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連著好幾天都活在一種做賊心虛的狀態里。她這輩子沒當過間諜，唯一和「情報」沾邊的經歷是期末考試前打探教授的出題方向——那還是靠和助教套近乎，而助教顯然比季臨川好糊弄得多。
她發現自己幹這行的天賦基本為零。以前看見季臨川是害怕，現在看見他除了害怕還多了一層心虛，兩種情緒疊加在一起，導致她的行為舉止出現了嚴重的異常。比如吃飯時全程把臉埋進碗裡不敢抬頭，比如他在客廳的時候她寧可繞遠路從廚房後門出去。
她看著手機上的日曆，自己都有些著急了，中秋之後已經10多天了，馬上就是十月份了，她打探「情報」的事還是完全沒有進展。
她托著腮看著手機，忽然覺得這日子有些眼熟。
十月。季臨川十月過生日！
爸爸說軍火買賣是聯邦重罪，最少判十年。等他被抓了，在監獄裡還能過生日嗎？監獄裡有沒有蛋糕？能不能收禮物？她越想越覺得心裡堵得慌，好像自己已經在提前替他坐牢了。監獄裡大概不會有人記得他哪天生日，更不會有人給他準備禮物。他這輩子最後一個自由的生日，總該有人給他過吧。就當是她欠他的那些麻煩和道歉，她得還一次。
她開始認真地想他喜歡什麼。她記得他小時候喜歡車，那時候她去他家玩，溜進他房間裡，看到臥室牆上貼著一輛超級跑車的海報，車頭扁扁的，車門像翅膀一樣往上翻，她覺得那輛車長得像一隻趴在地上的銀色螳螂。她似乎記得那輛車的名字叫蘭博基尼康塔什。她這輩子應該都買不起這輛車，但也許能找到一個車模。
接下來的幾天，許念下了課就往城郊的跳蚤市場和古董玩具店跑。她翻了好幾家二手模型店的貨架，從一堆落灰的塑料車模里扒拉，終於在一家老爺爺開的古董玩具店裡找到了一輛康塔什的 vintage 車模。
老爺爺說這東西是七十年代的義大利產，存世量不多，保養得也好。許念小心翼翼地把車模捧在手心裡翻過來看了一眼價格標籤，然後咬咬牙刷了卡——季臨川的卡。
她買好禮物，獻寶似的讓司機送她去了賭場，輕車熟路的走到了他的辦公室。
她從來沒在季臨川的辦公室門口見過這麼多人，每個人都帶著禮盒。她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會兒，原來有這麼多人記得他的生日，她替他高興，又覺得自己手裡這個小紙袋有點寒酸。
就在這時候，辦公室的門從裡面打開了。阿誠先從裡面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她從沒見過、像模特一樣的女人。個子很高，腿長的誇張，金色的長捲髮，襯得那張美艷的臉更顯得光彩動人。阿誠和她說了一句什麼，她便笑著點了點頭，踩著高跟鞋往電梯間走去了。
許念沖了過去。
「阿誠哥！」她幾乎是小跑到阿誠面前的，仰著頭看他，語氣里滿是開心，「你來上班了？我之前聽說你出任務受了傷，很擔心你。現在好了嗎？還疼不疼？」
「沒事，一點小傷，已經好了。」
「你是怎麼受傷的？臨川哥打你那一拳還疼嗎？」許念追問道。
還沒等阿誠回答，辦公室的門再一次被推開了。季臨川站在門口，目光越過門口幾個等待的人，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你怎麼又來了？我上次怎麼跟你說的？你是不是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許念正繞著阿誠上下打量，冷不丁地被季臨川的聲音嚇了一跳。
「臨川哥。」她怯怯的看了一眼季臨川不善的臉色，張口喚他。
「過來。」
他朝她擺擺手，她小跑著朝他跑了過去。季臨川捏著她的後脖頸將她拎進辦公室關上了門。
許念掃了一圈，由衷地感嘆了一句：「臨川哥，你可真受歡迎。我從來沒見過有人收到過比這還多的生日禮物。」
季臨川繞過辦公桌坐回椅子上，沒有接她的話。這些禮物是誰送的、為什麼送，她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心實意來祝賀，有多少人是怕他不高興才來表忠心，他也不打算跟她解釋。
他的目光落在她懷裡那個包得工工整整的禮盒上，包裝紙是深藍色的，上面還系了一條銀色的絲帶。
「你也是來送禮物的？」
許念趕緊把禮盒放在他辦公桌上，點了點頭，又趕緊補了一句：「對，但是可能沒那麼名貴。而且……還是刷你的卡買的。」她越說越小聲，「可是我跑了好幾天才找到的。」
季臨川伸手拿過禮盒，拆開絲帶掀開蓋子。裡面躺著一輛巴掌大的 vintage 車模，白色漆面，剪刀門，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把它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翻了個面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
「又從哪裡淘的二手貨？你就拿這個送我？」
「這是蘭博基尼康塔什。」許念盯著他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你以前臥室牆上貼過一張海報，就是這款車。你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了。」他把車模放回盒子裡。
他搬過太多次家，季家老宅里的東西早就散的散、扔的扔。但她這麼一說，他忽然想起來，他以前的房間確實有那麼一張海報，貼在書桌正對面的牆上。那時候他還不到二十歲，覺得全世界最快的跑車就是最酷的東西。後來父親出事，他就再也沒有想過什麼跑車了。她那時候才多大，他還以為她只會張著那張Type-c的小嘴嚎呢，沒想到她還記得他牆上貼過什麼。
她刷他的卡給他買禮物這件事本身就夠荒謬的。但看著她那張認真地、期待地看著他的小臉，他又覺得有些好笑。
「看在禮物的份上，你今天沒經過我允許來賭場的事情我不追究了。再有下次，別怪我不客氣。」
許念鬆了口氣，點了點頭。然後她又好奇的問道，「臨川哥，剛才那個美女姐姐是誰呀？是阿誠哥的女朋友嗎？」
「不是。是別人送我的禮物。」
許念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過了好半天，她才極其困惑地開口：「可是她是人啊。人怎麼能當禮物。」
「小屁孩別瞎問。」季臨川揮了揮手，「行了，禮物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哦。」許念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他，「那你今晚回家吃飯嗎？」
「這兩天都不回去了，有點事要處理，你自己老實上課。」
許念聽到這句話，心臟猛地跳了一拍。她沒有想到，自己絞盡腦汁想打聽的消息，竟然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擺在了她面前。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地毯，努力讓臉上的表情不要露出任何異樣。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今天？她的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告訴她，他殺過人、他不是好人，他讓你們全家在這裡當人質；另一個聲音告訴她，他是臨川哥，他小時候還抱過你呢，你差點被高利貸剁手的時候，是他救你出來的。
她的腦子裡吵的厲害。
季臨川看她傻愣愣地站在那裡，眉頭微蹙。
「還不走？等著在這兒給我當迎賓嗎？」
許念被他一句話喊回了魂，連聲應著往門口走。手已經摸到門把手了，她猶豫了一下，回頭看向他。
「臨川哥，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