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的腳踝扭傷不算嚴重，但醫生建議她這幾天不要承重，季臨川給她買了兩根拐杖，她平日就拄著這兩根拐杖來上課。
救護車那筆費用她墊了將近兩萬人民幣，學校保險那邊說校外急救費用需要走人工審核，理賠周期至少四到六周。她現在銀行卡里的餘額在付完急診墊付款之後只剩下三位數，連去食堂刷一份沙拉都要先看一眼餘額才敢下手。
中午下課的時候，楊倩茹招呼大家一起去學校門口新開的越南粉店，幾個女生嘰嘰喳喳地討論要點牛肉粉還是蝦仁春卷。許念坐在座位上沒動，假裝在整理筆記，頭也不抬地說了句：「你們去吧，我不餓。」
腿瘸了，錢也沒有，她甚至有點好奇，未來再壞還能壞到哪裡去，畢竟，總不能比今天更慘了吧。
下午的課還沒開始上，她就趴在桌子上餓的咕咕叫。
她得想個辦法，總不能一直這麼窮下去。爸爸現在肯定拿不到工資，季臨川那個樣子，怎麼可能給爸爸開薪水。她只能靠自己打工。
她打開電腦上查了一下，檢索結果令人失望。網上說F-1簽證第一年不允許校外工作，但如果能證明家庭出現重大經濟困難，可以向移民局申請緊急工作許可。可問題是，她爸在季氏集團工作，她要怎麼跟移民局解釋為什麼一個「季氏集團高級財務顧問」的女兒會窮到吃不起飯？
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的時候，她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她低著頭把課本一本一本塞進包里，動作磨磨蹭蹭的，因為餓得沒什麼力氣，也沒什麼心情。兩枚圓圓的東西從包里滾了出來，在地板上彈了一下，咕嚕嚕滾到了楊倩茹的腳邊。
「長安，你東西掉了。」楊倩茹彎腰撿起來，攤開手掌。
是兩枚賭場籌碼，壓手感很沉，邊緣鑲著一圈黃銅色金屬，上面刻著一個精緻的賭場標誌。
楊倩茹把籌碼翻過來看了一眼面額，然後瞪大了眼睛。
「你怎麼還去賭場啊？你年紀不到吧？而且這個籌碼——」她把籌碼舉到陳嘉寧面前，「上面印的是五十萬，你怎麼有這麼大面額的賭籌？」
許念接過那兩枚籌碼。
她想起來了。上次季臨川帶她去辦公室那台老虎機，讓阿誠給她換了一把籌碼。那天爸爸來見她的時候她扶了一把遊戲機，大概是那時候從台子上掃掉了幾個籌碼滾進了她的書包里。
她包里的這兩個籌碼加起來——是一百萬！一百萬美元！她剛才餓著肚子趴在桌上查怎麼打工，而她的書包里正滾著兩個可以換一百萬現金的塑料圓片。她就知道老天爺會心疼自己。
「家裡人……在賭場上班，」許念含糊地應了一聲，心不在焉地把籌碼塞回包里的夾層，「估計是我上次去串門的時候不小心落我包里的。」
許念坐在回別墅的車上，手插在口袋裡，指尖摩挲著那兩個圓圓的、冰涼的塑料片。
她今天中午為了省一頓飯錢跟同學撒謊說不餓，而她的包里正滾著兩個能把整個越南粉店買下來的籌碼。這錢不是她的，是季臨川的。但季臨川欠她爸的工資——不對，她爸欠季臨川的更多。這個邏輯她繞了好幾圈也沒繞清楚，最後決定不想了。
先把籌碼換成錢，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等保險理賠下來再還回去。她告訴自己這不是偷，是暫時挪用。她知道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但她已經餓了一整天，飢餓讓她的道德底線變得很有彈性。
她假裝隨意地開口問司機：「司機叔叔，那個……賭場的籌碼，如果不用的話，可以退嗎？」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問題來得莫名其妙，但還是如實回答：「可以。去帳房退就行。」
許念的心跳加速了幾分。
「那帳房在哪兒？」
司機說一般帳房都在賭場一樓，賭區入口附近。
她沉默了。賭區。上次她闖進賭區，被安保追了半個大廳，差點被叫警察，最後是被阿誠撈上樓的。從那以後季臨川雖然沒明令禁止她去賭場，但想起來季臨川回來時候身上的硝煙味，還有爸爸嘴角掛的血絲——
如果再鬧到季臨川那裡，肯定不是挨幾句罵能完事的。
可她是真的沒錢了。保險理賠遙遙無期，她爸的工資有沒有都不知道，而她包里的兩個籌碼價值一百萬人民幣，正安靜地躺在她的口袋裡。
她很難不動心思。
第二天中午，她從別墅打包了一大盒三明治當午餐，出門時特意跟司機說：「今天下午同學有聚會，下課不用來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她很少撒謊，但這句話說得異常流利，甚至還輕鬆地朝司機笑了一下。
下午最後一節課剛打完鈴，她就把課本往包里一塞，拄著拐杖衝出教學樓，比平時走路的速度還快一些。
她在校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打車去了賭場。
許念拄著拐杖，在賭場門口徘徊了好一陣，最後鎖定了一個看起來比較面善的中年男人。他剛從計程車上下來，穿一件夏威夷花襯衫，脖子上掛著個相機，一副觀光客的打扮。
「先生，打擾一下，」她湊上去，壓低聲音，「我手上有兩張賭場的籌碼，面額五十萬，八折轉讓。您要不要？」
花襯衫男人像看瘋子一樣看了她一眼，繞開了。
她又攔了一個穿商務襯衫的男人，對方倒是多聽了幾句，但當她把籌碼從口袋裡掏出來給他看的時候，商務男眯起眼看了看那張塑料圓片，又看了看她額頭上的創可貼和她腋下那根拐杖，然後倒退一步，八成是以為遇上了什麼仙人跳，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賭場。
許念深吸一口氣，重新把籌碼揣進口袋。她就不信了，八折，這麼大的面額，總有人會心動的。
她沒等到心動的買家，先等到的是兩個穿黑西裝的安保。其中一個在她身後站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後按住耳麥低聲說了句什麼，另一個安保從旋轉門裡快步走了出來。
「小姐，請跟我們走一趟。」
許念被帶進了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裡面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她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拐杖靠在桌邊，書包抱在懷裡，那裡面還裝著從別墅帶出來沒有吃完的三明治和酸奶，以及兩個被重新塞回夾層里的籌碼。
賭場的大面額籌碼被販售，這事兒驚動了安保組長。他在這家賭場幹了十幾年，見過喝醉了在門口撒尿的、見過輸了錢砸老虎機的、見過拿假籌碼想矇混過關的，但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明晃晃地在賭場門口兜售自家賭場的籌碼。難不成是對家派來攪局的？他看了一眼「戰損」版的許念，排除了這個想法。
「這籌碼是哪裡來的？」他問。
「別人給的。」許念低著頭。
「誰給的？」
「就是……一個認識的朋友。」
「什麼名字？」
「記不太清了。」
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前言不搭後語的解釋著，安保組長也說不準她這是不老實，還是精神狀況有問題。問來問去，安保組長終於失去了耐心，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算撥警局的號碼。
許念立刻慌了。
「別報警。我不賣了，我現在就走行嗎？籌碼我也不要了，我把籌碼還給你們。」她說著就從包里開始掏籌碼，包里的三明治和酸奶滾了一地。
安保組長看她這副慌張的樣子，搖了搖頭，把話筒夾在肩膀上，開始撥號。
兩個穿制服的拉斯維加斯都會警察沒多久就走了進來，許念還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抱著書包，模樣慌張又可憐。
警察問她籌碼哪來的，她不說話。問她知不知道在賭場門口兜售大額籌碼是違規行為，她不說話。問她有沒有人指使她這麼做，她還是不說話。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抬起頭，把唐敬堯教她的那句話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我要見我的律師。」
唐敬堯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然後便按下了接聽鍵，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
「許小姐，有什麼事嗎？」
「唐律師，」許念的聲音很慌張，「我……我被警察抓了。你能不能來幫幫我？」
被警察抓了？唐敬堯心裡一緊。是FBI又去找她了？難道五個學生的事有新進展了？
他壓低聲音問道：「你現在在哪裡？」
「……賭場的安保室。」
唐敬堯沉默了。聽許念這麼說，他反倒放下心來，應該與那五個學生的事情無關。
「唐律師？」許念的聲音又從聽筒里傳來，比剛才更急促了一些，「你能不能快點過來？還有，千萬不要告訴臨川哥。」
唐敬堯握著手機，緩緩抬起頭看向辦公桌後面的季臨川。
「許小姐，我正在季先生的辦公室。他現在已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