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許念按著手機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棟樓。在唐人街邊緣的一條街上,灰撲撲的三層辦公樓,電梯間的地毯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面試她的辦公室倒是挺像樣。玻璃門上貼著「太平洋貿易有限公司」的燙金字樣,進門是一張深色辦公桌,牆上掛著幾張貨櫃貨輪的照片,角落裡堆著幾箱包裝好的奢侈品,愛馬仕的橙色盒子摞得整整齊齊。
老闆姓陳,四十出頭的華人,穿著件熨得筆挺的 polo 衫,手腕上一塊勞力士在日光燈下反著光。他說話不緊不慢,問她學什麼專業、來美國多久了,聽著她回答的時候頻頻點頭,像個關心後輩的長輩。
「我們主要做美中之間的奢侈品代購和進出口,貨從洛杉磯港進來,走正規清關流程。但有些報關單是英文的,客戶看不懂,需要人翻譯成中文。不難,就是些產品描述、規格參數。」他把一沓列印好的英文文件推到她面前,「你先試幾張,我看看你水平。」
許念翻了翻,確實不難,都是些手袋、手錶、化妝品的報關描述,專業名詞不多。她花了不到半小時翻完了五張單子,陳老闆接過去翻了翻,露出滿意的表情。
「不錯嘛,比我之前找的那個研究生翻得還利索。給你三十塊,算是今天的試工費。」
他從錢包里抽出三張十美金紙幣,放在桌上推過來。許念把這三十塊仔細折好放進書包的夾層里。總算找到了一個能喘口氣的賺錢門路。照這樣下去,倩茹的禮物、平時的聚餐、甚至下學期的教材費都不成問題。
陳老闆看她把錢包收好,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靠在辦公椅上問道:「許小姐一個人在這邊上學,家裡不擔心啊?」
許念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個問題周老闆娘也問過,她回道,「我自己能應付。」
陳老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小許,我看你也是個靠譜的人,有個事想跟你說一下,我們公司最近在拉斯維加斯和洛杉磯之間跑一批貨,尾款還沒結,需要短期周轉。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入個股。不多,五百美金起。等貨款到了,按比例給你分紅。上次有個學生投了兩千,不到一個月拿回去三千五。」
「入股」兩個字讓許念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她捏了捏書包里的那三十塊美金,又想起自己卡里不到兩百的餘額,搖了搖頭:「陳老闆,我沒那麼多錢。」
「沒事沒事,我就隨口一說。」陳老闆笑著擺擺手,表情依舊是那副和和氣氣的樣子,「以後有翻譯活兒我還找你,你英語好,靠譜,比外面那些留學生強多了。」他站起身送她到門口,替她拉開門的時候又補了一句:「對了小許,你要是認識別的同學也想賺外快的,幫我介紹一下。介紹費一人五十。」
季臨川正靠在椅背上看司明剛發來的資金流向圖,阿誠敲門走了進來。
「川哥,宋文棟倉庫里那批現金已經搬回來了。他丟了這筆錢,到現在沒敢聲張,應該是怕我們查到他頭上。他給越南幫準備的贖金也劫到手了。越南幫沒拿到贖金不放人,宋文棟還以為錢是越南幫劫的,兩邊現在互相咬。他這兩天渾渾噩噩的,班也不上了,辦公室門關著,誰敲門都不開。」
「許之遠那邊呢?」
「那五千萬已經走完第二輪了。沈伯宗的洗錢網絡基本摸清,司明在每個節點都埋了追蹤標記。許之遠還在按計劃推進,暫時沒有異常動作。」
「嗯。」季臨川站起來,從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宋文棟現在在哪兒?」
「還在辦公室。」
「請他到我辦公室坐坐吧。」
阿誠應下退了出去。
「宋文棟。」
宋文棟忐忑不安的走進季臨川的辦公室,聽見季臨川叫他,肩膀明顯抖了一下。「川……川哥。」
「你來我這兒定的什麼崗?我記得是會計對吧。」
「是……是會計,川哥。」
「那是我給你開錯工資了,還是你的工作不飽和?怎麼還幹上獵頭的活了?給人牽線搭橋獵到我的場子裡來了?連許之遠你都敢往他那兒介紹。你什麼時候轉的崗,怎麼沒人通知我一聲?」
宋文棟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然後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川哥……不是我要這麼幹的……沈伯宗控制了我家人……我老婆、我女兒,說我不照做就要她們的命……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
季臨川揉了揉耳朵,滿臉的不耐煩。
被對家威脅、被家人拖累、被債務逼到絕路——每一個背叛他的人都能給他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沒一個有創意的,這些年他聽得耳朵都長繭子了。
宋文棟跪在地上,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整張臉濕漉漉的。季臨川看著他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臉,忽然不合時宜地走了個神——許念也愛哭,眼淚也是這麼不要錢地往外淌,哭起來整張臉都皺成一團,鼻尖紅紅的,看起來還怪可愛的,可眼前這位哭起來,倒是越看越讓他反胃。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晃了一下,皺了皺眉。
「沒有辦法?你家人被威脅了,你就拿我的場子做人情?沈伯宗會威脅人,你覺得我就不會?你覺得我善良愛做好事,所以就可著我一個人欺負?」
宋文棟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咽。
季臨川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他朝門口抬了抬下巴。阿誠會意,推門進來,
「賭場後面那片沙漠,最近是不是又擴了幾畝地?」
阿誠點了下頭。
「正好,缺肥料。」季臨川越過宋文棟,朝門口走去。「送他過去吧。別太遠,太遠了怪麻煩的。也別太近,省得半夜有人散步的時候踩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