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的時候,許念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白色天花板,日光燈管,她的胳膊上貼著膠布,床邊掛著一個空的輸液袋。楊倩茹坐在旁邊的塑料椅上,看到她醒了趕緊把陳嘉寧叫了過來。
「醫生說你是低血糖,摔下去的時候還撞到了頭,觀察一晚上沒事就能回去了。」
陳嘉寧在她旁邊削蘋果,削得坑坑窪窪的,許念接過蘋果,還沒來得及說謝謝,餘光瞥見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白色信封,上面印著醫院的logo。
「那是什麼?」
楊倩茹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哦,那個啊,是救護車帳單。」她伸手把信封拿過來。「你也知道美國人有點過度小心,你頭上流了血他們就把救護車叫來了。帳單直接放你床頭了。」
許念接過帳單,看著上面那個數字,在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匯率。她一下子又覺得眼前發暈。之前爸爸給轉的研學費用已經剩的不多了,再付上這筆救護車的費用,她連吃午飯的錢都沒有了。
看見許念的表情,楊倩茹安撫道,「學校強制買了SHIP保險,學生保險可以報的。你買了沒?」
「我剛轉來,不太清楚保險的手續。我得打個電話問問。」
她剛入學不到半個月,入學的事情是唐敬堯替她處理的,她只負責簽字。那堆文件她沒來得及細看,其中有沒有保險她完全沒印象。
她拿起手機,翻到唐敬堯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唐敬堯正在季臨川的辦公室里匯報上午許念被FBI調查的事,收到電話,他原想直接掛斷,卻在看到聯繫人姓名的時候頓住了。
「季先生,是許小姐的電話。」
季臨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
唐敬堯按下接聽鍵,順手點了免提,把手機放在辦公桌上。
「許小姐?」
許念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
「唐律師……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剛剛從樓梯上摔下來了,現在在醫院。我想問一下……我的保險買了嗎?救護車的費用可以報銷嗎?」
從樓梯上摔下來了?季臨川皺眉。上午被FBI問了幾個問題,下午就把自己送進了醫院。就這點出息。
唐敬堯抬頭看了季臨川一眼,說道,「你現在在哪個醫院?我過去幫你處理。」
許念報了醫院的名字,然後禮貌地補了一句:「那就麻煩你了唐律師。」
掛斷電話,唐敬堯把手機收了起來,「季先生,我去一趟醫院,把許小姐保險的事處理一下。應該是學生保險沒來得及錄入系統,問題不大。」
季臨川也站了起來。「我跟你一起。」
唐敬堯到的時候,楊倩茹和陳嘉寧正圍坐在許念旁邊安慰她。
看到唐敬堯進來,許念從病床上坐了起來,不好意思地說道:「唐律師,麻煩你了,還特地跑一趟——」
話沒說完,她看見了唐敬堯身後的人。
燈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眉骨的陰影壓得很深,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冷淡幾分。
許念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上次季臨川出現在她同學面前的時候,五個同學齊齊倒在地上,那五聲槍響還在她耳邊迴響。現在楊倩茹和陳嘉寧正坐在離她不到兩尺的地方,還在幫她整理病歷單。她幾乎是不自覺地在病床上挪動了一下,把身體擋在楊倩茹和陳嘉寧前面。
但她的同學們完全沒有接收到她的緊張信號。
楊倩茹抬起頭,看到了從病房門口走過來的兩個男人——準確地說,是看到了季臨川。她整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然後用胳膊肘猛戳陳嘉寧的肋骨。陳嘉寧被戳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抬頭一看,也愣住了。
「這誰啊這誰啊?」楊倩茹壓低聲音碰了碰許念,「是你朋友嗎?天哪好帥。」
「這張臉是真實存在的嗎?……」
季臨川兩步走到她跟前,目光從她額頭上那塊歪歪扭扭的紗布一路往下,掃到她腳踝上纏著的彈力繃帶。
「被問兩句話就能從樓梯上滾下去,你是不是打算下次被約談直接把自己摔進ICU?」
許念垂著頭沒有說話。
唐敬堯適時地往前邁了一步,打斷了季臨川不合時宜的冷嘲熱諷。
「許小姐,帳單方便給我看一下嗎?我幫你整理一下理賠材料。」
許念把手裡的收據遞過去,聲音裡帶著一絲窘迫。
「唐律師,我已經付過了。這家醫院不在學校保險的網絡里,是救護車就近送的社區診所,不能直付,只能先自費再拿單據去理賠。我問過護士了,她說流程應該沒問題,只是需要自己先墊著。」
季臨川沒有參與這個話題。他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不耐煩的問道:「醫生呢?醫生怎麼說?」
許念抬手指了指病房外面的走廊。
季臨川轉身就往外走,在護士站找到了值班醫生。
「暈倒是因為沒吃午飯、低血糖。她的同學說她今天有些精神恍惚,她自己陳述說前段時間受了些驚嚇,反覆做噩夢,入睡困難。外傷不嚴重,額頭按時換藥就行。腳踝是輕度扭傷,休息幾天就能走路。但根本問題是睡眠,她需要好好休息。」
入睡困難?她從來沒跟他說過。前幾天她在客廳沙發上不是睡得挺香?最後還是他把她撈起來抱回房間的,從頭到尾沒醒。他那時候還覺得她睡眠質量不錯呢。
八成還是她那幾個同學的事。FBI那幫人也真是閒,五個人失蹤就失蹤了,查來查去查不出名堂還不收工,還去她學校晃悠,搞得她精神緊張。
他推門回病房的時候,聽見裡面嘰嘰喳喳的。
楊倩茹正拉著許念的袖子,壓低聲音問道,「剛剛那個穿polo衫的到底是誰啊?天哪真的好帥,有沒有女朋友?能不能給個聯繫方式?」
陳嘉寧在旁邊幫腔:「對啊對啊,他單身嗎?你跟他怎麼認識的?他不是你親戚吧?」
季臨川勾起嘴角,這幫學生還算有審美。
許念看著楊倩茹和陳嘉寧兩張興奮得發紅的臉,心裡警鈴大作。她太清楚季臨川是什麼人了。她不能讓她們倆靠近這種人,一步都不行。
「他不是我朋友,他是唐律師的司機。」
「天呢,這種乾淨錢他要賺到什麼時候。」楊倩茹感嘆道。
「他掙錢不乾淨的。」許念趕緊解釋。
「真的嗎?」楊倩茹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興奮了起來。「那你能把他聯繫方式給我嗎?我也想助力他發財。」
許念皺著眉,完全不清楚楊倩茹在說什麼。她如果想助力他發財,去她的賭場賭一圈就好了,何必要他的聯繫方式呢。
季臨川聽到這段驢唇不對馬嘴的蠢話,黑著臉走了進來。好啊,這個小白眼狼,平時在家跟他頂嘴就算了,現在當著外人的面,這麼編排他。
許念看到他走進來的那一瞬間,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他的表情告訴她,他聽見了。
「臨——」許念剛想張嘴叫他,稱呼到了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你……你先跟唐律師回去吧。我今晚還得在醫院觀察,你不用等我。」
好啊,她還演上了。還讓他跟唐敬堯回去?
「觀察什麼?」他語氣不善的開口。「我看你好的很,一會兒回去我跟你算帳。」
他說完,伸手把許念從病床上撈起來,抱著就向外走去。留下楊倩茹和陳嘉寧面面相覷。
唐律師這麼和善的人,雇的司機的脾氣怎麼差成這個樣子?
季臨川將許念塞到副駕駛,啟動了車子。
「許念,你覺得我很像司機嗎?怎麼跟人介紹唐敬堯就是律師,介紹我就是司機?」
許念偷看了一眼季臨川的臉,小聲解釋道:「因為唐律師真的是律師。而且唐律師穿著西裝,看起來就很專業、很正經……」
「許念。」季臨川打斷了她的話,「你罵夠了沒?」
「我……我沒有罵你。」許念說著,已經將身子團成一個小球,蜷進了座椅里。她的大腦不受控的回憶起了他前兩天給她講的「故事」。
季臨川看了一眼她這沒出息的樣,腦門兒上還貼了塊碩大的紗布。算了,她看起來是今天撞壞了腦袋,他也懶得跟她計較。
「你買的那本教人表達的書呢?」
「在……在家呢,臨川哥。」許念從膝蓋後面探出半張臉,眼神里閃過一絲困惑,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問這個。「你要看嗎?」
車廂里安靜了一秒。她總有本事一句話惹毛他。
「許念!」他咬著牙叫她的名字,「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敢打你?」
許念身子一抖,重新把臉縮回膝蓋後面。這人怎麼說變臉就變臉,剛才還聊得好好的,下一秒又要打人。她完全沒搞明白自己哪句話又踩了他的雷區。
「你自己好好拿著看,做筆記,我要檢查。聽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