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誠把車停在脫衣舞俱樂部門口,季臨川推門下車。
他穿過喧囂的大廳走上二樓,仍舊站在欄杆旁邊。底下人頭攢動,音樂震得地板都在顫,舞台上換了新的舞娘,鋼管轉得比上回還野,鈔票像雪花一樣往台上撒。滿場都是扭動的身體和發情的眼睛,熱鬧得像在過節。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底下有個穿短裙的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沖他拋了個媚眼,他面無表情地把目光移開,在欄杆上又站了片刻,把手裡那杯酒一口喝完,轉身下樓。
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來,來了也沒覺得痛快一點。
阿誠跟在他身後,看他臉色不對,也沒再問他去哪兒,把車子徑直開回了賭場。
季臨川走進辦公室,剛開燈就看見桌子上放著的那個小巧的奶油色的飯盒,上面還有幾顆小草莓的圖形。這些保潔也真是夠粗心的,來他辦公室打掃多少趟了,垃圾也不知道扔掉。他上前拿起飯盒,回身踩開垃圾桶。
飯盒已經刷出來了,裡面他還沒來得及吃掉的月餅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扔掉了,也不知道那個蓮蓉口味的好不好吃。她也沒有嘗到,她那天還哭哭啼啼地說自己吃的是五仁的。屁大點事也能哭成那樣。
他將飯盒又放回了桌子上,轉身又拉開門,打算去樓下大廳轉轉。
剛走到走廊拐角,一個值班經理匆匆跑過來,差點撞在他身上。季臨川低頭看了他一眼,是個新調上來的年輕人,上個月剛從荷官升的值班經理,手腳還算麻利,就是不太會看人臉色。
他站定之後開始絮絮叨叨向他匯報,說賭場大廳有個醉酒的客人賴在牌桌上不肯走,安保已經把人架走了,但那人臨走前砸碎了一個水晶菸灰缸。
「一個菸灰缸都要跟我匯報?這種事你自己處理不了?我請你來當傳話筒的?明天要是有人把酒灑了,你是不是也要寫份報告交上來?」
值班經理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半天才擠出一句「對不起,季先生」。阿誠趕緊上前把人拉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把他往走廊另一頭推,壓低聲音說了句「趕緊走,別在這兒杵著」。
值班經理如蒙大赦,轉身就跑。
季臨川在賭場待了兩天,第三天晚上還是回了別墅。客廳里安安靜靜的,燈開著,但沒有那個窩在沙發上等他回來的身影。之前覺得她總在他眼前晃,鬼鬼祟祟的,礙眼得很。現在人不在了,這房子倒是空得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上了樓,推開自己房間的門,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床頭柜上放著的大白兔奶糖,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放進來的。還真以為他愛吃。
他走過去拿起那盒糖,又是半盒。她上次從上海回來,帶了一大包特產,給唐敬堯的是整盒,給阿誠留的也是整盒,到他這兒就是吃剩的。這次更好,她人都跑了,還不忘把吃不完的糖往他床頭柜上擱。
她這算什麼,畏罪潛逃的臨別贈禮?還是覺得留半盒糖給他,他就會對她全家從輕發落?她到底是低估了他的手段,還是高估了他的脾氣。
他剝了一顆塞進嘴裡,熟悉的甜膩在舌尖上化開。
手機忽然震了起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阿誠。
「川哥,許小姐高燒昏迷了,叫不醒。是不是要請醫生過來看一下?」
季臨川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
「叫醫生。我馬上到。」
醫生剛把聽診器從脖子上摘下來,看到季臨川推門進來,趕緊轉過身來,壓低了聲音匯報。
「季先生,這位小姐身上有多處撞擊傷,左側肋骨、肩膀和肩胛骨有大面積淤青,應該是撞擊造成的。兩個膝蓋的皮膚全磨破了,創面里嵌著細小的沙石,部分創面已經感染,高燒不退跟這個脫不了關係。加上連續三天沒有進食飲水,身體嚴重脫水,精神上受到巨大驚嚇,心率偏快,人現在半昏迷,偶爾說胡話。我先給她輸了液,燒暫時退了一點。」
醫生覷了一眼季臨川,斟酌了一會,還是開口道,「季先生,我建議還是送到醫院做一個全面檢查,尤其是內臟和顱腦的影像檢查。高燒到這個程度,怕是內出血。這裡設備有限,沒辦法做更深入的排查。」
季臨川走到床邊。許念躺在被子裡,整個人陷在床墊里幾乎看不到起伏。她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額頭上的撞傷從髮際線一直延伸到眉骨上方,邊緣已經結了暗紅色的血痂,掛在她那張稚嫩的小臉上顯得格外刺眼。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像是昏睡中也在哭。
他轉過身,看向站在一側的阿誠。
「她這幾天一直這樣?」
阿誠搖了搖頭:「昨天我過來看的時候人還清醒,開口就問爸爸媽媽還活著嗎。」阿誠頓了頓,看著床上縮成一團的許念,猶豫了一會兒仍舊匯報導,「我跟她說還活著,她不放心,一直哭,又說想見您,求您別殺她爸媽,說她願意去俱樂部打工還債。我讓她先吃飯喝水,她不肯。我勸了半天她也沒吃,就這麼熬到今天,燒得叫都叫不醒了。」
季臨川伸手用指背摩挲了一下許念的臉,小臉溫度灼熱,這會兒還是濕漉漉的,想來這三天一定沒少哭。
「送醫院。」季臨川說。
阿誠應聲轉身去安排。
季臨川的車剛停到醫院門口,早已守護在門口的醫護人員立刻圍了上去,有序地將沈念轉移到了病床上,然後推著她去做檢查,季臨川跟著醫生走進了早就準備好的病房等候。
沒多長時間,醫生又將沈念推了回來,季臨川抱起她將她移到病房的病床上,看向身後的醫生。
「檢查結果怎麼樣?」
「季先生,影像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把報告放在桌上,翻到CT和核磁共振的那幾頁,指著上面的影像圖,低聲逐一解釋。
「顱腦CT顯示額部皮下有大面積血腫,但沒有顱內出血。有點輕微腦震盪,還得再觀察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腹腔內有少量游離液體……」
「不用跟我說這些,這會兒倒跟我掉書袋了。說結論。」季臨川抬眼看了醫生一眼,不耐煩地打斷。
「哦,好的好的,季先生。」醫生怔了一下,又說道,「許小姐現在因為長期飢餓和應激反應導致免疫功能下降,引起了併發症,我們已經給她上了抗生素。目前最棘手的問題還是全身性感染引起的高燒,炎症指標比較高,加上電解質嚴重紊亂和輕度貧血,需要住院治療至少一周,先把燒退下來,控制感染,恢復電解質平衡。等她清醒之後再做一次神經系統的評估。」
季臨川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醫生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監護儀偶爾發出的提示音。許念躺在病床上,醫生在她額頭上裹了塊紗布,襯得她整張臉更小的可憐。
他坐在她旁邊的陪護床上,看著病床上的許念,在心裡數落了她一番。果然脆弱,嚇一嚇就發燒,餓幾天就電解質紊亂,被車撞一下就是一身淤青,連膝蓋蹭破了皮都能引發感染。他這輩子對付過那麼多人,哪個不是鐵打的骨頭,偏偏碰上她這麼個瓷娃娃,碰一下就碎給他看。
這麼脆的身板,還敢學別人當間諜。她爸讓她來套話的時候就沒考慮過她的心理素質嗎?問個行程眼神飄得滿屋子亂竄,在他眼前一站他還沒說話呢,她自己先抖成篩子。就這點本事,還敢接她爸的任務,父女倆一個敢教一個敢幹。
她的睫毛忽然動了動,嘴裡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囈語。他湊近了才聽清,她叫的是「爸爸」。過了片刻,又輕輕叫了一聲「媽媽」。反反覆覆就是這兩個詞。
燒得人事不省,都還在夢裡找爸媽呢。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她爸媽起碼還活著,關在地下室里有吃有喝,她倒好,把自己折騰到連命都幾乎搭進去。真是沒出息。