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到醫院,許念還在流眼淚。她整個人蜷在季臨川懷裡,臉埋在他領口,眼淚已經把他的襯衫領子洇透了一大片。她的頭髮散亂地糊在臉上,眼眶腫得幾乎睜不開,嘴唇上還有自己咬出來的齒痕。
醫生給她處理了膝蓋上的擦傷,消毒上藥之後貼了一塊紗布,但她之前扭傷的腳踝經過今晚這一通折騰又加重了,醫生重新給她纏了繃帶,用夾板固定了一下,叮囑她這幾天儘量不要下地走動,再扭一次可能就要打石膏。許念坐在急診室的病床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偶爾吸一下鼻子。
檢查完身體以後,季臨川拉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說說吧。為什麼會欠高利貸的錢?」
許念這會兒才從被高利貸威脅的恐懼中走出來,找到了一絲理智。她看向眼前的季臨川——他坐在離她不到一臂的距離,襯衫領口還濕著一片,衣袖上沾著她蹭上去的灰土和眼淚,看上去也有點狼狽。
可他再狼狽,還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季臨川。她的思緒瞬間被另一種恐懼重新攫住。
季臨川接她電話的時候聲音有多不耐煩她記得清清楚楚,他說她在忙,說她最好有天大的事。對她來說這確實是天大的事,可對他來講,大概又是她給他添的一個大麻煩。她剛從兩個要剁她手的人手裡逃出來,轉頭又坐到了一個讓她害怕的人面前。她的身子又開始不自覺地往後縮。
她哆哆嗦嗦的開始道歉,「對不起……臨川哥你別生氣。我不知道會這樣……」
「我沒生氣。你先說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借錢?什麼時候開始跟這些人扯上關係的?」
她從救護車的天價帳單說起,說她怎麼找到的中餐館兼職、老闆娘怎麼介紹她去做翻譯、陳老闆怎麼騙她簽了那份擔保合同、催債的人怎麼天天打電話。說著說著她的情緒再一次失控,眼淚又開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些人打電話給我讓我還錢。我上課也打,睡覺也打。我不敢關機,我怕他們找不到我就直接去學校找我……他們還寄信到學校,說要告訴移民局,要舉報我非法打工、簽證欺詐……我害怕被關進監獄就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
她這段時間確實是這麼過來的。怕被季臨川看出來端倪,她白天強撐著去上課,晚上一個人躲在被子裡捂著嘴哭,這不斷增加的帳單金額幾乎把她壓垮。
他忘了她的生活里還有東西要買、朋友生日要送禮物、救護車帳單要付。這些東西在他看來小到不值一提,但他確實沒給過她一分錢現金。到頭來逼得她去餐館端盤子、去賭場門口賣籌碼、被騙子騙簽假合同——她折騰了這麼大一圈,寧可把自己送進高利貸的虎口,也不敢跟他開口要錢。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淚。「沒錢怎麼不跟我說。」
「我不敢跟你說,我怕你知道了會生氣,我怕你——」說到這裡,她緊急剎了車,沒有把「殺了我」三個字說出口。
季臨川看向她那張滿是懼色的臉,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黑卡,拉起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把卡放在她掌心裡。
「以後花這個。吃飯、買書、交帳單、給同學買禮物,都可以用這張卡。」
「不用不用。」許念像是被這張卡燙傷了一般慌忙把手縮回去,卡從她掌心滑落到床單上,她兩隻手背在身後,拼命搖頭。「我不要,我……我不想去那種地方上班……」
季臨川看著她的動作,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伸手把卡又推回她手裡,「不讓你去上班,那是嚇唬你的。」他伸手摸摸她的頭,「你還當真了?」
許念還是把卡往回推,搖頭拒絕。在她的世界裡,季臨川的錢不是錢,是催命符。她爸欠他一條命,她媽被關在不知道什麼地方,她住在他的別墅里不是做客,是因為她是人質。如果再花他的錢,她怕自己在這條看不見盡頭的債務上越陷越深,怕他的耐心終有一天耗盡,怕那聲槍響會落在她全家人頭上。
季臨川看著她那雙還掛著淚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在她床邊坐了下來。
「這張卡也不是我借你的錢。就當是你爸爸上班的工資。我不用你還。」
「那我爸……他工資是多少?夠還欠你的錢嗎?你能不能不要殺他,也不要殺我媽媽?我以後畢業了也可以給你打工,我成績一直很好的,是我們學院第一名,我會很努力工作的……」
「你家人我都不會碰。」
許念吸了一下鼻子。「那……同學呢?我的同學也可以不碰嗎?倩茹、思遠、嘉寧——他們都是好人,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你也不要碰他們好不好?」
他點頭。「同學也不碰。」
許念這才把那張卡接過來。然後她抬起手背擦了擦臉上還沒幹透的淚痕,開始抽抽噎噎地訴苦。說她從樓梯上摔下來坐了救護車以後就沒錢了,午飯也吃不起,同學問她為什麼不去聚餐她只能說不餓,自己趴在桌子上餓的咕咕叫。去餐館打工每天站到腳軟,一周下來小費加底薪一共賺了三百多美元。陳老闆給了她三十塊試工費,那就是她賺錢最多的一天,結果被騙簽了假擔保。接著就是騷擾電話、律師信、被人堵在餐館後門拍照、今天被架進車裡拉到廢棄停車場。
季臨川聽著聽著,臉就沉了下來。三百美元。她被一個騙子用三百美元釣上了鉤,被高利貸追了兩個周,差點被剁手指。他頭一次覺得阿誠手腳太他媽麻利了,那兩個人都沒怎麼疼就倒下了,而她這兩周里受的煎熬比那兩發子彈漫長得多。
他伸手拉開病房的門,朝走廊里候著的阿誠招了招手。阿誠快步走過來,看了一眼床上抱著卡還在抽噎的許念,又看了看季臨川那張像是剛吞了一塊烙鐵的臭臉,心裡已經有了數。
「川哥。」
「去查。從頭查。那個姓陳的騙子,他背後那條高利貸的渠道,從頭到尾,每一個經手的人,每一個跟他們有業務往來的,全給我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