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地抖了一下。
灰白色的建築,日光燈管,跪在地上的同學,他握著她的手扣在扳機上……那天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向她,她幾乎要窒息。
她拼命搖頭,眼淚和額頭上的血混在一起滴落。
「我不要選,我不要選。」她說著又朝他的方向跪爬了幾步,直到挨到了他的腳邊。「臨川哥你先殺我吧,先殺我好不好。我不敢看。」她哭的幾乎要背過氣去。
「我該怎麼說你呢?」季臨川看向抖作一團的許念,用手抬起了她的臉。那張小臉太小了,他一個手掌幾乎就能蓋過來。「怎麼跟我在一起這麼久,膽量還是這么小。」
他說完鬆開了她,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他手裡的手槍忽然發出尖銳的爆鳴聲。接著,她聽到爸爸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然後爸爸整個人弓起身子往地上栽去,左腿膝蓋上多了一個血洞,血沿著褲管洇開,很快便在水泥地上鋪開一小片暗紅。
「啊——」她崩潰的大叫,整個人撲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劇烈顫抖,幾乎不敢再看爸爸的方向。
季臨川緩步走到了許之遠面前。
「許叔,你還真以為你搞的那些小動作能逃過我的眼睛?以為拿了我五千萬就能帶著妻女遠走高飛,高枕無憂?」
許之遠額頭的汗混著血滴在地上,幾乎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那五千萬是給沈伯宗的……你知道的……是為了讓沈伯宗上套,是為了你的計劃……」
季臨川抬手又是一槍,打在了他的右腿上。許之遠咬碎了牙才勉強壓住的悶哼,整個人徹底癱在地上。
「我最討厭別人撒謊。你覺得我還沒摸清那筆錢的路徑?開曼群島,許崇禮,那家貿易公司的股權穿透到最後是誰的名字,要不要我背給你聽?」
許之遠的臉貼在地面上,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吐出一句話:「我把錢還給你……那五千萬……我全還……」
季臨川冷笑了一聲。
「都到這份上了,你還以為還錢就能了事?」
「你想要什麼?」
「你爛命一條,殺了你我都嫌髒手。」季臨川把槍放在身邊的桌子上,目光越過許之遠,落在跪在不遠處的許念身上。她還趴在地上,額頭磕破了皮,血混著灰土糊了一小片水泥地。
「倒是你女兒,最近給我添了不少麻煩。總得彌補我一下。」他抽出一支煙點燃,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我之前答應過你,可以給她挑一家成人俱樂部。我的產業你也熟,說吧,你想選哪一家?」
「臨川,」林婉清的聲音從牆角傳來,「念念她才十九歲,她還是個孩子。你不能這樣對她。我們欠你的,我們大人來還。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去你的俱樂部,你放過念念。」
季臨川笑了出來,而後緩緩吐出一個煙圈。
「林阿姨,你和她是一個價格嗎?你今年多大了?五十五?俱樂部哪有人點這個年紀的。」他將菸灰敲落在菸灰缸內,然後抬眼看了一眼許念的方向。「她不一樣,她這個年紀正是值錢的時候。」
「臨川,念念是你妹妹啊,你打小跟她一起玩,看在以前兩家的交情上……」
「交情?」季臨川皺眉打斷。「你覺得咱兩家之間有什麼交情?許叔,你自己說,咱兩家有交情嗎?」
「臨川哥。」許念艱難的發出了聲音,然後從地上爬了起來,又向前跪爬了幾步。她挪動的吃力,過程中又摔了一跤,額頭再一次重重的磕在地上。可她幾乎沒有停頓,她也根本不敢停下來,她強迫自己從地上爬起來,仰著臉看向季臨川。
「我願意去俱樂部。去哪一家都可以。只要你放過我爸爸媽媽。」
「你這個小腦袋瓜什麼時候能清醒一點?」季臨川深深吸了一口煙,而後將手中的煙捻滅在滅煙臺上。「你搞清楚現在的局面了嗎?現在還跟我談上條件了?」
季臨川似乎已經失去了耐心一般。他站起身,拂了拂襯衫上掉落的菸灰,朝阿誠抬了一下下巴。阿誠會意,帶著幾個人走上前來。
「不要不要……臨川哥,不要。」許念的心臟被恐懼攫住,她慌張的回頭看向爸爸媽媽的方向,似乎這就是這輩子看向父母的最後一眼。「臨川哥!求求你,別殺我爸爸媽媽。我去!我去哪一家都可以!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季臨川沒有再聽下去,轉身朝著門口走去。許念被阿誠架著胳膊從地上拖起來,她拼命回頭喊他的名字,悽厲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直到最後她完全失了聲,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阿誠繞到駕駛座上了車。
「川哥,三個人都分開關了。」他頓了頓,「送許小姐去哪一家俱樂部呢?」
季臨川沒有回話。
他早就知道許之遠要跑,也懶得拆穿他的那些小把戲,只是他沒想到這一次,她竟然也這麼沉得住氣,跟她那個爸爸合起伙來欺瞞他。
中秋節給他送月餅,上露台陪他看月亮,生日那天又揣著一輛巴掌大的破車模顛顛地跑到賭場來找他——全是做戲。笑得那麼真,還敢上手拉他的手,轉頭就給她爸發消息通風報信,恨不得讓他把牢底坐穿。他就應該把她送去北拉斯維加斯最下等的妓院,讓她用那張笑臉去伺候那些賭場裡最爛的賭鬼,讓她天天睜著眼睛到天亮,讓她知道背叛他的代價。
阿誠從後視鏡看了坐在後排的季臨川一眼,他此刻正閉著眼,臉上看不出情緒。於是他又開口問道,「許之遠怎麼處理?要殺嗎?」
「不殺。有人會替我動手。」
阿誠眼神一凜,隨即瞭然的點點頭。
「最近沈伯宗被FBI追得緊,幾條資金鍊都被查了。他現在急得滿世界找原因,到處查那批洗錢路徑是怎麼暴露的。」
「那就找人給他點提示。」
阿誠點頭。
「昨晚那批貨也已經入庫了。警方接到許之遠的匿名舉報,去了沈伯宗的舊倉庫,在那裡查到了他之前留下的走私記錄。我們的人趁警方搜查的時候把貨從東側貨運通道運走了。沈伯宗只要順著這條線查,很快就能查到許之遠頭上。他現在被FBI追的緊,被許之遠涮這一通又一分錢沒拿到,倉庫也被警察盯上了,他一定以為是許之遠黑吃黑。」
「就是要讓他走投無路。他走投無路了才會把所有的帳都算在許之遠頭上。」季臨川收回視線,從後視鏡中看向阿誠,語氣里已經帶上了殺意。「過段時間把許之遠放回賭場,你盯緊他。等沈伯宗下手,你找人把他殺人的證據發給FBI。洗錢、走私、謀殺,夠他在聯邦監獄蹲到下輩子了。」
阿誠點點頭,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川哥,去哪兒?回別墅嗎?」
「去俱樂部。上次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