麼。
楊倩茹又湊近了些,壓低了嗓子,「對了長安,上午來學校找你的那兩個人是誰啊?我看他們在你教室門口站了好久,看著好正式的樣子。」
陳嘉寧也湊過來,壓低聲音:「是不是移民局來查簽證的?我聽說今年查得特別嚴。」
「沒事,就是……我爸公司那邊有點手續要確認。」她把自己的筆記本合上,塞進書包里,不敢看她們的眼睛。
許念幾乎是逃出教室的。楊倩茹和陳嘉寧跟在她身後,還在討論徒步要帶什麼零食,一個說要帶薯片,一個說薯片占地方不如帶巧克力。她也沒有細聽,腦子裡全是楊倩茹那句「看著好正式的樣子」。
連楊倩茹都注意到了。那全班是不是都看到了?全系?全校?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許念一腳踩空了。她的肩膀撞在牆上,額頭磕上了牆角,身體軟軟地滑下去,癱在樓梯拐角處的平台上。課本散了一地。
身邊的幾個同學馬上圍了上來。有人蹲下去探她的呼吸,有人跑去國際學生辦公室喊人。林倩茹單膝跪在她旁邊,用手裡的包墊住她的頭,「長安,長安,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許念沒有反應。
然後她隱約聽到另一個同學的聲音在喊「打911」。
她閉上眼睛之前,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不是疼,是她在救護車上會不會要花很多錢。她想要阻攔那個打911的同學,可是眼前的景物變得越來越模糊,她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